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7年九月,咸阳宫斋宫之内,一个中年男子称病卧床,拒绝前往宗庙。

宫门之外,中丞相赵高派来催促的使者已往返数趟。

斋戒五日已满,受玺的吉时将至,可这位即将即位的秦王就是不动身。

赵高不知道的是,此刻斋宫帷帐之后,藏着两个年轻男子和一名宦官,正等着他亲自踏入这扇门。

这一年,是秦二世三年。

距离秦始皇在沙丘平台驾崩,过去了三年。

距离这个帝国被刘邦的军队攻破武关,还有不到一个月。

子婴坐在斋宫之中,用了五天时间想清楚了一件事:赵高要杀他。

这件事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有清楚的记载。

阎乐在望夷宫逼死胡亥之后,回来向赵高复命。

赵高随即召集所有大臣和公子,宣布了诛杀二世的消息,然后说了一番话:“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

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

宜为王如故,便。”

意思是秦原本只是个王国,始皇帝统一天下才称帝。

如今六国纷纷复国,秦的地盘越来越小,再顶着“皇帝”的空名号不合适了,还是恢复“王”的称号为好。

于是,“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

这个决定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赵高放弃了皇帝的名号,把子婴从宗室中推出来,降格为秦王。

胡亥以黔首之礼被草草葬在杜县南面的宜春苑中。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秦帝国,在赵高手里缩水成了一个偏安关中的王国。

子婴的身份,在《史记》中就有两种不同的说法。

《秦始皇本纪》说他是“二世之兄子”,即胡亥哥哥的儿子。

《李斯列传》却记载“乃召始皇弟,授之玺”,说他是秦始皇的弟弟。

同一部书,两种说法。

后世学者争论不休,有人认为他是扶苏之子,有人认为他是秦始皇的弟弟,至今未有定论。

可以确定的是,他是嬴姓宗室,是胡亥大肆屠杀宗亲之后,仍然活着且有一定威望的秦室成员。

有学者注意到一个细节:子婴参与谋划杀赵高的人中,包括他的两个儿子。

能让两个儿子参与如此重大的密谋,说明他们至少已经成年。

由此推算,子婴即位时年纪至少在三十岁以上。

这个年龄,意味着他经历了秦始皇统一六国的全过程,也目睹了胡亥即位后对宗室的血腥清洗。

子婴并非一直沉默。

《史记·蒙恬列传》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胡亥听信赵高谗言,将蒙恬、蒙毅兄弟囚禁,准备处死。

子婴进谏,列举了赵王迁杀李牧、燕王喜用荆轲、齐王建杀忠臣三个亡国的先例,劝胡亥不要自毁长城。

胡亥没有听。

蒙恬、蒙毅被杀,秦朝最后的名将被清除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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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进谏之后,子婴在史书中沉寂了三年。

三年里,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六国旧贵族纷纷复国,章邯率领的秦军先胜后败,最终在巨鹿被项羽击溃。

三年里,赵高杀了李斯,逼死了胡亥,把秦朝的朝堂清洗了一遍又一遍。

子婴活了下来,而且被赵高选中,推上了王位。

但子婴看得很清楚,这个王位是一张催命符。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录了子婴与两个儿子的密谋。

斋戒五天之后,子婴与二子商议:“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恐群臣诛之,乃详以义立我。

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

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

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

这段话包含了两层判断。

第一,赵高立子婴是假仁假义,真实目的是怕群臣诛杀他,需要一个宗室傀儡来挡箭。

第二,赵高已经和楚军有密约,打算灭掉秦宗室,自己在关中称王。

子婴的判断有没有依据?

从赵高此前的行事来看,他杀李斯、杀胡亥,手段狠辣。

从当时的局势来看,刘邦的军队已经逼近武关,赵高确有可能与楚方暗通款曲,以图自保。

赵高果然中计。

“高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高果自往”。

赵高亲自来到斋宫,对子婴说:“宗庙重事,王柰何不行?”

宗庙大事,大王怎么能不去?

这句话说完,子婴在斋宫中刺杀了赵高,随后“三族高家以徇咸阳”——夷灭赵高三族,在咸阳示众。

从被立为秦王到诛杀赵高,前后不过数日。

子婴杀赵高的方式,司马迁在《史记·秦始皇本纪》篇末的评语中有一个精准的概括:“独能长念却虑,父子作权,近取于户牖之间,竟诛猾臣,为君讨贼。”

在咫尺之间的户牖之内,父子三人合力,一举诛杀了把持秦朝朝政多年的权臣。

司马迁用“健其决,怜其志”六个字来评价子婴的这一举动——赞赏他的决断,同情他的志向。

但赵高死了,秦朝并没有因此得救。

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

四十六天,是一个精确的时长。

《史记·秦始皇本纪》明确记载:“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

刘邦的军队从武关攻入关中,抵达霸上,距离咸阳已经不远。

《史记·高祖本纪》的记载更为详细:“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

汉元年十月,刘邦的军队先于各路诸侯到达霸上。

霸上在长安以东三十里,是进入咸阳的必经之地。

刘邦派人劝子婴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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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婴的决定来得很快。

“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

系颈以组,是用丝带系在脖子上,表示自己罪当受死。

白马素车,是丧服之车。

他带着天子的玉玺和符节,在轵道亭旁向刘邦投降。

投降的地点轵道,在咸阳城东北方向,是当时从关东进入咸阳的交通要道。

《史记·高祖本纪》记载了投降的具体场景:“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

司马迁用了“封”字——子婴把玉玺符节封存好,亲手交出去。

刘邦的部将中有人建议杀掉子婴。

《史记·高祖本纪》记载了刘邦的回答:“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

当初楚怀王派我西进,就是因为我能宽容。

况且人家已经投降了,再杀他,不吉利。

刘邦把子婴交给随行的吏员看管,自己西入咸阳。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子婴投降时,“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他带着妻子和儿子们一同投降。

