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正统十四年,公元1449年,土木堡之变发生以后,明英宗朱祁镇被瓦剌俘虏,大批明军精锐覆没,后来人们谈起这场灾难,最容易想到一个名字:王振。
很多史书和后世叙述,也确实把责任集中到了王振身上,但如果把相关史料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土木堡真正值得争论的地方,可能不是简单一句“王振误国”就能解释清楚,因为在最后的灾难发生之前,明军其实有过不止一次改变结局的机会。其中最关键的一次,就是:距离怀来城只有二十里。一场已经开始失控的北征事情要从正统十四年七月说起,瓦剌也先大举进攻明朝北方边境,王振劝英宗亲征,朝廷内部并不是没有反对声音,《明史》记载,兵部尚书邝埜和于谦都曾极力劝阻,王振却坚持让英宗亲征,《明史·邝埜传》甚至记载,王振主张亲征时,邝埜上疏劝止,认为边患并没有严重到需要皇帝亲自出动的程度,但皇帝最终还是出发了,更值得注意的是,明军这次出动非常仓促。《御定资治通鉴纲目三编》记载:“仓卒就道,军中常夜惊。”甚至到了居庸关以后,群臣还在请求停驾,可是没有停,到了宣府,情况越来越不好,风雨不断,前线败报接连传来,有人开始劝退,而这时候,真正的问题出现了:这已经不是一支正常状态下准备充分、按计划推进的远征军,军队是在不断出现坏消息的情况下继续前进。
第一个争议:为什么明军明明知道危险,还继续往北?
到了大同以后,情况更加明显,《明史》记载,王振原本还想继续向北推进,邝埜、王佐等人劝阻,前线败报不断传来,西宁侯朱瑛、武进伯朱冕率军迎战,结果全军覆没,这时候郭敬又秘密告诉王振,如果继续向北,可能正中瓦剌的诱敌之计,王振这才开始害怕,下令撤军,也就是说,事情发展到这里,其实已经出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转折:从“主动进攻”,变成“仓促撤退”,问题是,几十万人的大军一旦开始撤退,最怕的恰恰就是后方受到追击,而瓦剌骑兵很快追了上来。
第二个争议:为什么不走更安全的路线?
《明史》记载,撤军过程中,王振原本考虑从紫荆关方向走,但是路线后来发生变化。《明史·邝埜传》记载:“定襄侯郭登言于鼐益曰:自此趋紫荆裁四十馀里,驾宜从紫荆入。”意思非常明确从这里赶往紫荆关,只有四十多里,皇帝应该从紫荆关进入关内,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军事建议,可最后还是没有按照这个方案走,《明史》又记载,王振希望英宗经过蔚州,后来路线又发生改变,最终向宣府方向移动,到了宣府以后,邝埜再次提出赶紧进入关内,这次他说得更加直接。“请疾驱入关,严兵为殿。”意思就是:皇帝赶紧走,后面的军队负责断后,但是没有得到批准,随后邝埜亲自去请求。王振甚至直接骂他:“腐儒安知兵事!再妄言必死!”邝埜回答:“我为社稷生灵,何得以死惧我!”这不是后人虚构出来的戏剧冲突。《明史》明确记载了这段对话,而《国榷》相关记载也保存了这一段历史叙述,谈迁在记述土木之变时,同样记录了邝埜要求“疾驱入关”、王振斥责以及邝埜反驳的过程。相关史料中还记载,撤军途中吴克忠、吴克勤战死,朱勇等率骑兵救援,又在鹞儿岭遭到伏击,事情到这里,其实已经越来越危险,可真正让土木堡成为死局的,是后面的20里八月十三日明军退到土木堡这里距离怀来城只有二十里,《明史》关于土木堡的记载非常关键:“辛酉,次土木。”而《国榷》以及相关史料记载得更加具体:“日未晡,去怀来,仅二十里。”也就是说,当时还没有到傍晚,距离怀来城只有二十里,而这时候,军中已经有人提出进入怀来城,从军事角度来看,这个建议并不奇怪,因为野外大军面对快速机动的瓦剌骑兵,和进入城池以后依托城防作战,完全是两回事,可是最后没有进去。《明史》对这个关键节点的记载是:“诸臣议入保怀来,振顾辎重遽止,也先遂追及。”而《明史纪事本末》的记载更加具体,说王振的辎重还没有到,所以大军留下等待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留下来等待?这里必须公平地说今天不能仅凭一句“辎重没到”,就直接推断王振有什么阴谋,这在史料上站不住脚,但是,同样不能忽略这个事实明军距离怀来只有二十里,而没有进入,这二十里,后来成为决定明军命运的二十里。
