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也门。
当胡塞武装的指挥官们还在筹划如何把曼德海峡彻底攥在手里的时候,也门政府军已经用一份声明给出了答案:卡赫布卜山区,我们夺回来了。
也门政府军9月23日正式对外宣布,已击退胡塞武装对南部拉赫季省卡赫布卜山区发动的攻势,夺回当地大片区域,胡塞武装目前仅控制少数几块区域,双方仍在持续交火。
这不是一次小规模的阵地争夺,而是一场持续二十余天的硬仗——胡塞武装从9月3日发起攻势,横扫也门西部海岸,兵锋直逼政府军临时驻地亚丁仅约90公里,气势一度不可阻挡。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胡塞武装将拿下卡赫布卜这个俯瞰曼德海峡的制高点时,战局硬生生逆转了。
这一天,胡塞武装或许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打了二十天的仗,丢了初期的大好局面,而对手也门政府军,已经不是那个一触即溃的政府军了。
先看看战场上的真实情况。
自9月16日以来,卡赫布卜山区及周边高地持续发生激烈战斗,胡塞武装对政府军防御阵地发动了新一轮攻势,双方在曼德海峡附近的战略要地展开反复争夺。卡赫布卜山区位于曼德海峡东北方向,是俯瞰整个曼德海峡航道的重要制高点,谁控制了这里,就能够对红海航运通道形成很强的监视能力。
胡塞武装的意图非常清晰:拿下卡赫布卜,进一步扩大自己对曼德海峡航道的影响力。此前他们已经攻占了红海港口城市穆哈,进抵曼德海峡中央的丕林岛,完成了对海峡沿岸关键点位的占领。卡赫布卜,被外界视作胡塞巩固海峡控制权的又一块重要拼图。
但拼图没拼上,反而把手里的牌打丢了。
这里面最直接的变化,来自沙特方面作战方式的调整。按照不少中东军事观察人士的分析,近期战场态势发生变化,有一种可能性是沙特向也门政府军输送了部分反无人机相关装备,并开展相关战术培训。外界推测,如果政府军掌握侦察无人机,就有机会提前定位胡塞武装集结阵地,再把位置信息提供给沙特空中力量实施打击。但是这套装备交付、训练、作战闭环,目前还没有官方的公开信息予以证实。过去胡塞武装最让也门政府军头疼的就是低成本无人机群战术——简易自杀式无人机低空突防,一波过来,政府军阵地就容易遭受打击,士兵防线常常出现溃散。政府军缺少有效的反制装备,兵员训练水平有限,面对这种打法长期处在被动位置。
沙特空袭的密度也上了一个台阶。根据胡塞武装对外发布的通报,过去24小时内沙特对胡塞控制区发动了52次空袭和导弹袭击,造成人员伤亡,其中包括妇女儿童。而据胡塞武装24日的最新声明,自本轮局势升级以来,沙特对也门胡塞控制区的袭击累计已达1018次。这份空袭统计,是胡塞武装单方面对外公布的数据,沙特方面没有发布过对应的官方数字。
这个数字背后,是沙特从西南部海米斯穆谢特和西部塔伊夫空军基地出动F‑15和“台风”战机,从奈季兰和吉赞发射导弹,对马里卜、萨达、塔伊兹、焦夫和贝达等省实施持续打击。
与此同时,沙特还拉来了外援。英国首相伯纳姆9月21日表示,应沙特请求,英国将出动皇家空军“航行者”加油机,专门为执行防御任务的沙特军机提供空中加油支持。英国政府多次对外强调,加油机支援只用于防御行动,不会参与针对胡塞武装的进攻作战。美国国务院也通知国会,一项向沙特出售48架F‑35战斗机的潜在军售流程已经启动,总金额高达243亿美元,不过这笔交易还需要走完美国国会的全部审核流程,距离最终落地还有很长周期。
这些动作说明一件事:在外界分析看来,沙特这次打算在战场上把主动权抢回来。
但沙特能发力,还离不开一个关键前提——沙特与阿联酋的关系走向缓和。
此前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在也门南部多条战线取得过军事进展,却因为与阿联酋在如何处理也门问题上产生分歧,导致战局受到多方牵扯。阿联酋长期通过支持“南方过渡委员会”介入也门内部事务;沙特的政策重心,则放在维护也门中央政府的地位。2026年7月,两国高层会面,对外释放出关系修复的信号。很多海湾地缘分析师认为,7月沙特、阿联酋高层释放和解信号,降低了海湾两大国家在也门相互掣肘的局面。沙特一手组建了“国家盾牌部队”,由多方也门武装人员构成;部分分析认为,外部大国博弈摩擦减弱,会有助于政府军改善协同指挥能力。但是,两国尚未签署正式的也门事务分工文件,派系整合的实际进展,只能从战场表现间接观察,缺少官方文件佐证。这次能在卡赫布卜山区顶住胡塞武装二十天的进攻,靠的就是统一指挥之后各个阵地之间能互相支援,不至于被胡塞武装逐个击破。再加上卡赫布卜属于山地地形,对于防守一方相对有利;胡塞武装发起进攻属于仰攻山地高地,地形会给进攻行动带来不小阻碍。也正是依托山地地貌,这片阵地才出现了双方反复拉锯、多次易手的局面。
还有一个因素不能忽略:胡塞武装并没有集中全部力量在卡赫布卜。它同时在红海方向袭扰国际航运、对沙特进行无人机和导弹袭击、在多个省份与政府军交火。9月22日,塔伊兹省再度爆发激烈交火。部分当地媒体报道,冲突造成至少16人死亡,数十人受伤;胡塞武装发布战报称,在西部沿海的作战当中,已经造成600名以上政府军人员伤亡,该数据属于武装组织单方面公布,没有第三方机构核验。多线开战的情况下,某一路遇挫并不奇怪。
不过,也门政府军这次胜利只是局部战场的逆转,不是整个战局的根本性扭转。
