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政干了6年,伺候过不少60岁上下的,分开睡的占一半,那天主家老太太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完就转过身去,半天没动
昨天下午,我在朝阳门那边一个老小区擦玻璃。
六楼,没电梯。我拎着桶爬上去,膝盖咯吱咯吱响。干了六年家政,膝盖先不干了。
主家老太太姓周,七十出头,一个人住。儿子在亦庄,一个月来一趟,放下点水果就走。我擦到第二扇窗的时候,周老太坐在沙发上,忽然开口。
“小刘,你晚上跟你老公睡一屋吗?”
我手没停,说睡啊。
她半天没说话。我以为她耳背没听见,回头看,她正盯着电视,电视没开。
“我们分开睡二十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报菜名一样。然后她转过身去,面对墙,半天没动。抹布在玻璃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我没接话。擦完那扇窗,我去厨房洗抹布,水龙头开着,我站了一会儿。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不是因为它稀奇。是因为我伺候过的那些六十上下的老太太,分开睡的,一半都不止。
先说周老太家这笔账。
她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老伴儿是铁路退休的,一个月六千多。俩人住一套两居,八十年代的老房子,没电梯。老伴儿住大屋,她住小屋。中间隔着客厅,隔着电视,隔着一台常年不关的冰箱。
冰箱嗡嗡响。她说那是家里最热闹的东西。
老伴儿每天早上六点出门遛弯,顺便在外面吃早点。她自己煮一锅粥,喝一天。中午老伴儿回来,她热一碗,端到他屋门口,敲门,放下,走。晚上各吃各的。一天说的话,数得过来。
“今儿冷。”
“嗯。”
“儿子打电话了。”
“嗯。”
“水费交了。”
“嗯。”
她说有一回,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老伴儿屋里咳嗽。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不是不关心他。我就是不知道进去说什么。”
我听着,手里的抹布拧了一遍又一遍。
她儿子我见过一次。四十来岁,戴眼镜,开一辆黑色大众。来了坐二十分钟,问了句“药还够吗”,放下一个信封,走了。信封里是两千块。周老太没拆,搁在电视柜上,搁了半个月。
我问她,怎么不拆。
她说,拆了就得花。花了就没了。
她不是缺钱。她是缺一个拆信封的理由。
我干这行六年,进过几十个六十岁上下的家。有城里的,有郊区的,有退休金高的,有靠儿女贴补的。分开睡的,真的一半不止。
不是感情不好。至少不全是。
有的说,他打呼噜。有的说,我觉浅。有的说,他夜里老起夜,灯开着,我睡不着。有的什么也不说,就一句——分开睡,都自在。
自在。
这两个字我听得最多。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味。
自在是自在。可你早上起来,想跟人说句话,对面屋门关着。你中午做了饭,想问问咸淡,对面屋门关着。你晚上看电视,看到个有意思的,扭头想说,沙发那头是空的。
自在时间长了,就变成另一回事。
我有个本子,记每家每户的活。几号几点,干什么,多少钱。也记点别的。比如哪家老太太跟我说了什么,哪家老头儿让我帮着修过什么。写得不全,就是想记。
翻回去看,那些分开睡的老太太,说的话都差不多。
“习惯了。”
“这样挺好。”
“老了,不讲究那些。”
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动作。有的把围裙摘了又系上。有的把电视声音调大。有的去厨房倒水,半天不出来。
我伺候过李阿姨。六十三,住潘家园。老伴儿脑梗,半边身子不利索。俩人没分开睡。分不了。老伴儿夜里要翻身,要喝水,要上厕所。她睡在旁边一张单人床上,一晚上起来三四回。
她说,我倒是想分开睡。分不开。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老伴儿擦身子。老头儿闭着眼,不说话。擦完,她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
“他年轻时候可能干了。一个人扛两袋面,上五楼。现在呢,我给他翻个身,都得使半天劲。”
她一天的时间,劈成好几瓣。早上五点起来,做饭,喂药,擦洗,推着轮椅下楼晒太阳。十点回来,买菜,做饭,喂饭,收拾。下午两点,老伴儿睡午觉,她坐在旁边择菜。四点,又推出去。晚上七点,擦洗,喂药,伺候睡下。然后她自己坐在客厅,看会儿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老伴儿病退,三千二。加起来六千。药费自费部分,一个月一千五到两千。请不起保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给五千。
她说,这五千,我存着。万一哪天我倒了,请人用。
我问她,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她说,五六个吧。有时候更少。
“撑着吧。”
这三个字,她说了不下十遍。择菜的时候说,擦身子的时候说,推轮椅的时候说。
撑着吧。
我每次从她家出来,都觉得腿沉。不是累的。是那种——怎么说呢——你看着她撑着,你不知道该替她松口气,还是替她攒口气。
李阿姨不抱怨。她说话平得很。偶尔说一句“他年轻时候可帅了”,笑一下,接着擦。
她老伴儿有时候清醒,看着她,嘴动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有一回,我听见他含含糊糊说了个字。
“累。”
李阿姨没听见,还在擦。
我没告诉她。
再说王姐。跟我一样,干家政的。比我大两岁,四十八。她伺候的是个八十多的老爷子,住方庄,退休教授。老伴儿没了,儿女在国外。
王姐住家。一个月六千,管吃管住。听着不少。可她说,这钱,是拿命换的。
老爷子夜里不睡。一晚上叫七八回。要喝水,要翻身,要开灯,要关灯。王姐睡在他隔壁,门开着。一叫就醒。醒了就得过去。
她给我看她的手。手指头肿着,关节发红。
“腱鞘炎。抱他抱的。”
