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亲家母,一个62跟老伴各睡各屋,一个65守寡后搭伙,坐一块谁也不看谁,桌上茶凉了,我闺女夹中间,喊妈都没人应,一个剥蒜一个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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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闺女喊了一声妈。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桌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两个不说话的人。我闺女站在厨房门口,左手是她亲妈,右手是她婆婆。两个妈,一个在剥蒜,一个在择菜。隔着一米二的餐桌,谁也不看谁。蒜皮落在左边,菜叶落在右边。中间是那杯凉茶。

我闺女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特别想转身走。

她说,爸,我不是她们亲生的,可我怎么比她们还难受。

我没说话。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两个老太太的背影。一个62,一个65。一个跟老伴各睡各屋,一个守寡后搭伙。她们都是我闺女的妈。一个生了她,一个养了她丈夫。

按理说,该是一家人。

可那天晚上,饭桌上没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响。

先说我闺女她婆婆。

65岁。姓周。我叫她周姐。她男人走了七年。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八个月。那八个月,我闺女说,周姐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后来就不哭了。再后来,连话都少了。

周姐现在一个人住。老房子,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她膝盖不好,上下楼得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我闺女让她搬过来,她不来。说住不惯。说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说我还能动。

她能动。每天五点起床,去早市买菜。买完菜回来,在楼下跟几个老太太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上楼。上楼就开着电视,也不看。声音开得很大。我闺女给她打电话,她总说没事。说挺好的。说你们忙你们的。

周姐守寡第三年,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老头。也是丧偶,退休金四千多,有房。周姐没同意。我闺女问她为啥。她说,搭伙过日子,没意思。说半路夫妻,各想各的。说伺候了一个还不够,再伺候一个?

后来就不提了。

周姐现在的生活,就是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偶尔来我闺女家住两天。来的时候,带一兜子菜。走的时候,把我闺女家冰箱塞满。她说,你们不会过日子。说菜市场的菜比超市便宜。说你们就知道点外卖。

我闺女说,妈,你别忙了。她说,我不忙。我闲着也是闲着。

再说我闺女她亲妈。

62岁。姓李。我前妻。离婚十二年。她跟我离婚那年,我闺女刚上高中。她什么都没要,就要了那套小房子。后来她也没再找。一个人过。跟我一样。

我们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过不下去了。天天吵。吵钱,吵孩子,吵谁家亲戚。后来不吵了。连话都不说了。一个屋檐下,各吃各的。各睡各的。她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卧室看手机。中间隔着一道墙。墙那边是她。墙这边是我。谁也不过去。

离婚那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不是恨你。我就是不想再看见你了。

我说,行。

然后她就走了。

后来我闺女上大学、找工作、结婚。她妈都来了。来了就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走。跟我碰面,点个头。连话都不说。

我闺女结婚那天,她妈哭了。周姐也哭了。我站在台下,看着她们俩。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中间隔了五桌。我闺女站在台上,不知道该看谁。

那天晚上,我闺女给我打电话。她说,爸,我今天特别累。

我说,早点睡。

她说,爸,你说她们俩,到底在想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也不知道?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什么。

周姐跟我闺女她妈,第一次正式坐在一起,是我闺女怀孕那年。

我闺女说,妈,我婆婆来照顾我。她妈说,行。周姐说,行。然后两个人就住到了一个屋檐下。我闺女家不大。三室一厅。我闺女和女婿一间。周姐一间。她妈一间。

我闺女说,那一个月,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月。

两个妈,一个做饭,一个打扫。一个买菜,一个洗衣服。分工明确。从不吵架。但也从不说话。

我闺女说,她们俩就像两个机器人。各自运行各自的程序。早上周姐六点起床,煮粥、蒸包子。她妈七点起床,煎鸡蛋、热牛奶。周姐说,粥养胃。她妈说,牛奶补钙。我闺女坐在餐桌前,左边一碗粥,右边一杯奶。她说,我喝哪个都不对。

有一次,周姐在厨房炖排骨。她妈进来了。看了一眼,说,排骨要先焯水。周姐没说话。继续炖。她妈又说,焯水去腥。周姐说,我一直这么炖。她妈说,这么炖腥。周姐说,我儿子吃了三十年,没说过腥。

她妈不说话了。转身走了。

我闺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碗。她说,那一刻,她特别想把碗摔了。

后来她没摔。她把碗放下。回到卧室。关上门。哭了。

她说,爸,我不是委屈。我就是觉得,她们俩,怎么就不能好好说一句话。

我说,她们说了。你没听见。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她们说的不是话。是别的。

我闺女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客厅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我跟她妈离婚前那两年,我们也不说话。不是没话说。是说话太累。说一句,要在心里绕三圈。怕说错。怕对方多想。怕吵架。后来就不说了。不说,就不用怕。