胡塞武装依然控制着也门北部的大部分地区。9月24日,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首都利雅得一处“敏感目标”、西部城市延布的沙特阿美石油公司设施以及西南部吉赞地区多处军事目标发动袭击,使用了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和无人机。沙特防空系统当天拦截并摧毁了6枚弹道导弹,但利雅得和延布同时遭到打击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胡塞武装的远程打击能力依然完整。
红海的博弈也还在继续。胡塞武装声称9月11日至21日共有408艘商船通过曼德海峡,通航数量甚至高于前十天。但其他船舶追踪数据显示,本轮局势升级以来曼德海峡的船舶流量出现波动,部分时段每日通航数量大幅下降。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该禁令针对所有来往沙特港口的船舶;按照其对外说法,其余国际商船的航行不受限制。但全球各大航运保险公司,对红海整条航线的风险评估已经大幅上升。
这场冲突背后是沙特与伊朗的结构性对抗。无论是出于地缘安全还是能源利益考虑,沙特都不可能允许胡塞武装统一整个也门,这意味着冲突短时间内不会停止。而也门民众正在承受最大的代价——联合国难民署公开的数据显示,短短一两周内已有超过12.5万人在也门境内流离失所,另有数千人冒险穿越曼德海峡逃往吉布提等地。
接下来胡塞武装与也门政府军的拉锯还会持续,沙特已经初步找到了对付胡塞武装的办法,拿回了一定的战场主动权,接下来就看胡塞武装怎么应对了。
但这件事情至少说明了三点。
第一,低成本无人机战术正在被反制,不对称战争的天平可能正在发生微妙变化。
防务行业普遍做过这样一组估算:部分简易自杀无人机造价可能只有数千美元级别,但是想要拦截它,一套防空武器系统的成本往往要高出几十倍。这种成本上的巨大不对等,也是过去几年沙特、也门政府军在战场上常常陷入被动的一大原因。按照部分军事观察人士的推演,如果未来政府军能够熟练使用侦察无人机发现胡塞集结点、再引导空军进行精确打击,形成“发现‑定位‑打击”的闭环。这种能力的建立,意味着胡塞武装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靠无人机群“一波流”打散政府军阵地。当然,胡塞武装也在升级装备。防务分析机构还提出预警,未来胡塞武装有可能会投入光纤制导FPV无人机。该型号装备抗电子干扰能力强,可以针对工事掩体内的目标实施打击;截至目前,还没有战地实拍影像能够证实该型号已经大规模投入也门的地面战斗。现阶段战场上大量使用的,仍然是无线操控的FPV机型。不对称战争不会消失,但会进入新一轮的“矛与盾”竞赛。
第二,沙特与阿联酋的和解,证明中东地区大国正在学会“先搁置分歧、再一致对外”。
沙特和阿联酋在也门问题上的分歧由来已久,沙特支持也门政府军,阿联酋支持南方过渡委员会,两方在打击胡塞武装的过程中各有心思,结果就是给了胡塞武装各个击破的空间。今年的和解虽然来得晚,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统一指挥的“国家盾牌部队”让也门政府军的战斗力有了提升。不少中东地缘研究学者由此提出一个观点:中东冲突很少是非黑即白的简单对抗,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在一部分观察人士看来,沙特如果可以继续搁置与阿联酋的矛盾,集中精力处理胡塞武装带来的安全挑战,代表利雅得的地区策略,正在从主动的区域势力博弈,向本土安全优先的方向调整。当然这仅仅是学界的一种分析判断,沙特后续的外交行动,才是验证这一转变的关键。
第三,局部战场胜利不等于战略胜利,曼德海峡的归属最终要靠谈判桌来解决。
也门政府军这次在卡赫布卜山区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但胡塞武装依然控制着也门北部大部分地区和整个西部海岸线,依然有能力对沙特本土发动远程打击,依然能够威胁红海航运。军事手段可以夺回一个山头,但解决不了也门问题的根源——2022年停火协议未能解决的国家治理、权力分配、武装整编等核心矛盾,才是冲突反复爆发的真正原因。如果沙特和也门政府军把卡赫布卜的胜利当作“消灭胡塞武装”的起点,那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又一轮漫长而消耗巨大的拉锯战。反之,如果这次军事上的逆转能够成为推动政治谈判的筹码——迫使胡塞武装意识到军事扩张的代价、也让沙特意识到纯粹依靠军事手段无法解决问题——那么曼德海峡的和平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9月24日,胡塞武装的导弹依然在飞向利雅得和延布,沙特的战机依然在轰炸也门北部的胡塞控制区。这场冲突的尽头,恐怕不在卡赫布卜的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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