她一个月六千,寄回家四千。老公在老家开出租,一个月挣三千多。儿子上高中,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她算给我听。
“我出来干六年了。头两年一个月三千五,现在六千。涨是涨了,可东西也贵了。头两年寄回家三千,还能剩点。现在寄四千,自己剩两千。老爷子儿女偶尔给个红包,三百五百的,我就攒着。攒一年,也就两三千。”
她说,她最怕的是老爷子晚上闹。一闹,她整宿睡不了。第二天还得照常。有一回,她实在太困,坐在马桶上睡着了。老爷子在屋里喊,她没听见。老爷子自己下床,摔了。
没摔坏。但儿女打电话来,说了她一顿。她没还嘴。
“人家说得对。我就是没看好。”
她眼圈红了一下,没哭。
“我自己的爹妈在老家,我也没伺候过。我在这儿伺候别人爹。”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给老爷子削苹果。皮削得特别薄,一圈下来不断。
削完,切成小块,搁碗里,端过去。老爷子吃了一口,说酸。
她没说话。端着碗回来,把剩下的苹果自己吃了。吃得很快。
我问她,想过不干了吗。
“想过。天天想。”
“那怎么还干。”
“不干这个,我干什么。四十八了,工厂不要。超市不要。饭店嫌年纪大。就这个,不看年纪。”
她笑了一下。
“看命。”
我有个群,家政的姐妹群。里头四十多个人。谁家有活,谁家加工资,谁家老头儿难伺候,都在里头说。说得最多的,是累。其次是钱。再其次,是家里的事。
有个姐妹说,她在雇主家干了三年,老头儿走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哭,说以后没人说话了。她跟着哭。哭完,老太太儿子给她结了工资,多给了五百。她走了。
过了半年,老太太也走了。
她在群里说,那半年,老太太一个人。她偶尔去看看,老太太拉着她,说以前的事。说老头儿年轻时候怎么追她。说怎么攒钱买的第一个电视。说儿子小时候怎么淘。
“她跟我说这些,她儿子都不知道。”
群里没人接话。过了半天,有人发了个“唉”。
就一个字。
我自己的账,也算得清楚。
一个月接四五家。有的周结,有的月结。平均下来,一个月四千七八。好的时候五千出头。不好的时候,三千多。
房租一千八。水电网三百。吃饭六百。交通两百。手机费五十。给我妈寄五百。剩下的,存着。
存折上的数字,涨得特别慢。有时候一个月能存一千。有时候存五百。有时候不存,还得取。
我老公在工地。一个月六千到八千,看活多少。他不固定。有时候两个月没活,就在家待着。待着就喝酒。喝完就睡。
我们没分开睡。但跟分开也差不多。他回来晚,我睡得早。我走得早,他还没醒。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
“你在外头伺候人,回来还得伺候我。”
我说,你也没让我伺候。
他说,那是你不让我伺候。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妈六十八,在老家。一个人。我爸走了五年了。我让她来北京,她不来。说住不惯。说楼上楼下不认识。说菜太贵。
她一个人在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我每个月给她寄五百。她不舍得花。攒着。说给我儿子留着。
我儿子在老家上初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我妈给他做饭,洗衣服。他跟我视频,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年。他说哦。
然后就没话了。
我有时候想,我在北京伺候别人的妈,我妈在老家没人伺候。这笔账,算不清。
周老太那句话,我后来跟好几个姐妹说过。
有的说,正常。有的说,我家也这样。有的说,老了就这样。有个姐妹,五十出头,说了句不一样的。
“分开睡,不是不想在一起。是不知道怎么在一起了。”
她说,她跟她老公分开睡十年了。头两年是因为孩子。孩子大了,是因为习惯。习惯久了,就变成一堵墙。谁也没想推。推了,怕倒下来砸着人。
“就这么着吧。”
她说完,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递给我。我接了,抽了一口,还给她。
我们俩站在楼道里。楼道灯是声控的。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谁也没说话。烟抽完了,她踩灭烟头。
“走了。明天还有活。”
我看着她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灯灭了,又亮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不是没得写。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写。
你说这些事,谁错了。
周老太的老伴儿错了吗。他每天早上出门遛弯,中午回来吃饭,晚上看会儿电视,睡了。他没打人,没骂人,没在外面乱来。他就是——不说话。
周老太错了吗。她给老伴儿做饭,洗衣服,交水费。她半夜听见咳嗽,在门口站着。她就是——没进去。
李阿姨错了吗。她撑着。一天睡五六个小时。她给老伴儿擦身子,推轮椅,喂药。她就是说了一句,分不开。
她老伴儿错了吗。他病着。他说了一个字,累。
王姐错了吗。她出来挣钱。她儿子要上学。她爹妈在老家。她伺候别人的爹。
老爷子错了吗。他老了。他夜里睡不着。他喊人。他吃了一口苹果,说酸。
谁都没错。
可谁都不好过。
我有时候想,这不是谁对谁错的事。是这一代人,刚好卡在这儿了。
上一代人,觉得养儿防老。觉得老了就该跟儿女住。觉得夫妻就该一辈子。
可儿女在深圳,在亦庄,在国外。房子小,工作忙,孩子要上学。接过去,住哪儿。谁照顾。
夫妻一辈子。可一辈子太长了。长到把话都说完了。长到只剩下自在。
我们这一代,夹在中间。上面四个老人。下面一个孩子。中间自己。自己还得干活。不干活,钱从哪儿来。
我有个姐妹,四十五。老公没了。一个人供儿子上大学。她伺候一个老太太,住家。老太太对她不错。过年给她红包,五百。她拿着红包,哭了。
她说,我亲妈都没给过我红包。
老太太听见了,没说话。第二天,给她买了件棉袄。说天冷了。
她穿上棉袄,给老太太磕了个头。
老太太拉她起来。俩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什么,谁也没看。
