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报个家门。我是渤海湾南岸一片盐碱滩上长出来的煤港,沧州人管我叫黄骅港。把我从图纸上争到这片滩里的人,叫郭枢俭。我这儿水深,冬天不封冻,一年到头船不歇。如今山西、陕西下来的煤,一列一列倒进我的泊位,装船南运,码头上一天到晚响着皮带机。可争我的人,二零一六年三月二十一号就走了,八十七岁。讲他,得从这一天一站一站往回退。
二零一零年,沧州市老促会换届。当时的市委书记是郭华,他在会上讲了一段话,在场的人都记住了。他说老促会一年的办公经费只有一万五千块,管了这几年,居然还攒下二十万。那份精打细算,比过自家日子还紧,一分一厘都想着老区。
一年一万五,攒下二十万。这笔钱怎么省出来的,是我后来听人算给我听的:下去调研,他不吃人家的饭,不收人家的礼,也不给谁添麻烦。
二零零八年,他八十岁。这一年他做了一件事,亲自动笔写了一份提纲,纸的抬头上写着"全民抗战",后头缀着"丰功伟绩"四个字,讲的是沧州百姓当年在抗战里出过多大力。八十岁提笔,写的还是这块土地打过的仗。
两千三百多封信。白天看图纸、跑工地,晚上坐下来,给一个农村娃写字。那孩子在连队里拆开信封,看见的是家乡父母官的手迹,那点分量不一样。
一九九一年的三月十八号,沧州招待所。那间屋子我没进去过,那会儿我还只是一片滩涂。屋里的事,是后来材料念给我听的。
桌上坐着国务委员邹家华,那会儿他还兼着国家计委主任。省上那位常务副省长姓叶,叫叶连松,把神木煤下海、外运黄骅的路港方案摆上去。他坐在边上,随时接住问话。
这桌会,沧州盼了六年。
听完,邹家华说了一段话,材料上抄得明白:这份建港的可行性论证做得深,面铺得广,规模大,项目多,在咱们建港史上没有先例,说服力很强。
六年功夫,一场会,他要的就是这几句。他后来在回忆里写过,这些年干的活,顶要紧的就是把黄骅大港争下来;好比在家门口栽下一棵树,凤凰自己会往这边落。
一九八五年,论证开锣。沧州跟交通部、省上一块,为黄骅港的选址论证了好几年。一个地区,为一个还不知道落在哪儿的港口,掏出七百六十万块,做出四十八个专题,跑了五次全国性的大型论证会。那几年专家来得勤,走的时候行李里塞着沧州的图纸。
七百六十万,四十八个专题,五次论证。那几年沧州的干部,白天算账、跑码头,晚上请专家,桌上的菜没几样,话说了好几箩筐。
一九八四年五月他到沧州,先做行署专员,转过年来一月,改做地委书记。
他来的时候,县跟县之间走的还是土路,一刮风满脸灰,一下雨两脚泥。他提出过一套思路,沧州人给它安了个俗名,叫"12个起来"——排头一个是路,后头是港、水、树、草、滩涂,一样一样都要立起来。路放在头里,这里头有讲究。
五年下来,全区铺出去的柏油超过一千二百公里。全国头一条汽车专用的公路,也是那几年在沧州修起来的。沧州人后来嘴边那句话,路一通,百业就旺,就是那时候传开的。
一九八五年起,他在全区推了一个活动,叫"建功立业、振兴沧州",一推好几年,把经济、城乡、民生这些摊子都裹进去,配着16条战略性措施一块往下落。这16条里有一条叫"五层企业一块搞起来",说的是从上往下数的五级——地区那一级,还有县里、乡里、村里、户里,谁办的企业都算数,一块往上顶。那阵子各地都在喊"四个轮子"一起转,落点却不同:河间偏重户办,黄骅认准村办集体。地区把两面旗都竖起来,全区推广。
到一九九二年,全区乡镇这一块的企业,总产值比八五年高出好几番,农民手里的现钱也厚了。数字好看是结果,16条一条一条落地才是原因。
再往前退,得退到他还没当干部的时候。他九岁那年,当上了抗日救国的儿童团团长。齐会那场仗,他给贺龙带的队伍送过军粮,也抬过担架。跟军队那点感情,是打小扎下的根。
表拨回来。他不在了,我也早不是当年那片荒滩。
如今我这条水道里,一年到头过的是山西、陕西来的煤;沧州城里的柏油路,从县到乡,从乡到村,修了一茬又一茬;老区那些村子的饮水工程,也早通了。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敲锣打鼓办的。争一个港口,修一批路,推一个活动,写两千多封信,把办公经费省了又省,吃一顿自己带的干粮——全是慢功夫。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干六年多,能把一座内陆城推到海边。我叫黄骅港,我记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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