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烟,真是越卖越心寒。
我今年65,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卖了十几年烟。以前逢年过节,烟走得快,整条整条地拿。今年不一样。中秋前进的那批,到现在还剩大半。买烟的人少了,买便宜的多了。
烟摊
我今年六十五了,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卖了十几年的烟。
小卖部不大,前面是店面,后面隔了半间屋子当仓库,再后面就是我和老伴住的地方。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待不了几天就走。老伴身体不好,糖尿病,每天早晚两针胰岛素,打完针就坐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眯着眼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呼噜声比收音机还响。
我的柜台是老式的玻璃柜,底下两层摆烟,上面一层摆打火机和一些零碎。玻璃柜台的边角都磨花了,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粘着,粘了好几年了,胶带发了黄,我也没换。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镜框里面的纸都褪了色,字迹模模糊糊的,得凑近了才能看清上面的日期。那张证挂了十年了,再过两年就该换了。
十几年前刚开店那会儿,烟好卖。那时候小区里住的人多,老老少少的,上夜班的、跑长途的、工地上干活的,都是主顾。一包烟四五块钱,好点的十块钱,最贵的不过二十。那时候谁要是买一包中华,我得多看两眼,心里琢磨着这是家里办喜事了还是求人办事了。逢年过节,烟走得快,整条整条地拿。尤其是中秋和春节前,打工的回来了,探亲的回来了,在外头混了一年的都回来了,兜里揣着钱,进了店门就喊:“老板,来两条玉溪!”我搬个小板凳踩上去,从货架最顶上够下来,用袖子擦擦盒子上的灰,递过去。那人接过来,往胳肢窝里一夹,转身就走,连价都不问。
那时候我一个月能卖一百多条烟。光卖烟这一项,刨去成本,能挣个三四千。再加上卖点饮料零食,一个月下来稳稳当当五六千进账。我和老伴的花销不大,儿子也不用我们管,每个月还能攒下点。攒的钱我都存在一张存折上,存折塞在床头柜的夹层里,没事儿就拿出来看看,看着上面的数字往上涨,心里踏实。
可从前年开始,生意就不行了。
先是小区旁边开了个大超市。超市里头也有烟柜,品种比我这儿全,价格还比我便宜五毛一块的。年轻人图省事儿,进了超市就把烟买了,顺带买点别的,谁还专门跑我这个小卖部来。再后来,小区对面又开了个连锁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灯箱亮得跟白天似的,里头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连烟都按牌子分好了类,买什么直接扫码,方便得很。
我的小卖部就冷清了。有时候一上午不来一个人,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走来走去的人,看着对面便利店进进出出的顾客,心里不是滋味。老伴在收音机里听着评书,偶尔睁开眼看看我,也不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今年更差。
中秋前我进了一批烟,和往年一样的量,心想着过节了,总该有人买吧。结果到今天,中秋节过去都快半个月了,那批烟还剩下大半。整条整条地码在货架最上面,盒子上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完了还是没人买。
买烟的人少了,买便宜的多了。
以前抽中华的,现在改抽玉溪了。以前抽玉溪的,现在改抽利群了。以前抽利群的,现在改抽红塔山了。以前抽红塔山的,现在改抽更便宜的了。价格越往下走,走得越快。十几块钱一包的烟最好卖,二十以上的,一天卖不出去几包。五十以上的,有时候一星期都不动一包。
前几天来了个老主顾,姓周,在工地上干活,以前一直抽芙蓉王,二十三一包,每次来都买两包,五十块钱往柜台上一拍,说:“老张,两包芙蓉王。”那天他进来,在柜台前站了半天,看着玻璃柜里的烟,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说:“给我拿包红塔山吧。”我说:“怎么,换口味了?”他苦笑了一下,说:“工地活儿少,一个月就干十来天,省着点花。”我递给他烟,他接过去,拆开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来一团白雾,站在门口抽完了才走。
还有个老头儿,姓陈,退休教师,以前抽黄鹤楼,十九一包。他每天下午都要来我这儿买一包,顺便跟我聊几句,聊聊天气,聊聊新闻,聊聊他孙子考了多少分。那天他来了,在柜台前转了一圈,问我:“有没有那种……五块钱的?”我说:“有五块的白沙。”他点点头,说:“来一包。”我拿给他,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我。我接过来,问他:“陈老师,怎么抽这个了?”他叹了口气,说:“退休金不涨,物价天天涨,儿子又下岗了,能省点是点。”他拿着那包白沙走了,背影驼驼的,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这样的老主顾,一个接一个地变了。有的改抽便宜烟了,有的干脆戒了。戒了的那几个,见了面还跟我打招呼,笑着说:“老张,我把烟戒了,省钱还健康。”我笑着说:“好啊,好啊,戒了好。”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们都戒了,我的烟卖给谁去?
前阵子烟草公司的人来,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夹着公文包,进了店门就笑呵呵地说:“张叔,最近生意怎么样?”我摇摇头,说:“不行啊,烟卖不动。”他看了看我的货架,说:“您这品种太少了,进点新牌子试试?现在有一种细支的,年轻人喜欢。”我说:“年轻人谁上我这儿买烟?他们都去便利店了。”他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说:“那您看看,有什么需要的,给我打电话。”说完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我拿着那张单子看了看,上面印着各种各样的烟,什么牌子都有,价格从几块到上百的都有。最贵的那种,一包要一百二,一条一千二。我看着那数字,心想,这一条烟赶上我一个月的房租了,谁买啊?