她说,那一刻,她觉得老太太像她妈。
她说,可她知道,她不是。
干这行,最怕的是处出感情。
处出感情,走的时候就难受。
我见过一个姐妹,伺候一个老头儿,五年。老头儿把她当闺女。她也把老头儿当爹。老头儿走的时候,她哭得比亲闺女还厉害。亲闺女没哭。站在旁边,打电话,安排后事。
她哭完了,收拾东西。亲闺女给了她一个信封。里头是五千。说,谢谢你这些年。
她说,不用。
亲闺女说,拿着吧。
她拿了。出了门,把信封拆开。五千。她一个月的工资。
她站在楼下,站了半天。
她说,我不是嫌少。我就是觉得——五年,就值五千。
后来她没再干住家。改做钟点。干完就走。不处感情。
她说,处不起。
我干钟点,也处感情。时间短,但也处。
周老太算一个。我给她干了两年。每周去一次。擦玻璃,拖地,洗衣服。她话不多。偶尔说一句。说的都是以前的事。
她说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老伴儿在铁路。也是三班倒。俩人见不着面。有时候一个礼拜说不上一句话。就留纸条。纸条上写:饭在锅里。
她说,那时候苦。可那时候有话。
她说,现在不苦了。可没话了。
她说,小刘,你说这是怎么了。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她去厨房,给我倒水。杯子是搪瓷的,掉了一块瓷。她用了三十年。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有一回,她跟我说,她跟老伴儿刚结婚那会儿,住一间平房。冬天冷。俩人挤一被窝。他给她暖脚。她说,你脚凉。他说,我给你暖。
她说,后来不知道哪天,就不暖了。
她说,不是不暖了。是忘了。
她说完,转过身去。跟那天一样。半天没动。
我没接话。我接了,她可能就哭了。她哭了,我就得劝。我劝不来。
我自己还一堆事呢。
我儿子上个月打电话,说学校要交补课费。八百。我说,我跟你爸说。他说,我爸没钱。我说,那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楼道里。楼道灯灭着。我没动。坐了一会儿,灯亮了。有人上楼。
我站起来,下楼。
第二天,我接了个加班的活。给一家公司打扫办公室。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三个小时,一百五。干了一个礼拜。挣了九百。
给儿子转了八百。剩一百,给自己买了双鞋。三十五。鞋底薄。走多了脚疼。
我穿上新鞋,去周老太家。她看见了,说,新鞋啊。
我说,嗯。
她说,好看。
我说,便宜。
她说,便宜好。便宜踏实。
她那天话多。说她年轻时候也爱买鞋。存三个月工资,买一双皮鞋。穿了好几年。后来不买了。钱得省着。给儿子攒。给孙子攒。
她说,攒了一辈子。攒到最后,不知道给谁攒的。
她说,儿子在亦庄,一个月挣两万。不缺钱。可她就是攒。攒习惯了。不攒,心慌。
她说,你懂那种心慌吗。
我说,懂。
她说,你说这算什么事。
我说,不算什么事。
她说,是啊。不算什么事。
然后她去厨房,端出一碗排骨。说,炖多了。你吃。
我吃了一口。咸了。
她说,咸了吧。我口重。
我说,没事。好吃。
她说,你哄我。
我说,没哄。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转过身去。
我吃着排骨。她背对着我。电视没开。冰箱嗡嗡响。
那天从周老太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很大。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说,咋了。
我说,没事。问问你吃了吗。
她说,吃了。面条。
我说,别老吃面条。
她说,省事。
我说,我给你寄的钱,你买点肉。
她说,买了。冰箱里呢。
我说,那你吃。
她说,明天吃。
然后就没话了。
我说,那我挂了。
她说,挂吧。
我挂了。手机屏幕上是我儿子的照片。他小时候。胖乎乎的。现在瘦了。上初中,长个儿。上次视频,我看他嘴唇上有点黑。可能是胡子。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装兜里。
往公交站走。路过一个快递柜。柜子上贴着纸:快递已满,请及时取件。有个女的,站在柜子前,翻手机。翻来翻去。嘴里嘟囔:哪个是哪个。
我走过去,帮她看了一眼。取件码。她输入。柜门开了。
她说,谢谢。
我说,不谢。
她走了。
我站在快递柜前。柜子上的灯一闪一闪。我想起周老太那句话。
“小刘,你晚上跟你老公睡一屋吗。”
我想起她说,分开睡二十年了。
我想起她说,不知道进去说什么。
我想起她转过身去,半天没动。
我想起我妈。她一个人睡。我爸走了五年。她没跟我说过分开睡的事。因为她没人可分开。
我想起我老公。他今天有活。在工地。晚上回来,可能又喝酒。喝完就睡。我还没回去。
我想起我儿子。他在老家。住校。明天要交补课费。我已经转了。
我想起李阿姨。她这会儿应该还在擦身子。或者推轮椅。或者择菜。
我想起王姐。她这会儿应该还没睡。老爷子夜里要叫人。
我想起那个姐妹。她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五千。站了半天。
我想起我自己。站在快递柜前。柜子灯一闪一闪。
手机响了。是我老公。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回。”
“买点馒头。”
“好。”
挂了。
我往公交站走。风有点凉。我把领子立起来。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刷卡。找座。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闭上眼。没睡着。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小刘,你晚上跟你老公睡一屋吗。
我说睡啊。
她说,我们分开睡二十年了。
然后转过身去,半天没动。
我睁开眼。车还在走。
到站了。我下车。走回小区。上楼。
推开门。我老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睡着了。
桌子上放着两个馒头。一袋榨菜。
我坐下。拿起馒头。凉的。咬了一口。
他醒了。看我一眼。
“回来了。”
“嗯。”
“馒头凉了。热热?”