我闺女现在,也活成了这样。

周姐跟我闺女她妈,第二次坐在一起,是孩子满月。

那天来了很多人。亲戚、朋友、邻居。客厅里坐不下。周姐在厨房剥蒜。她妈在阳台择菜。我闺女抱着孩子,站在中间。她喊,妈,你过来坐。没人应。她又喊,妈,你歇会儿。还是没人应。

她跟我说,爸,我当时特别想哭。可我不能哭。孩子在我怀里。我一哭,他就醒了。

我说,你后来怎么办的。

她说,我把孩子给了月嫂。自己去厕所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们俩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一个剥蒜,一个择菜。蒜皮落了一地。菜叶也落了一地。我就蹲下来,一点一点捡。

她说,我捡到一半,突然不想捡了。我就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蒜皮和菜叶。我想,这些东西,怎么就这么难捡。

我说,你婆婆跟你妈,她们不是针对你。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不明白。她们这辈子,到底在跟谁较劲。

我说,跟自己。

她说,跟自己较什么劲。

我说,跟那个当初没选另一条路的自己。

我闺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爸,你当初跟我妈,也是这样吗。

我说,比这还严重。

她说,那你现在呢。

我说,现在?现在就是,你妈来了,我给她倒杯水。她喝了。走了。我接着抽我的烟。

她说,就这样?

我说,就这样。

她说,那你们这十二年,算什么。

我说,算各自活着。

我闺女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烟掐了。烟灰缸里已经有五个烟头。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下雨了。不大。细细的。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我站了一会儿。没想什么。就是站着。

后来我算了算周姐的账。

周姐今年65。退休金每个月三千二。她男人走的时候,留了八万存款。医药费花了六万多。剩下不到两万。周姐说,那点钱,她不敢动。留着看病。她每个月买菜、买药、交水电费,大概花两千。剩下一千二。她存着。存了七年。存了不到十万。她说,这钱,是给我闺女的。说万一哪天她不行了,别给孩子添负担。

我闺女说,妈,你别省了。周姐说,我没省。我吃得挺好。我闺女打开她冰箱。里面一盒豆腐,吃了三天。半棵白菜。几个鸡蛋。我闺女说,妈,你这叫吃得好?周姐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说扔了可惜。

周姐不是没钱。她是怕。怕哪天病了,拿不出钱。怕给儿子添麻烦。怕儿媳妇不高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亲家,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别人。

我说,你不是麻烦。你是他妈。

她说,妈也是别人。

我闺女她妈,账不一样。

她退休金四千。比我高。她一个人住。房子是自己的。没贷款。她每个月花两千五。剩下一千五。她存着。她说,这钱,是给我闺女的。说万一哪天闺女需要,她拿得出来。

我闺女说,妈,你不用给我存。她说,我不是给你存。我是给我自己存。说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我闺女说,你慌什么。她说,慌什么?慌老了没人管。

我闺女说,我管你。她说,你有你的日子。说你有婆婆。有老公。有孩子。说你顾不过来。

我闺女说,妈,你说什么呢。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妈不是不爱她。她是太爱了。爱到不敢指望。

我闺女说,爸,你说她们俩,明明都是为我好。可我怎么觉得,她们都在往外推我。

我说,她们不是推你。她们是怕自己站不稳。

我闺女说,那她们站不稳,我怎么办。

我说,你站你的。

她说,我站不住。

我说,站不住也得站。

她说,爸,你说得轻松。

我说,我说得不轻松。我是站过来的。

我闺女不说话了。

周姐跟我闺女她妈,第三次坐在一起,是去年过年。

我闺女说,爸,你过来吧。一起吃个饭。我说,我不去了。她说,你来吧。我说,我去了,你妈不自在。她说,你来了,她才自在。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在,她就不用跟婆婆单独待着。

我想了想。去了。

那天我进门的时候,周姐在包饺子。她妈在切菜。我闺女在哄孩子。女婿在贴春联。我站在门口,换了鞋。周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我说,来了。她妈没抬头。继续切菜。

我走到客厅。坐下。电视开着。放着春晚。没人看。

过了一会儿,我闺女端了杯茶过来。说,爸,你喝茶。我说,放那儿吧。她放下。走了。我看着那杯茶。热气往上冒。冒了一会儿。不冒了。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中间。左边是周姐。右边是她妈。我闺女坐在对面。女婿坐在旁边。孩子坐在儿童椅上。

周姐给我夹了一个饺子。说,尝尝。我吃了。说,好吃。她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你爱吃这个。我吃了。说,还行。

我闺女看着我。我看着碗。碗里有饺子。有排骨。还有一块鱼。我吃了一口饺子。又吃了一口排骨。又吃了一口鱼。我吃得很慢。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姐说,今年白菜便宜。她妈说,肉贵了。周姐说,是。她妈说,鸡蛋也贵了。周姐说,是。然后就不说了。

