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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我随参观的队伍站在2026年仲夏的如皋港码头,远处江天一色,百舸争流,近处塔吊林立,集装箱层层叠叠,多艘万吨巨轮鸣笛靠泊,一切井然有序,一派生机盎然。这一刻,你很难想象,这里曾是一片沉寂的芦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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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长青沙岛最初的模样似乎是一本泛黄的旧书,一页一页,历历在目。

那年寒假,我第一次来到长青沙岛,先是坐拖拉机到江边,再换渡船,挑担的、推着木轮车的、骑着自行车的,鸡呀鸭呀猪呀,人货统装,乱糟糟、闹哄哄,折腾了半小时,才慌慌张张、急急匆匆上了岸。堤岸以南,那片连着天际线的芦苇荡人山人海,人们扛着一捆捆芦苇,沿着江滩的泥泞小道,形成了南北穿行的洪流,飞舞的芦花雨覆盖着整个江面,此时的天寒地冻也被迫退避三舍。这一滩芦苇,是江边儿女盖房作床,生火煮饭、过冬取暖的全部家当。姑妈家低矮潮湿的三间房四面是泥巴糊的芦苇墙,芦席和麦草盖的房顶被风雨掀开是常有的事。灶台是泥巴糊的,烧的是芦苇秆。我帮着往灶膛里添柴,芦秆在火里噼啪作响。姑妈一边炒着杂鱼干一边对我说:“这芦苇啊全身都是宝,芦根能做药,芦叶能裹粽子,芦秆能编席子、扎扫帚、盖房子,还可以造纸,芦花能打毛窝装枕头。岛上的日子全靠芦苇撑着,没有芦苇,就没有长青沙的人家。你们长大了,有出息了,一定不能忘了家乡。”

第二年暑假,我又一次来到姑妈家,大我两岁的表哥形影不离地陪我在江堤上奔跑,在芦苇荡里钻来钻去。我们背着小鱼篓,光着脚踩进泥滩里,表哥教我认蟛蜞洞,洞口小小的、圆圆的,旁边堆着一圈细泥球,他把手伸进洞里一掏,就掏出一只大脚黄黄的、长腿毛毛的、浑身灰扑扑的蟛蜞,举到我面前吓唬我,我尖叫着向后退,他却仰着脖子哈哈大笑。这笑声惊动了一群水鸭,刹那间,密密匝匝的芦苇丛中像是吹起了一阵风,黑压压一片云飘得远远的。表哥盯着那绿油油挤在一起的芦苇,一扬手,又在嘴边竖起一根手指,蹑手蹑脚地拨开芦苇,只见叶间像扣着一只只大碗状的草窝,表哥踮着脚,一只手压弯芦秆,我在一旁托住,鸭窝里有5个浅黄色的蛋,我俩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抓,表哥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用嘴示意让我抓。我先站稳双脚,小心翼翼地把鸭蛋取出来,一个一个托在手心上,左瞧瞧、右看看,我俩一起分享着快乐。清贫的时候最容易收获简单的快乐,时间过去得很快,我们的“战利品”装满了鱼篓,在江岸坡上,我们又屁颠屁颠忙着挖土垒灶,拾个蚌壳当碗,折个树枝当筷,相对而坐“野炊”,没盐没油,但吃得津津有味。我们填饱了肚子,打着饱嗝儿,嚼着甜芦根,躺在松软如席的沙滩上苦中作乐,畅想着生活和未来。表哥说:“将来我长大了赚了钱,首先要在这里造一座大桥,让岛上的人方便出去,让岛外的人顺利进来,让全中国、全世界的人都到我们这儿来旅游。”表哥又说:“我将来要盖个大工厂,让岛上的人个个有工作,人人能赚钱。我们只要能进城,每天能吃上红烧肉也行……”

表哥大些的时候,江滩上围垦的土地一块一块开出来,种上了水稻和黄豆,积水深的地方就自然成了一方方鱼塘。表哥跟着大人们耕田耙地、挑担施肥,手上的茧子剥了一层又一层。后来,他出去了,去南通一家机械厂当学徒,没几年又去上海跑起了运输。记得是2000年吧,表哥在电话里告诉我,要趁长青沙大桥通车回来看看,他说,桥通了,车能开进来,岛上就要变样了。

后来,果真变了。泥泞的土路变成光亮的柏油路,姑妈家住上了三层小楼,表侄、表孙都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表哥为了照顾姑妈没有再出去,他在岛上承包了200多亩鱼塘,还承包了100多亩土地种西瓜,现在是岛上的种瓜能手,“绿沙王”西瓜每年都有人提前来订。表哥一脸的笑容,让我心里敞亮了许多。

如今,岛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多,金岛生态园、植物园、游乐场、长江药用长寿园、度假区、大饭店、停车场等建起来了,游客从四面八方驱车过来,观江景、看表演、穿杉林、赏药花、品美食、吃西瓜。西瓜地边上的那块牌子尤其醒目,印着“长青沙”三个大字,还特地加了芦苇花的背景图案。游客驻足观看,我问表哥是谁设计的,他说他想了几天几夜才设计出来的,芦花是长青沙的魂,得留着。

说着,江中一声长笛,表哥拉着我登上了桥头,他指着北岸蓝天白云下那一排排高楼,像张开巨大的臂膀,拥抱着整个长青沙岛。一条条马路四通八达,一座座厂房拔地而起,江边码头星罗棋布,万吨巨轮来往穿梭,三座大桥飞架南北——昔日芦苇荡,今朝一座城。我们儿时的梦想成真了。

说话间,我们的惊叹和笑声越过了大桥,飞过了大港,随着江水一浪高过一浪。

严世进

图:如皋发布

编辑:王佳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