“不用。”
他站起来,去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响。他端了杯水出来。放我面前。
“喝点热的。”
我端起杯子。温的。
他坐下。电视里在演什么。没看。他打了个哈欠。
“明天有活。六点走。”
“嗯。”
“你几点走。”
“七点。”
“那我先睡。”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也早点睡。”
“嗯。”
他进去了。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沙发上。馒头吃了一半。水喝了一口。
电视里在播广告。声音很大。我没调。
坐了一会儿。我把剩下的馒头包起来。放冰箱。关电视。
走到卧室门口。他在打呼噜。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手抬起来。又放下。
然后我进去。躺在他旁边。他翻了个身。呼噜停了。又响了。
我闭上眼。
明天还得早起。周老太家的玻璃还没擦完。李阿姨家要换床单。王姐说老爷子最近闹得厉害,让我有空去看看她。
手机亮了一下。群里有人发消息。谁家招钟点工,一天一百八。
我没回。
翻了个身。睡着了。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我老公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
“馒头热了。在锅里。”
我掀开锅盖。两个馒头。热的。
我吃了一个。揣了一个。
出门。下楼。天还没亮透。楼道灯亮着。
我走到小区门口。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我站了一会儿。
没买。
往公交站走。手机又响了。周老太。
“小刘,今天来吗。”
“来。”
“排骨还有。你来吃。”
“好。”
挂了。
车来了。我上去。刷卡。找座。
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闭上眼。没睡着。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小刘,你晚上跟你老公睡一屋吗。
我说睡啊。
她说,我们分开睡二十年了。
然后转过身去。半天没动。
我睁开眼。车到站了。
我下车。往周老太家走。六楼。没电梯。
我拎着桶。爬上去。膝盖咯吱咯吱响。
到了门口。敲门。
周老太开门。围裙上沾着面。
“来了。”
“来了。”
“排骨热好了。先吃。”
“先干活。”
“吃完再干。”
我放下桶。洗了手。坐下。
桌上摆着一碗排骨。一盘馒头。两双筷子。
她坐在对面。拿起筷子。
“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咸的。
她说,咸了吧。
我说,正好。
她笑了一下。没转过身去。
她低头吃排骨。我低头吃排骨。谁也没说话。
冰箱嗡嗡响。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扑棱。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小刘。”
“嗯。”
“你说,人老了,怎么就这样了。”
我嘴里嚼着排骨。没咽下去。
她又说,“我不是怪他。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跟谁说。”
我说,“你跟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
“吃。”
我吃了。
吃完,我站起来。拿桶。接水。擦玻璃。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擦。玻璃上有一层雾。我擦干净。阳光透进来。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亮了。”
我说,“亮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有人在晒被子。弯着腰。一下一下拍。
她看了半天。
“小刘。”
“嗯。”
“你说,我要是哪天走了。他怎么办。”
我没回头。继续擦。
“他学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连水费在哪儿交都不知道。”
我说,“你别想那么多。”
她说,“不想。就是说说。”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进来。有点凉。
“今天天好。”
“嗯。”
“你把那屋也擦擦吧。他屋。”
我拎着桶,进了老伴儿的屋。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头放着一杯水。凉的。桌上有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
我擦桌子。擦到老花镜,拿起来,擦了擦。放回去。
床上被子没叠。我顺手叠了。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的。年轻时候的周老太。扎两条辫子。笑着。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
外面周老太喊,“小刘,你看见我那副老花镜了吗。”
我说,“在桌上。”
她说,“哦。那是他的。我的找不着了。”
我把照片放回去。继续擦。
擦完。出来。周老太在厨房。洗排骨的碗。水哗哗的。
“放那儿吧。我洗。”
“没事。我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手上有斑。动作慢。
她洗着洗着。停了。
“小刘。”
“嗯。”
“你说,下辈子,还结婚吗。”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继续洗。
“我是不结了。一个人,挺好。”
水哗哗的。碗碰着盆。叮当响。
我站了一会儿。去客厅。拿桶。收拾东西。
“我走了。下周来。”
“嗯。排骨吃完了?”
