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的可证伪性
▲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1902—1994),“可证伪性”的提出者
我们一直倡导科学思维。科学思维里有一条素养叫可证伪性,是波普尔提出来的,在我们的《科学思维素养》里排在最后一条。它也是最容易被误解、被窄化的一条。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第一反应是:这是科学家用的东西,是判断一个说法够不够“科学”的门槛,跟我这样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关系。
我想说的恰恰相反。可证伪性真正管的地方,从来不是“科学”这个身份,而是“因果”这件事。只要一个说法在讲“因为所以”,它就归可证伪性管,不管你是物理学家、历史学家,还是在群里转发一条社会评论。文科躲不开它,个人观点躲不开它,社会话题一样躲不开它。
一、可证伪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故事要从一百多年前讲起。1915年,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做出了一个很具体的预言:光线经过太阳附近时,会因为引力而弯曲,偏折的角度是1.75角秒。1919年5月29日,趁着一次日全食,英国天文学家爱丁顿等人组织的两支观测队分别在西非的普林西比岛和巴西的索布拉尔观测星光,就是要验证这个数字对不对[3]。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1921年,费迪南德·施穆策尔摄
真正让年轻的波普尔震动的,不是“预言最后对了”,而是爱因斯坦说过的另一句话。他等于提前告诉所有人:如果观测出来的结果不是这样,那我的理论就是错的。
▲1919年5月29日日全食观测底片,星光偏折就是在这样的底片上量出来的
你体会一下这句话的分量。一个理论,主动把自己放到了一张赌桌上,还亲口说出了自己会输的条件。这在当时是罕见的。
波普尔拿它去对比了另一些东西。比如占星术。你看星座运势,今天适合谈事情,事情谈成了,是准。没谈成,是你没把握好时机。无论发生什么,它都能给你一个解释,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波普尔还批评过那个年代的一些心理学理论,说它们也有同样的毛病:任何案例都能被它收进去,任何反例都能被它消化掉,你根本找不到一个能让它认错的局面。这是波普尔在《猜想与反驳》里的立场。后来学界对弗洛伊德学说算不算“不可证伪”至今还有争论,我这里只是复述他当年的批评[5]。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
▲中世纪星图手稿:占星术永远解释得通,也永远说不出自己何时会错
于是波普尔提出了一条判断标准:一个理论算不算科学,不看它能被证实多少次,而看它有没有可能被证伪。它必须能说出,什么样的观察结果会把它推翻。说不出,它就没有资格进入检验[1][2]。
这里有个特别常见的误会,得澄清一下。可证伪,不等于“已经被证明是错的”,也不等于“它一定是假的”。它说的只是:这个说法在逻辑上存在被推翻的可能,所以它有资格上考场。反过来,一个任何情况都推翻不了的说法,不是“更可靠”,而是根本没上过考场,也不可能上考场。它也许很安全,甚至也许是对的,但你不能说它是经历过千锤百炼的。
这样的说法,生活里到处都是。比如“心诚则灵”,事情成了,是心诚;没成,是你心还不够诚。再比如“善有善报”,什么时候报、报在谁身上,永远都解释得通。还有过年讨的彩头,应验了叫灵验,没应验叫“时候未到”。这些话听着永远不会错。可也正因为永远不会错,它们没法给我们的判断提供任何有用的指引。
当然我也得承认,可证伪性本身不是一把万能尺子。后来的科学哲学家,像库恩、拉卡托斯,都指出过:真实的科学研究里,科学家很少因为撞见一个反例就老老实实扔掉自己的理论,往往先打补丁、先绕过去。这个批评是成立的,科学史的细节比波普尔想的要复杂。可这不影响我们今天要用的那一点。对一句“因为所以”来说,先说清楚“怎样才算它被推翻”,依然是最重要的要求之一。
▲伊姆雷·拉卡托斯(Imre Lakatos,1922—1974)
▲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1922—1996)
二、它真正管的地方,是“因果”
为什么可证伪性跟因果绑得这么紧?一句“因为所以”,等于做了一个承诺。
当你说“X 导致了 Y”,你其实是在说:有 X 和没有 X,Y 会不一样。只要“不一样”,就有看得见、摸得着、可验证的差别。只要这个差别存在,它就有可能在现实里跟你说的对不上,也就有可能证明你的观点是错的。
▲大卫·休谟(David Hume,1711—1776),把“因果”本身当作问题来追问的哲学家
所以,因果断言天然带着一个被推翻的入口。它不会因为加了一句“这是我的个人观点”,就变得无人能推翻。比如文化上我们都知道,《三国演义》开篇就是一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果不谈“分多久才算久”“怎么分才算分”,那它就是不可证伪的,是一句永远正确的废话。它和“雨久必晴,晴久必雨”“跌久必涨,涨久必跌”一样,看似永远正确,实则毫无意义。
▲明万历十九年(1591)刊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书影
因此,可证伪性最有用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要求你学过理科、会算数学,只要求你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情况下,你会承认自己的观点错了?
我想,这是每一个优秀思考者都需要学习和掌握的。答得上来,这句话就值得往下聊。要是答不上来,那这个观点与其说是“个人观点”,不如说是“个人信仰”。
三、文科凭什么也要用?