可还真有人买。上个月来了个年轻人,穿得挺体面,开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下了车进来,问我:“有中华吗?”我说:“有。”他说:“来两条。”我愣了一下,问:“软的硬的?”他说:“软的。”我从货架上拿下来,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他掏出一沓钱,数了十四张给我,说:“够不够?”我说:“够,还多五块。”他说:“不用找了。”然后拎着烟上了车,一溜烟走了。
我拿着那多出来的五块钱,站了半天,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这样的主儿,一个月能碰上一个就算运气好了。大部分时候,来的都是老周和老陈那样的,买一包十块五块的烟,还得算计半天。
老伴说,要不咱别卖烟了,卖点别的吧。
我说,卖了十几年烟了,不卖烟卖什么?
她说,卖点水果蔬菜也行啊,小区里那么多老头老太太,总得吃菜吧。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可盘算了一下,进水果蔬菜得早起去批发市场,我这把年纪,凌晨三四点爬起来,身体受不了。再说,水果蔬菜损耗大,卖不出去的都烂了,赔不起。思来想去,还是接着卖烟吧。好歹烟不会烂,放一年两年的,照样有人买。
可我心里明白,这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以前一天能卖三四百,现在一天能卖一百就不错了。刨去房租水电,有时候一天挣不了几十块钱。老伴的胰岛素一盒就一百多,一个月得两三盒,这还没算针头和试纸。好在儿子每个月给打点钱过来,不然光靠这小卖部,连药都吃不起。
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的街。十点多了,路上没什么人了。对面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灯箱上的字一闪一闪的,照得我这儿也跟着一亮一亮的。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是红塔山。我以前不抽这个,抽芙蓉王,后来芙蓉王涨价了,我就改抽红塔山了。红塔山八块一包,我卖的话挣一块钱,自己抽就等于白搭一包进去。可卖烟的不抽烟,那还叫卖烟的吗?
我抽着烟,看着墙上的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那张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越来越模糊。我想起十几年前刚办这张证的时候,烟草公司的人上门来核查,量了店面尺寸,拍了照,还问我为什么想卖烟。我说,别的也不会干,卖烟稳当。那时候卖烟确实稳当,谁想到有今天。
一根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还是开店的时候买的,陶瓷的,上面印着“恭喜发财”四个字,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灰白的胎。我看着那四个字,苦笑了一下。
老伴从后面走出来,披着件外套,说:“还不睡?”我说:“就睡了。”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看着柜台里的烟,说:“今天卖了多少?”我说:“卖了三包,一包红塔山,一包白沙,一包利群。”她说:“够电费不?”我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张,要不……咱们把店关了吧。回老家去,老家还有几间房子,院子里能种点菜,日子也能过。”
我看着门外黑洞洞的街,说:“再看看,再看看。”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回屋去了。我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拉下卷帘门,锁好。卷帘门哗啦啦响了一阵,最后哐当一声落了地。我站在门口,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对面便利店的灯箱还亮着,白花花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路上。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楼顶上面,又圆又亮。我想起今天白天老陈来买烟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说:“老张,你说这日子怎么越过越紧呢?”我当时没答上来。现在想想,我也想问这句话。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有个年轻人正在扫码买烟,柜台后面坐着个穿制服的店员,面无表情地收了钱,把烟递过去。年轻人接过烟,拆开点了一根,边抽边看手机,走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便利店的灯光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卖部。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营业时间:早七点到晚十点”。那张纸也旧了,边角卷了起来,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我掏出钥匙,开了旁边的小门,走进去,摸黑穿过店面,进了后面的屋子。老伴已经躺下了,呼吸声匀匀的,睡着了。我没开灯,摸着黑上了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暗影,睡不着。
窗外传来便利店自动门开开关关的声音,“欢迎光临”的电子合成音一遍一遍地响,在深夜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声音还是钻进来,一遍一遍的。
我闭上眼,想起十几年前刚开店那天,也是这么个有月亮的晚上。那天我进了一大批烟,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看着心里美滋滋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盘算着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一年能攒多少钱,攒够了就把儿子接过来,让他在城里上学。后来儿子确实来了,在城里上了学,又出去打了工,一年回来一趟。我再没盘算过能挣多少钱,因为后来挣的钱,都花出去了。
迷迷糊糊的,我睡着了。梦里我还在卖烟,柜台前围了一堆人,都在喊:“老板,来包中华!”“老板,来两条玉溪!”我忙得不可开交,从货架上拿烟,收钱,找零,手都酸了,可心里高兴。醒了之后,天已经亮了,外面传来扫大街的声音,刷刷的,扫帚一下一下地蹭着地面。
老伴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热粥。我爬起来,洗了把脸,走到前面去,拉开卷帘门。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也带着点秋天的味道。我站在门口,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去上班的,有去买菜的,有去送孩子上学的。他们从我面前经过,有的看我一眼,有的看也不看,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烟灰缸摆好,把打火机摆好,把玻璃柜擦了擦。然后从货架上拿下一包红塔山,拆开,点了一根。烟雾在清晨的光线里升起来,慢悠悠的,像是什么都不着急。
对面便利店的门开了,穿制服的店员换了班,新来的那个正在往货架上补货。我看了一眼,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把柜台里的烟重新摆了一遍,把贵的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便宜的放在下面一层。
摆完了,我又坐下来,等着。
门口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过来,照在玻璃柜台上,照在那些烟盒上,红的黄的蓝的,一排一排的,安安静静地等着。我坐在阳光里,眯着眼,听着老伴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听着小区里渐渐热闹起来的动静,听着对面便利店“欢迎光临”的电子合成音,一遍一遍的。
我点了一根烟,看着烟雾慢慢散开,散进阳光里,散进风里,散进这普普通通的早晨里。烟灰掉在烟灰缸里,我用手拨了拨,然后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等着吧。总有人要买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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