“吃完了。”
“下周还炖。”
“好。”
我开门。下楼。楼道灯亮着。一级一级。
走到楼下。回头看。周老太站在窗口。隔着玻璃。看不清脸。
她抬了抬手。我抬了抬手。
然后我走了。
往公交站走。手机响了。是王姐。
“小刘,你今儿有空吗。老爷子闹了一宿。我扛不住了。”
“有。我这就过去。”
“你不用干活?”
“干完了。”
“那你来。帮我盯一会儿。我睡俩小时。”
“好。”
挂了。
车来了。我上去。刷卡。找座。
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灯,已经灭了。天亮了。
我闭上眼。没睡着。
脑子里那句话,还在。
小刘,你晚上跟你老公睡一屋吗。
我说睡啊。
她说,我们分开睡二十年了。
然后转过身去。半天没动。
我睁开眼。车到站了。
我下车。往王姐那儿走。方庄。老小区。没电梯。又是六楼。
我爬上去。膝盖咯吱咯吱响。
敲门。王姐开门。眼圈黑的。
“来了。”
“来了。”
“老爷子刚睡。你盯着。我睡俩小时。”
“你睡。”
她进了屋。门关上。
我坐在客厅。老爷子屋里传来呼噜声。很响。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窗台上有一盆花。叶子黄了。没人浇。
我站起来。去厨房。接了点水。浇了。
回来坐下。
老爷子还在打呼噜。
我掏出手机。看到儿子发的消息。
“妈,钱收到了。”
我打了几个字。
“好好学习。”
删了。
又打。
“别省着花。”
删了。
又打。
“妈想你。”
看了半天。没发。
把手机装兜里。
老爷子在屋里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推门进去。
“喝水吗。”
他睁开眼。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是谁。”
“我是来帮忙的。”
“哦。”
他闭上眼。又睡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出来。关门。
坐在沙发上。等王姐醒。
窗外的天,全亮了。
楼下的车,一辆一辆。
有人上班。有人买菜。有人送孩子。
我坐着。没动。
手放在膝盖上。膝盖有点疼。
我想起周老太说的那句话。
她说,小刘,你说这算什么事。
我说,不算什么事。
她说,是啊。不算什么事。
可它就在那儿。
不算什么事的事,天天在过。
我坐着。等王姐醒。
老爷子又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推门进去。
“喝水吗。”
“不喝。”
“那你叫我。”
“你是谁。”
“我是来帮忙的。”
“哦。”
他闭上眼。又睡了。
我出来。关门。
坐在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
周老太。
“小刘,你下周来,帮我带副老花镜。我的找着了。他的又找不着了。”
“好。”
“还有。排骨我炖好了。你来吃。”
“好。”
挂了。
我坐着。窗外有鸽子飞过。
翅膀扑棱扑棱。
我闭上眼。
没睡着。
王姐在屋里翻身。
老爷子在屋里打呼噜。
我坐在沙发上。
手放在膝盖上。
膝盖咯吱咯吱响。
我睁开眼。
站起来。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锅里有剩饭。我热了。盛了一碗。放桌上。
王姐醒了。出来。看见饭。
“你做的?”
“热的。”
她坐下。吃了一口。
“你吃了吗。”
“吃了。”
“那我吃了。”
她低头吃。吃得很快。
吃完。她抹了抹嘴。
“你回去吧。我再盯一会儿。”
“好。”
我站起来。拿包。
“小刘。”
“嗯。”
“你说,咱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我走了。”
“走吧。”
我开门。下楼。
楼道灯亮着。一级一级。
走到楼下。太阳出来了。
照在身上。有点暖。
我往公交站走。
手机响了。
我妈。
“小刘,你啥时候回来。”
“过年。”
“哦。那还有几个月。”
“嗯。”
“我给你攒了点鸡蛋。你回来拿。”
“好。”
“挂了。”
“挂吧。”
我挂了。站在公交站。
车来了。我上去。刷卡。找座。
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的树,往后跑。
我闭上眼。
没睡着。
脑子里那句话。
小刘,你晚上跟你老公睡一屋吗。
我说睡啊。
她说,我们分开睡二十年了。
然后转过身去。半天没动。
我睁开眼。
车还在走。
到站了。
我下车。
往家走。
上楼。开门。
屋里空的。
我老公还没回来。
我坐下。拿起一个馒头。
凉的。
咬了一口。
嚼着。
手机亮了。
群里有人发消息。
“明天谁有空。方庄一个活。一天一百八。”
我打了几个字。
“我去。”
发了。
把手机扣在桌上。
馒头吃完。
站起来。
去厨房。
烧水。
水开了。
咕嘟咕嘟。
我站在灶台前。
看着水。
没动。
水开了。
我关了火。
倒了一杯。
端着。
坐在沙发上。
喝了一口。
烫。
放下。
电视没开。
冰箱嗡嗡响。
窗外有人在说话。
听不清。
我坐着。
没动。
手机又亮了。
周老太。
“小刘。我把他屋的被子晒了。他今天没说我。”
“好。”
“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跟你说他了。”
“不知道。”
“哦。那就好。”
“嗯。”
“挂了。”
“挂吧。”
我放下手机。
杯子里的水。还烫。
我坐着。
等它凉。
窗外的太阳。
一点一点。
移过来。
照在地板上。
我坐着。
没动。
膝盖咯吱咯吱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摸。
抬起头。
看着地板上的太阳。
一点一点。
移过去。
没了。
我站起来。
去厨房。
把杯子洗了。
放回原处。
然后坐在沙发上。
等天黑。
等我老公回来。
等明天。
明天还有活。
周老太家。李阿姨家。王姐那儿。
还有那个方庄的活。
一天一百八。
我去。
手机又亮了。
儿子。
“妈。我月考考了第十名。”
我打了几个字。
“好。”
发了。
又打了几个字。
“别骄傲。”
删了。
又打。
“妈为你高兴。”
发了。