我闺女说,妈,你们吃菜。周姐说,吃着呢。她妈说,吃着呢。

然后就是筷子碰碗的声音。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电视里春晚的声音。

我闺女后来跟我说,爸,那顿饭,我吃得胃疼。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一直在看你们。看你们谁先说话。看你们谁先看谁。看你们谁先把筷子放下。

我说,你看出什么了。

她说,我看出来了。你们谁都不会先。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也不会。

我说,那你胃疼什么。

她说,因为我看见你们这样,我就想起我以后。

我说,你以后怎么了。

她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我没说话。

我没办法回答她。因为我也不知道。

那天吃完饭,我帮周姐收拾碗筷。周姐说,你放着。我说,没事。她说,你坐着。我说,我站着舒服。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把碗端到厨房。她妈在洗碗。我站在旁边。她妈说,你出去吧。我说,我帮你。她说,不用。我说,我站着。她说,你站着碍事。

我出去了。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一响一响的。我看着那些烟花。亮一下。灭了。又亮一下。又灭了。

我闺女过来了。说,爸,你怎么在这儿。我说,透透气。她说,里面闷。我说,是。

她说,爸,我问你一件事。我说,你问。她说,你跟我妈,还有可能吗。我说,没有。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们已经把可能用完了。她说,用完了?我说,用完了。就像这杯茶。凉了。你再热。也不是那个味儿了。

她说,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要结婚。

我说,因为那时候,我们觉得能过一辈子。

她说,那为什么没过成。

我说,因为一辈子太长了。

她说,爸,你这话,我听过。

我说,谁说的。

她说,我婆婆。她说,她跟她男人,也是这么说的。

我说,你婆婆说得对。

她说,那你们这代人,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走着走着,就散了。

她说,那你们为什么不追。

我说,追了。追不上。

她说,那你们为什么不喊。

我说,喊了。没人应。

她说,那你们为什么不回头。

我说,回头了。看见的是背影。

我闺女不说话了。

烟花放完了。外面静了。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个快递盒。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是我前几天买的。一双鞋。还没拆。

我闺女说,爸,你鞋怎么不拆。

我说,忘了。

她说,你总是忘。

我说,是。我总是忘。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路过一个快递柜。柜子亮着灯。有人在那儿取快递。一个女的。三十多岁。穿着睡衣。头发乱着。她输密码。输错了。又输。又错了。她站在那儿。看着屏幕。屏幕上是红的。她没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了。又输。这次对了。柜门开了。她拿出一个盒子。抱着。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她抱的是什么。是给孩子买的。还是给自己买的。还是给谁买的。

我不知道。

我继续走。走到楼下。抬头看。我家的窗户黑着。我前妻那套房子,也黑着。周姐那套,也黑着。三扇窗户。三家人。三个黑着的窗户。

我上楼。开门。换鞋。开灯。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灰掉在裤子上。我拍了拍。没拍干净。

我拿起手机。找到我闺女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

她没回。

我看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想,明天她可能会回。也可能不回。回不回都行。我就是想发个东西。证明我还在。

第二天,我闺女给我打电话。她说,爸,你昨天发的什么。我说,没什么。她说,你发了个笑脸。我说,嗯。她说,你从来不发笑脸。我说,我发了。她说,你是不是有事。我说,没事。她说,你说实话。我说,真没事。她说,那你为什么发笑脸。

我说,因为我找不到别的东西发。

她说,爸。

我说,嗯。

她说,我昨天,跟我婆婆吵了一架。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她把我妈买的东西扔了。

我说,扔了什么。

她说,一袋枣。我妈从老家带来的。说补血。我婆婆说,放坏了。就扔了。

我说,你妈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我说,你婆婆怎么说。

她说,她说,我不是故意的。说那枣都软了。说我以为你们不吃。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说,那是我妈买的。她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你还扔。她说,我错了。我说,你错在哪儿了。她不说话了。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她就回屋了。把门关上了。我在客厅坐了一晚上。

我说,你老公呢。

她说,他出差了。

我说,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她说,打了。他说,你别跟妈吵。说她年纪大了。我说,我妈年纪也大了。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我妈是长辈。

我说,我妈也是。

他说,你妈是你妈。我妈是我妈。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你别让我为难。

她说,爸,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枣被扔掉的垃圾桶。我想,我妈要是知道了,她肯定不说啥。她肯定说,扔了就扔了。说再买。说她不爱吃枣。

我说,你妈确实不爱吃枣。

她说,爸,你别说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一说,我就想哭。

我说,那你哭吧。

她说,我不哭。我哭不出来。

我说,那你就坐着。

她说,我坐着呢。

我说,坐着就行。

她说,爸,你说我婆婆,她为什么这样。

我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说,那她是有意的?

