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六年,浙江学政上报了一名年近六旬的老生员。此人文章有名,品行也不差,只是屡次参加乡试,始终没能中举。类似请求,皇帝并非完全不理会,但处理方式很有分寸:可以赏官,可以赐举人,却很少直接碰“进士”二字。

这不是皇帝惜字,而是进士功名牵动的东西太多。

明清科举中,生员参加乡试,中式后称举人;举人再参加会试、殿试,才成为进士。举人是地方层面的资格,进士则是国家正式确认的高级官僚候选人。两者只差一级,实际分量却不可同日而语。

明清时期,进士并不只是一个体面的称号。中进士后,通常要经过选馆、授官等环节,进入翰林院或各级行政机构。换句话说,进士功名背后连着官场入口、仕途次序和选官权力,皇帝若随意赐予,影响的便不只是一个人的荣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人可能会说,皇帝既然能够任命六部尚书,也能破格提拔名臣,为何不能赐一个进士?

关键在于,官职是皇权直接掌握的资源,科举功名却是国家制度运行的凭证。皇帝任命某人做官,属于对具体职位的安排;赐予进士,则等于改变这个人的科举身份,甚至替他绕过国家考试。

这两件事,性质并不一样。

科举制度最重要的价值,不在于每场考试都绝对公平,而在于它提供了一套相对公开的进身渠道。寒门子弟、地方士绅,只要取得功名,就有机会进入官僚体系。明清统治者很清楚,读书人愿意多年苦读,靠的正是这套规则仍然有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若皇帝可以随意赐进士,榜上无名的人自然会产生疑问:“既然恩典能够代替考试,何必苦读多年?”一旦这种想法蔓延,科举的权威便会受到冲击。

曾有人劝皇帝破格,皇帝的态度往往是:“可予资格,不可乱其名次。”这句话未必见于每一份档案,却准确反映了传统政治中的分寸:可以给机会,但不能轻易替代制度本身。

因此,明清皇帝偶尔会赐举人。得到这类恩典的人,通常是年高德劭的生员、学问有成的士人,或者因特殊功劳受到照顾者。赐予举人,意味着允许其参加会试,并不等于已经成为进士,后面仍要接受国家考试的检验。

嘉庆年间龙汝言的经历,恰好说明了这一点。龙汝言早年科举并不顺利,后来得到嘉庆帝注意,被赐举人,准许参加会试。第一次会试未能取中,皇帝并没有直接宣布他为进士,而是等到下一科,他凭考试入选,随后被钦点为状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皇帝可以表达偏爱,却仍要让名义上的门槛保留下来。

更现实的原因,是进士人数和官缺必须匹配。清代官僚机构虽庞大,能够安排给新科进士的职位却不是无限的。朝廷中还有举贡、监生、荫生等出身,各类人员都在等待铨选。若凭皇帝一句话增加一批进士,吏部的选官秩序便会被打乱。

给官,往往只是调整一个职位;给进士,则会改变一个人的资历等级。资历一变,后续的授官、升迁、考核都要重新安排,这正是皇帝也不能完全随意处置的地方。

还有一道更难跨越的门槛:先例。

康熙年间,朝廷对捐纳仍有较强控制,后来制度逐渐宽松,到了晚清,花钱取得资格的现象越来越多。赐进士若开了口子,后世就可能不断扩大范围。皇帝的恩典一旦制度化,便会从个别照顾变成普遍寻租,最终损害科举本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所以,皇帝更愿意用别的方式延揽人才。康熙、乾隆时期曾开博学鸿词科,从各地举荐文学之士,入选者可授翰林或其他官职。这类考试门槛和竞争方式不同于常规科举,实际上给了特殊人才一条旁路,却没有把所有人都直接列入进士名册。

左宗棠的经历也常被误传。左宗棠于1852年中举,后来成为晚清重臣,但正史和相关文集都将他记为举人出身,并无可靠依据证明慈禧曾赐他进士功名。名臣可以凭军功和政绩做到高位,却不必因此改写科举出身。

明英宗天顺七年贡院失火,死伤举人,朝廷对殉难者予以特殊追赠,曾有赐进士相关的记载。这类做法属于灾难之后的抚恤和荣典,既不是正常授予,也没有形成惯例。

进士之所以难,不只是因为考试难,更因为它代表着国家对人才资格的正式确认。皇帝能赐官,是在用手中的权;能赐爵,是在调整身份;能赐举人,是给人打开一扇门。唯独进士,必须让科场、考官和名次共同留下痕迹。即便皇权至高,也不能轻易越过这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