他回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
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
去厨房。
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锅里有米。
我淘了。
煮上。
等粥熟。
等天黑。
等我老公。
等明天。
粥开了。
咕嘟咕嘟。
我站在灶台前。
看着粥。
没动。
粥熟了。
我关了火。
盛了一碗。
端着。
坐在沙发上。
喝了一口。
烫。
放下。
等它凉。
等天黑。
等明天。
等周老太的排骨。
等李阿姨的老伴儿。
等王姐的老爷子。
等我妈攒的鸡蛋。
等我儿子的月考。
等我老公的呼噜。
等我自己。
等。
窗外的太阳。
没了。
天黑了。
我坐着。
没开灯。
冰箱嗡嗡响。
粥凉了。
我端起来。
喝了一口。
正好。
喝完。
把碗洗了。
放回原处。
然后坐在沙发上。
等门响。
等钥匙转。
等他进来。
说一句。
回来了。
我回一句。
嗯。
然后他坐下。
我站起来。
去厨房。
给他盛粥。
端过来。
他吃。
我看着。
吃完。
他睡。
我坐着。
等明天。
门响了。
钥匙转了。
他进来。
“回来了。”
“嗯。”
他坐下。
我站起来。
去厨房。
盛粥。
端过来。
他吃。
我看着。
“今天有活。”
“嗯。”
“明天也有。”
“嗯。”
“你早点睡。”
“嗯。”
他吃完。站起来。去卧室。门没关。
我坐着。
碗在桌上。
没洗。
我看着碗。
看了一会儿。
站起来。
洗了。
放回原处。
然后坐在沙发上。
等天亮。
等明天。
等周老太。
等排骨。
等老花镜。
等李阿姨。
等王姐。
等方庄。
等一百八。
等儿子。
等我妈。
等鸡蛋。
等过年。
等。
窗外的灯。
一盏一盏。
灭了。
我坐着。
没动。
冰箱嗡嗡响。
我闭上眼。
没睡着。
脑子里那句话。
小刘,你晚上跟你老公睡一屋吗。
我说睡啊。
她说,我们分开睡二十年了。
然后转过身去。
半天没动。
我睁开眼。
天亮了。
我站起来。
去厨房。
热馒头。
揣一个。
出门。
下楼。
楼道灯亮着。
一级一级。
走到楼下。
太阳出来了。
照在身上。
我往公交站走。
手机响了。
周老太。
“小刘。今天来吗。”
“来。”
“排骨炖好了。”
“好。”
挂了。
车来了。
我上去。
刷卡。
找座。
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的树。
往后跑。
我闭上眼。
没睡着。
脑子里那句话。
还在。
我睁开眼。
车到站了。
我下车。
往周老太家走。
六楼。
没电梯。
我拎着桶。
爬上去。
膝盖咯吱咯吱响。
到了门口。
敲门。
周老太开门。
围裙上沾着面。
“来了。”
“来了。”
“排骨热好了。先吃。”
“先干活。”
“吃完再干。”
我放下桶。
洗了手。
坐下。
桌上摆着一碗排骨。
一盘馒头。
两双筷子。
她坐在对面。
拿起筷子。
“吃。”
我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排骨。
咸的。
她说,咸了吧。
我说,正好。
她笑了一下。
没转过身去。
她低头吃排骨。
我低头吃排骨。
谁也没说话。
冰箱嗡嗡响。
窗外有鸽子飞过。
翅膀扑棱扑棱。
她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
“小刘。”
“嗯。”
“你说,人老了,怎么就这样了。”
我嘴里嚼着排骨。
没咽下去。
她又说。
“我不是怪他。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跟谁说。”
我说。
“你跟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低下头。
夹了一块排骨。
放我碗里。
“吃。”
我吃了。
吃完。
我站起来。
拿桶。
接水。
擦玻璃。
她坐在沙发上。
看着我擦。
玻璃上有一层雾。
我擦干净。
阳光透进来。
她眯着眼。
看了一会儿。
“亮了。”
我说。
“亮了。”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往外看。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
弯着腰。
一下一下拍。
她看了半天。
“小刘。”
“嗯。”
“你说,我要是哪天走了。他怎么办。”
我没回头。
继续擦。
“他学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连水费在哪儿交都不知道。”
我说。
“你别想那么多。”
她说。
“不想。就是说说。”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
有点凉。
“今天天好。”
“嗯。”
“你把那屋也擦擦吧。他屋。”
我拎着桶。
进了老伴儿的屋。
屋里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个衣柜。
床头放着一杯水。
凉的。
桌上有一副老花镜。
镜腿缠着胶布。
我擦桌子。
擦到老花镜。
拿起来。
擦了擦。
放回去。
床上被子没叠。
我顺手叠了。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
年轻时候的周老太。
扎两条辫子。
笑着。
我拿起照片。
看了一会儿。
外面周老太喊。
“小刘,你看见我那副老花镜了吗。”
我说。
“在桌上。”
她说。
“哦。那是他的。我的找不着了。”
我把照片放回去。
继续擦。
擦完。
出来。
周老太在厨房。
洗排骨的碗。
水哗哗的。
“放那儿吧。我洗。”
“没事。我洗。”
我站在厨房门口。
看她洗碗。
手上有斑。
动作慢。
她洗着洗着。
停了。
“小刘。”
“嗯。”
“你说,下辈子,还结婚吗。”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
继续洗。
“我是不结了。一个人,挺好。”
水哗哗的。
碗碰着盆。
叮当响。
我站了一会儿。
去客厅。
拿桶。
收拾东西。
“我走了。下周来。”
“嗯。排骨吃完了?”
