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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勘的手无意中碰到戴芬的胸脯,戴芬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是无心之举。

可柳勘的脸一下子紧张起来,眼光中有一种做错事孩子般的惶恐与不安。

戴芬捕捉到了柳勘内心的慌乱,她知道这种时候避免尴尬最好的方式不是说没关系,而是转移注意力。

戴芬笑笑说,柳老师既然这么热情,今天你请,下次我请你吃饭。

柳勘像得了大赦一样,连声说,好好好,下次请你吃饭。

或许由于紧张,他没有意识到口误,快步冲出包间去前台结账了。

戴芬心里在笑,愈发感到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大男孩。

柳勘居住的楼房是新建成的,22层。他住在22层的第一个单元,也就是最东头。

这是一梯两户的楼房,他的对门不知道是没卖出去还是卖出去了还没人来住,他从来没见开过门。

两个人在电梯里都没有说话。

柳勘打开房门,戴芬吃惊了。房间没有装修,还保持着毛坯房的形态。

房间里散发出一股墨汁的油墨香味。

戴芬从秦妍那里知道柳勘是孤家寡人,她没有问他为啥离的婚,那时她还觉得他与自己的生活不相干。

房间里的物品也极其简陋。客厅里连一张吃饭的桌子都没有,唯一的电器就是一台冰箱,没有电视机。最大的一间卧室被他当做了工作间,有一张长条桌子,长条桌子上砚台、墨汁和毛笔桶摆在一角,桌子下有一把椅子。地上是写的和没写的各种大大小小的纸张、墨汁瓶,还有废弃的毛笔,另一个小一点的卧室,铺着一张双人床,床的一半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薄薄厚厚的书籍。

柳勘说,原来的房子给前妻了,这是我刚买不久的房子,买在顶楼就是图个安静。

戴芬惊讶地说,你怎么也不简单装修一下就住进来了?

柳勘笑笑说,原始一点不是更好吗?装修它干什么呢?只是个处所罢了。

柳勘没说家,没说住所,而是说“处所”,可见这里不是他心灵的安放之处,只是他落脚的地方,换句话说,只是承载他的心灵之地。

他的内心同样有一种荒芜,有一种寂寞,同时还有一种希冀。

戴芬似乎感觉到他平实低调背后的无奈,又似乎不能理解他明明可以靠着现有的名气过着很好的生活。

戴芬想问你平时咋吃饭,又觉得这是俗人关心的事,转而开玩笑说,哎呀,你们这些艺术家还是与普通人生活的不一样,是不是不追求外在的形式,只追求内心的感觉?

柳勘苦笑一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戴芬。

柳勘说,每个人对生活的理解不一样吧?我一天大部分时间都不出屋的,我用写填充生活的空白,倒也不觉得无聊。

戴芬接过水,说,我不渴。想把水放下,又没处放,转手又递给柳勘。

柳勘下意识的又接了过去。

戴芬想问问他为啥离婚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或许是他不愿提及的私事,自己干嘛要扒开别人的伤口看一眼呢?为了满足好奇心吗?

戴芬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有点不可捉摸。又是这份不可捉摸吸引着她。

戴芬捡起地上一张写满字的纸,纸上是工整俊秀的小楷,戴芬惊讶地说,这是你写的?

说过又发笑,自己这不是多此一问吗?

柳勘把那把唯一的椅子拉过来说,你坐会。

戴芬说,我不坐了,你先给我找两本书法基础理论的书我看看,毛笔、墨汁和草纸我暂时还是不拿了,先看看书,有点理性认识。

柳勘摇摇头说,书法主要是写,写的一笔一划自己先觉得满意,理论是次要的。不费劲,我给你找个袋子,你还是拿着笔纸先熟悉熟悉手,有了初步的感性认识,咱在交流。

戴芬没有推辞。

柳勘去找袋子,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盛鞋的手提袋,装了纸、毛笔和一瓶墨汁。

戴芬开玩笑说,你大概没收过我这样的学生,不交学费,还要从老师这里顺点东西。

柳勘笑笑说,我没有收过学生,你也不是我学生……

戴芬看着柳勘的眼睛说,那我是你什么?

忽然感到这话有些暧昧,戴芬又说,我是不够格做你学生的。

柳勘嘴巴有些颤抖地说,咱们就当、就当朋友好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你就有一种亲切感又有一种紧张感。

戴芬笑了说,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你可能是心理作用,处久了,你就了解我了。唉,我也是……

戴芬想说,我也是一肚子苦水。终究没有说出来。

柳勘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但他从戴芬的叹息声中听出她是烦恼的,苦闷的。

柳勘说,每一个成年人都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

戴芬理解这句话。

每一个成年人都有一个内心的我和外在的我。内心的我和外在的我很少能统一在一起。外在的我可能满脸堆笑,内心的我却鄙夷不屑;外在的我可能清心寡欲,内心的我却渴望热烈;外在的我可能无所追求,内在的我却憧憬未来。

戴芬悠悠地说,是,每一个成年人自觉不自觉地都被枷锁套着。

被枷锁套着。柳勘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中多了些东西,看向戴芬,嘴里喃喃地说,戴芬,戴芬……

戴芬突然感到身体里一种剧烈地震颤,那呼喊像是从远古传来,又像是从天际传来……

戴芬定了定神,赶忙说,柳勘,我要回去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喊对方的名字。

柳勘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脸色变得红涨,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送你。

戴芬从柳勘手里接过手提袋,嘴角扯出一丝笑来说,不用了。谢谢你!

戴芬转身走出房间,出门的时候带上了房门。按下电梯,可电梯在八楼,上来还要一段时间。

就在电梯门打开,戴芬走进电梯里的时候,柳勘家的门开了,他没有喊,也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戴芬转过脸,电梯门关闭。

戴芬自然看到了柳勘,看到了柳勘目光中的期待和火辣。

戴芬的心脏又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戴芬没有按停电梯。

电梯是个不解人意的机械,它只按照程序运转。

电梯下行的那一瞬间,戴芬的心好像涌到了嗓子眼,要跳出来。

戴芬闭上眼睛,连连深呼吸了几口。

戴芬在电梯里心情是复杂的,她渴望变化,却又害怕着些东西。

出了电梯,走的稍远一点,戴芬又回头看了一眼顶层,好像看到柳勘从窗户伸着头在向她摆手,她不敢确定,但她还是向楼顶挥挥手。

戴芬转身走进了茫茫人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