我说,她也不是有意的。她就是,习惯了。

她说,习惯什么。

我说,习惯自己说了算。习惯自己过日子。习惯不跟别人商量。

她说,那她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说,因为在她眼里,你不是别人。

她说,我是她儿媳妇。

我说,儿媳妇也是别人。

她说,那谁不是别人。

我说,她自己不是。她儿子不是。你公公不是。你公公走了。所以她只剩下她自己和她儿子。你来了。你就成了那个别人。

她说,那我妈呢。

我说,你妈也一样。你妈眼里,你也不是别人。你老公才是别人。你婆婆更是别人。

她说,那我呢。我夹在中间。我算什么。

我说,你算桥。

她说,桥?

我说,桥。两头都踩着。两头都不落好。

她说,那我不想当桥。

我说,那你当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就先当着。

她说,爸,你说得真轻松。

我说,我说得不轻松。我是当过来的。

她说,你当什么桥。

我说,我当你跟你妈之间的桥。

她说,那你当成了吗。

我说,没当成。塌了。

她说,塌了怎么办。

我说,塌了就塌了。各走各的。

她说,那我现在呢。

我说,你现在,桥还没塌。就是晃。

她说,晃得厉害。

我说,那就扶着点。

她说,扶谁。

我说,扶你自己。

她说,我自己站不稳。

我说,那就蹲下。

她说,蹲下?

我说,蹲下。蹲下就不晃了。等不晃了,再站起来。

她说,爸,你蹲过吗。

我说,蹲过。

她说,蹲了多久。

我说,蹲了三年。

她说,三年?

我说,三年。跟你妈离婚那年。我蹲了三年。后来站起来了。发现腿麻了。但能走了。

她说,那你现在呢。

我说,现在?现在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她说,爸,你说得真丧。

我说,我不是丧。我是实话。

她说,实话难听。

我说,难听也得听。

她说,那我不听了。

我说,行。不听了。

她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阴着。没下雨。但看着像要下。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盒豆腐。我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我看着那半棵白菜。看了半天。然后把它放回去了。关上门。

我不饿。

我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红点还在。我点了一下。跳出来几条消息。都是招聘的。我划了划。没点开。又划了划。还是没点开。我把手机放下。

我想,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可能会点开。现在不点了。点了也没用。年龄那栏填不上。填上了也没人看。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开始下雨了。不大。细细的。跟那天一样。我看着雨。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大。里面在放一个综艺。一群年轻人在笑。我看了几分钟。没笑。把电视关了。

屋里静了。只有雨声。

我拿起手机。找到周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最近怎么样。又删了。又打了一行:注意身体。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表情。一个握手的表情。

她没回。

我又打开我闺女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妈那边,我去说。又删了。又打了一行:你婆婆那边,你让着点。又删了。最后发了一行:有事打电话。

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我想,这就是日子。一个“嗯”字。一杯凉茶。一地蒜皮。一个站着的闺女。两个不说话的妈。一个蹲过的我。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半棵白菜拿出来。切了。炒了。炒的时候,放了点醋。我闺女爱吃醋溜白菜。她小时候,我总给她做。后来不做了。因为我跟她妈离婚了。她跟她妈过。我这边,就不做了。

我炒好了。盛在盘子里。放在桌上。看着它。没吃。

我拿起手机。给我闺女发了一张照片。就那盘白菜。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她说:爸,你炒的?

我说:嗯。

她说:看着还行。

我说:你回来吃。

她说:改天。

我说:行。

她说:爸。

我说:嗯。

她说:你一个人,别老凑合。

我说:我没凑合。

她说:你炒一盘白菜,就叫不凑合?

我说:我炒了。我就吃了。

她说: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没骗你。

她说:那你拍个空盘子给我看。

我没拍。我把手机放下。看着那盘白菜。它还冒着热气。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吃了。还行。有点酸。醋放多了。

我又夹了一口。又吃了。然后我放下筷子。把盘子端到厨房。倒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那个快递盒。还有几个烟头。还有一张缴费单。电费。一百二十三块。我看了那张单子一眼。没扔。放在桌上。

我想,明天得去交。

然后我回到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的。一道一道。我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红点还在。我点了一下。划了划。又划了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想,明天,我闺女可能会给我打电话。也可能不打。打不打都行。我就是想等着。等一个“嗯”。或者一个笑脸。或者一张空盘子的照片。

什么都行。

只要有。

我坐在那儿。没动。烟灰缸里,烟头又多了几个。我没数。数不过来。也不想数。

外面雨停了。

窗户上还有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我看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风进来了。凉。我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回屋。坐下。

等。

等那个“嗯”。

或者不等。

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