更可怕的问题,是土木堡没有水
如果说“不进怀来”还可以解释为军队辎重、行军秩序等原因,那么土木堡本身的地形条件就更加让人疑惑,《明史》记载:“土木地高,掘二丈不及水。”《国榷》的记载也说,土木堡“地无水”,挖井达到二丈多仍然没有水,而土木堡南边十五里还有河,可是河已经被瓦剌控制于是明军陷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局面前面是敌军后面是刚刚走过来的道路旁边没有可靠水源南面的河又被敌人控制明军人马饥渴,已经无法正常行动。《国榷》对此有非常直接的记载:“人马饥渴,束手不得动。”到了这个时候,土木堡其实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宿营地,它正在变成一个困住明军的大坑。可问题还没有结束八月十五日,也先派使者来谈和,这件事非常有意思,因为瓦剌已经把明军逼到了极其困难的境地,却突然派人过来谈和,明英宗还命曹鼐起草诏书,也就是说,明军当时至少认为双方存在谈判的可能,但就在这个过程中,王振突然下令:移营。为什么突然移动?这就是土木堡最值得争论的另外一个节点,《明史》记载:“也先佯退,振遽令移营就水。”《国榷》记载的过程也非常接近:敌军假装撤退。王振下令移营,军队开始越过壕沟移动。然后:“行列已乱。”这四个字非常关键,因为对于一支几十万人的大军来说,移动本身并不可怕,在敌军就在附近的时候,毫无准备地改变阵形,才可怕,而瓦剌骑兵抓住了这个机会,四面冲击,明军阵形迅速崩溃,《明史》记载:“帝与亲军突围不得出。”英宗最终被瓦剌俘虏。
那么,土木堡到底是谁的问题?
到这里,第一种解释其实非常有说服力,王振在关键节点上确实做出了很多错误决定,亲征,深入,撤军路线反复变化,没有及时进入关内,土木堡停留,最后又突然移营,从这个角度看,把土木堡之变称为王振造成的灾难,并不是毫无依据,而《明史》后来对王振的记载,也明显带有强烈的责任指向,但是第二个问题同样无法回避,如果只是王振一个人的错误,为什么那么多大臣和将领提出的警告,一个接一个都没有改变最终结果?邝埜劝过,王佐劝过,曹鼐劝过,郭登也提出过路线建议,甚至在大军撤退过程中,危险信号已经一个接一个出现,可事情还是按照最危险的方向发展,更值得注意的是,土木堡之变以后,邝埜、王佐、曹鼐等一批此前不断提出意见的大臣,全部死在了土木堡,《明史》记载,邝埜、王佐、曹鼐等人均死于土木之变,所以这件事情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并不是简单给王振扣一个“坏人”的帽子,而是为什么一个已经出现大量预警的军事行动,最终仍然没有被及时纠正?是皇帝过于信任王振?是王振的权力已经大到可以压住正常的军事意见?是明朝当时的军事指挥体系出了问题?还是当时朝廷内部存在更复杂的权力关系?这些问题,不能靠一句“阴谋”就解决。因为目前这些史料,并不能直接证明存在一个事先策划好的“局”,但同样,也很难把土木堡解释成一个单纯的偶然事故,因为从七月出兵开始,到八月十五日土木堡覆败,中间实在发生了太多次本来可以改变结局的选择,而最让人后怕的,还是那二十里,明军距离怀来只有二十里,如果当时进城,会不会改变结果?没人能够真正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当时已经有人提出进城,而这个建议,没有成为现实,这就是土木堡最值得争论的地方,所以,与其直接把土木堡说成一场所谓的“阴谋”,不如把史料摆出来一支几十万人的大军,为什么会在连续收到败报、连续遭到劝阻之后,最终停在一个无水、无险、又距离怀来只有二十里的地方?
如果这只是一连串的错误,那么这些错误为什么会如此密集地发生?如果背后确实存在更复杂的政治因素,那么现有史料又能不能证明它?这两个问题,到今天都值得继续争。而土木堡真正留下来的,也许不是一个简单的“谁是罪魁祸首”。
而是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历史上最可怕的灾难,到底是一个人的错误造成的,还是很多人的选择共同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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