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时候——半夜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事儿。工作上的,家里的,过去的,将来的。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烦。
我遇到这种时候,有一个笨办法。爬起来,铺纸,研墨,写字。
不写别的,就抄诗。抄那种跟当下心境对得上的诗。
前阵子翻到傅山写的一幅字,抄的是杜甫的《倦夜》。读完释文,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竹凉侵卧内,野月满庭隅。重露成涓滴,稀星乍具无。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狙。”
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安史之乱还没完。天下到处在打仗,他一个人漂泊在外,晚上睡不着,推开窗看月亮。竹子的凉气往屋里钻,野外的月光洒满院子。露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天上的星星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
萤火虫在黑暗里自己照着自己飞。水边的鸟互相叫唤着。最后一句才是重点——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狙。
天下大乱,战火纷飞,我一个人在这清夜里,白白地悲伤。
我读到“暗飞萤自照”这五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想想那个画面。黑透了,一只萤火虫飞过去,那点光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还在飞,还在亮。它照不亮黑夜,甚至连自己都照不太清楚。但它就是亮着。
杜甫写的是萤火虫。写的是他自己。
傅山抄这首诗的时候,也是他自己。
傅山这辈子,跟杜甫有点像。都赶上乱世,都漂泊,都睡不着。杜甫赶上安史之乱,傅山赶上明清易代。一个眼睁睁看着大唐往下掉,一个眼睁睁看着大明没了。他们都没能力改变什么,只能写。
但写,本身也是一种“自照”。
我年轻时不懂这个。那会儿写字,追求的是“好”。笔画要精到,结构要严谨,章法要漂亮。写完了要给别人看,要听别人夸。得不到夸奖就失落,被人批评就难受。
后来有一次,我遇到点过不去的坎儿,整宿整宿睡不着。有天凌晨三点,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写字。也不管什么笔法不笔法了,就拿了张废纸,蘸了墨,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往纸上倒。
写了一两个小时,天快亮了。低头一看那张纸,字写得歪七扭八,墨洇得到处都是,有几个字甚至缠在一起看不清了。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块石头,轻了。
那一刻我好像有点懂了。写字这件事,最根本的作用,不是让你“写出好字”。是让你“把东西写出来”。
那些说不出口的、想不明白的、憋在心里的,你一笔一笔把它倒到纸上,人就松了。
杜甫是这样,傅山也是这样。
你看傅山这幅字。他抄杜甫的时候,一定不轻松。两个隔了几百年的人,在“睡不着”这件事上找到了共鸣。一个在唐朝的夜里看萤火虫,一个在清朝的夜里提笔抄诗。两个人都改变不了外面的乱世,但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自照”。
那点光,照不亮天下。但至少能让自己在黑暗里,看见自己还在。
我现在写字,不再那么在意“好不好”了。当然还是想写好,但那个“好”不再是为了给谁看。是为了让自己在那段时间里,安安静静地跟纸和笔待一会儿。把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清出去。
写完了,纸可以揉掉,可以烧掉,也可以留着。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过程。你坐在那儿,一笔一画地写着,外面的事暂时进不来。你就是那只萤火虫,光不大,但在飞。
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狙。
这世上永远有“干戈”,永远有让你睡不着的事。但你也永远可以铺一张纸、研一砚墨,在清夜里,自己照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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