说到这里,一定有人要皱眉了。一听见把可证伪性用到文科头上,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你们搞科学的是不是又要来当裁判,给文科定规矩?
这个警惕我完全理解。我也不想把可证伪性当成一根棍子到处打人。所以话得说细一点:它管的从来不是文科的全部,只是文科里“讲因果”的那一部分。
先说不需要它管的部分。“这句诗真美”,这是审美感受。“死刑应该废除”,这是价值主张。这两类话本来就不在可证伪的射程里,谁也没资格要求它们拿证据说话。价值判断和审美判断不是因果断言,硬要它们去证伪,那是用错了工具。可一旦换成“美的诗会受更多人喜爱”,或者“废除死刑会导致更多人犯罪”,那它就是因果断言了,可证伪性就又能起作用了。
因此,文科里有大量工作,所做的就是因果研究。
拿历史学来说。“这场战争爆发的根本原因是……”,这是历史学最核心的活儿之一。而好的历史研究,恰恰会主动把话说死:我的解释依赖这几份档案、这条时间线,如果出现了相反的证据,这个结论就得改。史料互证、考据、对反例的穷追不舍,这些老手艺本身就是可证伪精神的体现。史学界不是今天才懂这个道理,人家玩了几百年了。
▲中国古代刻本古籍书影:史料互证与考据,是史学家几百年来的老手艺
拿文学和文化研究来说。“这部作品当年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击中了那一代人的焦虑。”注意,这是一句因果断言。它既然敢说“因为”,就得能被检验。什么样的证据能推翻它?很简单,如果同一时期、题材相近、同样写焦虑的作品有一大批,却偏偏只有这一部火了,那“击中焦虑”这个解释就不够用了,研究者得再去找别的原因。有反例,才有检验,研究的严谨恰恰体现在这里。
所以我的结论是:可证伪性不是理科强加给文科的规矩,它是但凡要“谈因果”的人自己就需要的自我要求。它不削弱文科,反而是在保护文科。反过来,一篇文章谈了半天美丑和情感,谈了社会问题,最后抛出一个因果结论,却说这仅是个人观点,谁也改变不了。那它在方法上就已经输了,这跟它属于哪个学科没有关系。与其说那是“个人观点”,不如说是“个人信仰”,它也就没有了被讨论的价值。
四、社会话题里的那句“因为所以”,一样躲不开
我们回到一些日常的例子。有人说“孩子成绩差,就是因为玩手机。”这是一句因果断言。它能不能被检验?能。你可以去找:有多少天天抱着手机的孩子,成绩照样好得很;又有多少几乎不碰手机的孩子,成绩一直上不去。这些反例如果成批地出现,这句话作为一条“规律”就站不住了。它顶多是说话人自己的一点观察,不能被当成一个普遍的原因。
▲“孩子成绩差就是因为玩手机”,一句随处可见的因果断言
“是某个政策导致了某个现象。”这类话,舆论场里一天能冒出十个。而政策评估这门学问,干的正是可证伪的活:用断点、用对照、用前后比较,去追问一句“如果没有这个政策,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4]。
这些话题,没有一个是纯科学问题,更多是社会议题。我没有打算用科学去管社会。我想说的是:只要你在这类话题里讲因果,那你讲的就是一个可以被推翻的断言。这不是科学给你定的规矩,这是“讲因果”这件事本身自带的规矩。
五、那是不是什么都要用科学思维?
最后我得把边界划清楚,免得被误会。
过日子很多时候靠直觉、靠经验、靠感情都行,它们在多数情况下的确比科学思维更省事。信任一个人,喜欢上一个人,当然不必先做一轮对照实验。听长辈讲几句无关痛痒的经验,也犯不着较真去反驳。而只要不把古人的经验直接套用到当下的生活里,看看古人是如何思考的,多半也没什么害处。
我想,我们科普科学思维,能对舆论场做的最大贡献,也许不是替所有人下判断,而是让“讲因果”这件事,更多地成为一件需要负责任的事——谁主张因果,谁就多担一分举证的责任。
下次你再听到有人说“我的个人观点是,因为如何如何,所以导致了如何如何”,你就可以轻轻问一句:那你说说,发生什么事,能证明你的个人观点错了?我想,那个人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很大程度上就能看出他思考的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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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源
[1]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Karl Popper”词条,含可证伪性作为划界标准、“单一反例即可证伪全称陈述”的论述: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popper/
[2]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Science and Pseudo-Science”词条,波普尔以可证伪性作为唯一的划界标准: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pseudo-science/
[3]美国物理学会 APS News,Eddington Observes Solar Eclipse to Test General Relativity,1919年5月29日日全食观测、广义相对论预言星光偏折1.75角秒:https://www.aps.org/archives/publications/apsnews/201605/physicshistory.cfm
[4]David Card & Alan Krueger,Minimum Wages and Employment: A Case Study of the Fast Food Industry in New Jersey and Pennsylvania,NBER Working Paper No. 4509(1993)及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84(4), 1994(政策评估中“对照 + 前后比较”的经典案例):https://www.nber.org/papers/w4509
[5]卡尔·波普尔《猜想与反驳》(Conjectures and Refutations, 1963):关于爱因斯坦与占星术、心理学理论对比的论述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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