“吃完了。”
“下周还炖。”
“好。”
我开门。
下楼。
楼道灯亮着。
一级一级。
走到楼下。
回头看。
周老太站在窗口。
隔着玻璃。
看不清脸。
她抬了抬手。
我抬了抬手。
然后我走了。
往公交站走。
手机响了。
是王姐。
“小刘,你今儿有空吗。老爷子闹了一宿。我扛不住了。”
“有。我这就过去。”
“你不用干活?”
“干完了。”
“那你来。帮我盯一会儿。我睡俩小时。”
“好。”
挂了。
车来了。
我上去。
刷卡。
找座。
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的灯。
已经灭了。
天亮了。
我闭上眼。
没睡着。
脑子里那句话。
还在。
小刘,你晚上跟你老公睡一屋吗。
我说睡啊。
她说,我们分开睡二十年了。
然后转过身去。
半天没动。
我睁开眼。
车到站了。
我下车。
往王姐那儿走。
方庄。
老小区。
没电梯。
又是六楼。
我爬上去。
膝盖咯吱咯吱响。
敲门。
王姐开门。
眼圈黑的。
“来了。”
“来了。”
“老爷子刚睡。你盯着。我睡俩小时。”
“你睡。”
她进了屋。
门关上。
我坐在客厅。
老爷子屋里传来呼噜声。
很响。
我坐在沙发上。
没动。
窗台上有一盆花。
叶子黄了。
没人浇。
我站起来。
去厨房。
接了点水。
浇了。
回来坐下。
老爷子还在打呼噜。
我掏出手机。
看到儿子发的消息。
“妈,钱收到了。”
我打了几个字。
“好好学习。”
删了。
又打。
“别省着花。”
删了。
又打。
“妈想你。”
看了半天。
没发。
把手机装兜里。
老爷子在屋里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
推门进去。
“喝水吗。”
他睁开眼。
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
“你是谁。”
“我是来帮忙的。”
“哦。”
他闭上眼。
又睡了。
我站在床边。
看了一会儿。
出来。
关门。
坐在沙发上。
等王姐醒。
窗外的天。
全亮了。
楼下的车。
一辆一辆。
有人上班。
有人买菜。
有人送孩子。
我坐着。
没动。
手放在膝盖上。
膝盖有点疼。
我想起周老太说的那句话。
她说,小刘,你说这算什么事。
我说,不算什么事。
她说,是啊。不算什么事。
可它就在那儿。
不算什么事的事。
天天在过。
我坐着。
等王姐醒。
老爷子又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
推门进去。
“喝水吗。”
“不喝。”
“那你叫我。”
“你是谁。”
“我是来帮忙的。”
“哦。”
他闭上眼。
又睡了。
我出来。
关门。
坐在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
周老太。
“小刘,你下周来,帮我带副老花镜。我的找着了。他的又找不着了。”
“好。”
“还有。排骨我炖好了。你来吃。”
“好。”
挂了。
我坐着。
窗外有鸽子飞过。
翅膀扑棱扑棱。
我闭上眼。
没睡着。
王姐在屋里翻身。
老爷子在屋里打呼噜。
我坐在沙发上。
手放在膝盖上。
膝盖咯吱咯吱响。
我睁开眼。
站起来。
去厨房。
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锅里有剩饭。
我热了。
盛了一碗。
放桌上。
王姐醒了。
出来。
看见饭。
“你做的?”
