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中秋还有一段日子,兔子已经先一步上了街。
糕点铺的柜台摆出了新模子,礼盒和窗纸换上了兔子的样子,写字楼前台堆着一摞摞待人领取的节日盒子。仔细留意会发现一个共同点:这些兔子多半不是安分的姿态。窗花上那只撒开腿,礼盒上那只腾着空,孩子提的灯上画的,也是跃起来的样子。
两千年前也是这样。西汉的帛画上,一弯细瘦的月牙里画着一只兔子,跑得极急,看不出要做什么,也看不出要往哪里去。
两千年过去,它还在动。那么,它到底要去哪儿?
一、月宫里的动静
那弯月牙里的兔子,是它与月亮最早的一次同框,跑得急促,像是有要紧事。
几乎在同一时期,传说里还另有一只兔子。它待在西王母的仙界里,汉乐府里写它“长跪捣药”,身子从不挪地方,只有手里的药杵一起一落,日复一日。
东汉以后,两只兔子渐渐合成了一只,跑进月宫,成了后世人人认得的玉兔。
可月宫其实是一座静止的宫殿。嫦娥住进去,就再没出来;桂树的伤口随砍随合;吴刚的斧子举了千年,人还在原地。每一个角色,都被关进了一桩没有结果的循环。
玉兔也在循环里。但它的那一份循环,后来真的跑出了月亮。它跑进洞窟,跑上器物,沿着商路跑到了几万里之外。
困住别人的是永恒,带它走的,是那双永不停歇的脚。
二、画里的兔在跑,这幅画本身也在跑
跑得最妙的一次,被画在了敦煌。
莫高窟隋代洞窟的藻井上,三只兔子首尾相追,彼此共用三只耳朵,绕成一个环。谁也追不上谁,这场追逐便永远没有尽头。抬头看窟顶,看见的是一轮停不下来的圆。这样的图案,莫高窟前后有二十个洞窟画过,第407窟那一幅最出名。
它们不光在画里跑。这幅画本身,也跑了很远的路。九世纪以后,三只兔出现在中亚的金属器上;1281年前后,一枚铸于伊朗乌尔米耶的蒙古铜币,背面铸着这个图案;到十六世纪,它跑进了德国帕德博恩大教堂回廊的彩窗;再后来,英国德文郡乡间教堂的天花板上,也刻着这三只兔子。
从敦煌到德文郡,一千多年里,画里的兔子没停,这幅画也没停。
三、跑了千年,它在人间放慢了脚步
若论路程,这只兔子大概是中国神话里跑得最远的形象。而在跑了上千年之后,它终于在人间放慢了脚步。
人们把它从窟顶和器物上请下来:捏成泥塑的兔儿爷,中秋请上案头;压进月饼模子,扣出一只只小兔;糊进灯笼里,让孩子提着走街串巷;剪进窗花,贴在那扇等游子归来的窗上。
那个在月亮上永远奔跑的形象,就这样一点点落进日常,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它在画上还跑着,在日子里却停了下来。人间交给它的差事,慢慢从奔忙变成了陪伴。陪着一家人,把这一天过圆满。
中秋前的那几天,很多人都在路上。行李箱往同一个方向去,车窗外的月亮一天比一天圆,手机里不断跳出同一句话:“到哪儿了,菜已经上桌了。”
人往回赶的这几天,也是兔子往回赶的日子。
今年,这场延续了两千年的奔跑,有了一个最具体的终点。
艺术家文成武与梅见青梅酒联名创作了"中秋八彩兔"。他没有照着人们熟悉的玉兔去描绘,而是收集了古滇国青铜器上的纹样、白族扎染的蓝白、彝族创世神话里的热烈、傣族的孔雀图腾,一一绘进八只兔身。
文成武是在甘肃环县的窑洞里长大的,屋里屋外,贴满了窗花。离家那年,母亲从旧衣服上拣出最结实的几块布,拼成一只布包塞进他手里。儿行千里母担忧,那只包他至今带在身边。今年,八彩兔也落在一方酒布上,折叠收拢之间,依稀还是当年那只布包的心意。
当酒布一层层裹起来,散在八方的祝愿也跟着往一处收;布结一解开,兔子散向桌面四角,而桌边的人,正好围拢成一个圆。
杯盏相碰,人声渐暖。两千年前那只跑得急促的兔子,如今蹲在人家的饭桌边,一动不动。
原来它一直跑向的,从来不是月亮,而是月亮底下、有人留着一盏灯等它的地方。
如今它不必再跑了,因为人到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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