这个举动说明他清楚地知道,投降不是一个人的事,整个家族都押了上去。

他的判断是:向刘邦投降,至少可以保全性命。

后来刘邦入咸阳后,“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封闭了秦朝的宫室和府库,还军霸上,没有动咸阳城里的财物。

刘邦还曾想让子婴担任国相。

如果历史在这里停下,子婴的结局或许不至于太坏。

但历史没有停。

一个多月后,项羽率领诸侯联军进入关中。

项羽入关的时间,《史记·项羽本纪》记为“居数日”——刘邦还军霸上之后,过了几天,项羽引兵西进。

项羽入关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杀子婴。

“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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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记载出自《史记·项羽本纪》,信息密度极高。

“屠咸阳”,是对整座城池的屠杀。

“杀秦降王子婴”,杀的是一个已经投降的人。

“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大火烧了三个月还没有熄灭。

“收其货宝妇女而东”,把珍宝和妇女掠夺一空,运回东方。

《史记·秦始皇本纪》的记载与之一致:“项籍为从长,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

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

项羽不仅杀了子婴,还杀了秦朝的其他公子和宗族。

秦朝的宗室,在这一天被彻底清除。

子婴在位四十六天。

四十六天里,他做了一件事——杀死赵高。

这件事,胡亥三年都没有做到。

胡亥在位三年,对赵高言听计从,最终被赵高派阎乐逼死在望夷宫。

赵高杀胡亥时,带去的兵不过千余人。

胡亥身边有宦者,有卫兵,却毫无反抗之力。

胡亥临死前与阎乐有一段对话,阎乐历数胡亥的罪状,胡亥请求见赵高一面,阎乐不许。

胡亥又请求做一个郡王、一个万户侯、一个普通百姓,阎乐一概不许。

最终胡亥自杀。

赵高杀胡亥,干净利落。

子婴杀赵高,同样干净利落。

区别在于,胡亥是赵高的傀儡,子婴不是。

子婴在被推上王位的第一时间,就看清了赵高的意图,并用五天时间布置了一个局。

赵高以为自己在操纵子婴,实际上子婴在等他上门。

后世对子婴的评价,集中在“决”和“志”两个字上。

司马迁在《史记·秦始皇本纪》篇末引用贾谊的话说:“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如果子婴有一般君主的才能,哪怕只有中等之才的辅佐,山东虽然乱了,秦国的土地仍可保全,宗庙的祭祀不会断绝。

但班固对此提出了不同看法。

班固在《秦纪论》中说:“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误哉!”

秦朝的衰落是长期积累的结果,天下已经土崩瓦解,就算有周公旦那样的才能,也无从施展,把责任推给一个只当了一天国君的孤儿,是错误的。

班固接着说:“吾读秦纪,至于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

婴死生之义备矣。”

我读秦纪,读到子婴车裂赵高的部分,没有一次不赞赏他的果断,同情他的志向。

子婴对生死的道义,已经完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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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之义备矣”——这六个字,是班固对子婴一生最精炼的总结。

在秦末的乱世中,赵高反复无常,李斯贪恋权位,胡亥昏庸暴虐,章邯投降项羽,刘邦入关约法三章,项羽入关屠城放火。

几乎所有角色都在乱世中露出了底牌。

子婴的底牌是什么?

他杀了赵高,然后投降了刘邦,最后被项羽所杀。

他没有活下来,但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子婴投降刘邦时,带去了传国玉玺和符节。

这些器物被刘邦封存,后来刘邦“封宫室府库”,把秦朝的府库都保护了起来。

项羽入关后,这些东西落入了项羽手中,又被项羽带回东方。

传国玉玺在秦亡之后辗转流传,成为后世王朝正统的象征。

子婴在投降时保全了这些器物,使其没有在咸阳的混乱中散失。

子婴被杀的地方,史书没有明确记载。

只知道项羽“杀秦降王子婴”,杀的是一个已经交出了玉玺的降王。

子婴投降刘邦时,刘邦没有杀他。

项羽入关后,杀了子婴,也杀了秦朝的其他公子宗族。

秦朝的宗室,在项羽刀下走到了尽头。

子婴死后,项羽“遂屠咸阳,烧其宫室”。

咸阳城被屠杀,秦朝的宫室被焚烧,大火烧了三个月。

秦朝从襄公立国到子婴投降,前后六百多年,三十多代国君,最终以一座燃烧的城池作为终结。

回到那个斋宫里的五日。

子婴称病不行,赵高派人来催了一遍又一遍。

赵高最终亲自来了,进了斋宫的门。

门关上了。

子婴和他的两个儿子,还有宦官韩谈,在斋宫里刺杀了赵高。

赵高的尸体被拖出去,三族被夷灭,在咸阳示众。

从子婴的角度看,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没有兵权,没有外援,没有足够的时间。

他能做的,就是除掉赵高,然后面对接下来的局面。

四十六天后,他坐着白马素车,带着玉玺符节,在轵道旁向刘邦投降。

渭水从咸阳城北流过,轵道亭就在水边。

子婴交出玉玺的那一刻,秦朝的旗帜还在城头,但旗帜下面的帝国已经没有了。

他脖子上系着丝带,坐在白马拉的丧车里,身后是咸阳城的宫阙楼台。

几个月后,那些宫阙楼台会变成一片焦土。

班固说“死生之义备矣”。

子婴没有守住秦朝的江山,但他守住了一条线。

在那条线之上,他是秦朝最后一位君主;在那条线之下,他是一个在乱世中没有丢掉底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