“热的。”
她坐下。
吃了一口。
“你吃了吗。”
“吃了。”
“那我吃了。”
她低头吃。
吃得很快。
吃完。
她抹了抹嘴。
“你回去吧。我再盯一会儿。”
“好。”
我站起来。
拿包。
“小刘。”
“嗯。”
“你说,咱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站在门口。
没回头。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我走了。”
“走吧。”
我开门。
下楼。
楼道灯亮着。
一级一级。
走到楼下。
太阳出来了。
照在身上。
有点暖。
我往公交站走。
手机响了。
我妈。
“小刘,你啥时候回来。”
“过年。”
“哦。那还有几个月。”
“嗯。”
“我给你攒了点鸡蛋。你回来拿。”
“好。”
“挂了。”
“挂吧。”
我挂了。
站在公交站。
车来了。
我上去。
刷卡。
找座。
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的树。
往后跑。
我闭上眼。
没睡着。
脑子里那句话。
小刘,你晚上跟你老公睡一屋吗。
我说睡啊。
她说,我们分开睡二十年了。
然后转过身去。
半天没动。
我睁开眼。
车还在走。
到站了。
我下车。
往家走。
上楼。
开门。
屋里空的。
我老公还没回来。
我坐下。
拿起一个馒头。
凉的。
咬了一口。
嚼着。
手机亮了。
群里有人发消息。
“明天谁有空。方庄一个活。一天一百八。”
我打了几个字。
“我去。”
发了。
把手机扣在桌上。
馒头吃完。
站起来。
去厨房。
烧水。
水开了。
咕嘟咕嘟。
我站在灶台前。
看着水。
没动。
水开了。
我关了火。
倒了一杯。
端着。
坐在沙发上。
喝了一口。
烫。
放下。
电视没开。
冰箱嗡嗡响。
窗外有人在说话。
听不清。
我坐着。
没动。
手机又亮了。
周老太。
“小刘。我把他屋的被子晒了。他今天没说我。”
“好。”
“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跟你说他了。”
“不知道。”
“哦。那就好。”
“嗯。”
“挂了。”
“挂吧。”
我放下手机。
杯子里的水。
还烫。
我坐着。
等它凉。
窗外的太阳。
一点一点。
移过来。
照在地板上。
我坐着。
没动。
膝盖咯吱咯吱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摸。
抬起头。
看着地板上的太阳。
一点一点。
移过去。
没了。
我站起来。
去厨房。
把杯子洗了。
放回原处。
然后坐在沙发上。
等天黑。
等我老公回来。
等明天。
明天还有活。
周老太家。
李阿姨家。
王姐那儿。
还有那个方庄的活。
一天一百八。
我去。
手机又亮了。
儿子。
“妈。我月考考了第十名。”
我打了几个字。
“好。”
发了。
又打了几个字。
“别骄傲。”
删了。
又打。
“妈为你高兴。”
发了。
他回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
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
去厨房。
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锅里有米。
我淘了。
煮上。
等粥熟。
等天黑。
等我老公。
等明天。
粥开了。
咕嘟咕嘟。
我站在灶台前。
看着粥。
没动。
粥熟了。
我关了火。
盛了一碗。
端着。
坐在沙发上。
喝了一口。
烫。
放下。
等它凉。
等天黑。
等明天。
等周老太的排骨。
等李阿姨的老伴儿。
等王姐的老爷子。
等我妈攒的鸡蛋。
等我儿子的月考。
等我老公的呼噜。
等我自己。
等。
窗外的太阳。
没了。
天黑了。
我坐着。
没开灯。
冰箱嗡嗡响。
粥凉了。
我端起来。
喝了一口。
正好。
喝完。
把碗洗了。
放回原处。
然后坐在沙发上。
等门响。
等钥匙转。
等他进来。
说一句。
回来了。
我回一句。
嗯。
然后他坐下。
我站起来。
去厨房。
给他盛粥。
端过来。
他吃。
我看着。
吃完。
他睡。
我坐着。
等明天。
门响了。
钥匙转了。
他进来。
“回来了。”
“嗯。”
他坐下。
我站起来。
去厨房。
盛粥。
端过来。
他吃。
我看着。
“今天有活。”
“嗯。”
“明天也有。”
“嗯。”
“你早点睡。”
“嗯。”
他吃完。
站起来。
去卧室。
门没关。
我坐着。
碗在桌上。
没洗。
我看着碗。
看了一会儿。
站起来。
洗了。
放回原处。
然后坐在沙发上。
等天亮。
等明天。
等周老太。
等排骨。
等老花镜。
等李阿姨。
等王姐。
等方庄。
等一百八。
等儿子。
等我妈。
等鸡蛋。
等过年。
等。
窗外的灯。
一盏一盏。
灭了。
我坐着。
没动。
冰箱嗡嗡响。
我闭上眼。
没睡着。
脑子里那句话。
小刘,你晚上跟你老公睡一屋吗。
我说睡啊。
她说,我们分开睡二十年了。
然后转过身去。
半天没动。
我睁开眼。
天亮了。
我站起来。
去厨房。
热馒头。
揣一个。
出门。
下楼。
楼道灯亮着。
一级一级。
走到楼下。
太阳出来了。
照在身上。
我往公交站走。
手机响了。
周老太。
“小刘。今天来吗。”
“来。”
“排骨炖好了。”
“好。”
挂了。
车来了。
我上去。
刷卡。
找座。
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的树。
往后跑。
我闭上眼。
没睡着。
脑子里那句话。
还在。
我睁开眼。
车到站了。
我下车。
往周老太家走。
六楼。
没电梯。
我拎着桶。
爬上去。
膝盖咯吱咯吱响。
到了门口。
敲门。
周老太开门。
围裙上沾着面。
“来了。”
“来了。”
“排骨热好了。先吃。”
“先干活。”
“吃完再干。”
我放下桶。
洗了手。
坐下。
桌上摆着一碗排骨。
一盘馒头。
两双筷子。
她坐在对面。
拿起筷子。
“吃。”
我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排骨。
咸的。
她说,咸了吧。
我说,正好。
她笑了一下。
没转过身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