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烟灰缸是我妈买的,白瓷的,上面印着一枝梅花。我爸很少用它,但那天晚上他点了三根烟,烟灰全弹在缸沿上,有一截掉在外面,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我坐在他对面,手攥着校服裤子的膝盖位置,指头攥得发白。我面前摊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A5大小,横线格。纸上的字是我写的,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写了三行。
我爸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搁下。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是那种大人觉得小孩说了可笑话时的笑。他说,你才13,管得挺宽。
我没笑。我说,爸,我管得不宽,我就是想让我妈以后别太难过。
他脸上的笑收了。他没接话,低头又去够烟。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头明明灭灭地烧着,烟灰长出来一截,他忘了弹。
我说,上个月你来学校门口接我,她坐在副驾驶上。我没喊你。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你看了我一眼,你也没喊我。你就装着没看见我,开着车走了。我后来自己走回去的,走了四十分钟。
我看着他。他的手停在半空,那截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裤腿上。他没去拍。
客厅很安静,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我妈老说该换个垫圈了,一直没换。
他说,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说,我懂。外面那个人我见过。不只是上个月,国庆假的时候你带我去你同事婚宴,她也在。你跟她一桌,她坐你旁边,给你倒酒。
你去卫生间的时候,她也去了,前后脚。你回来以后领口上蹭了口红印子,你回家跟我妈说是敬酒蹭的。我妈没吭声,拿湿巾帮你擦了。
他没说话。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又从盒子里抽出一根,没点。就捏在手里。
那张纸还搁在茶几上,三行字,我写了二十分钟。我写的时候手也在抖,但我尽量写得清楚,怕他看不清赖账。
第一行:房子和存款全留给我妈。
第二行:你每个月工资分一半给我妈,直到我大学毕业。
第三行:你跟那个女人过,但别带她来见我。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我。他说,你这三条,条条都是往我身上扎刀子。
我说,你扎我妈的时候没觉得是刀子。
他没接话,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不是摔的,是带上的。门锁咔嗒一声,很轻,但客厅里一下子更安静了。
我把那张纸拿回来,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走到厨房门口,我妈站在水池前面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的。她在洗一只干净的碗,翻来覆去地洗,洗了很久。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后背在抖,但没出声。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起得早,坐在客厅里写作业。九点钟的时候门响了,是我奶奶。她有钥匙,自己开门进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橘子,是那种小蜜橘,皮薄,黄澄澄的。她把橘子搁在茶几上,坐到我旁边,伸手摸了摸我脑袋。她的手很凉,像是在外面吹了风。
她说,小航,奶奶跟你说个事。
我没抬头,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响。我在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二次函数的。
她说,你爸那个人脾气是倔了点,可他对这个家没二心。
我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她说,那个女人奶奶见过了,人还行,对你也挺上心。你爸的意思以后两边都走动走动,你还是他儿子。
我把笔搁下来,转头看着她。她脸上是那种笑,不是真笑,是硬挤出来的笑。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往上弯,但眼睛里没有笑的意思。
我说,奶奶你见过她了?
她说,见了。
我说,你觉得她好?
她说,奶奶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什么意思?
她说,你爸也不容易。
容易。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从我嘴里说出来是热的,从她嘴里说出来是冷的。我站起来,拿上卷子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卧室里没开灯。我坐在床边,卷子摊在腿上,最后一道大题还没写完。二次函数,求最大值。我盯着那个函数看了很久,看不出来。脑子里全是别的。
奶奶在外面敲了两下门。她说,小航,奶奶走了。
我没应声。
她又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我听见门响了一下,她走了。后来我出去倒水的时候,看到那兜橘子还在茶几上,旁边搁着一张二十块钱,是奶奶留的。她每次来都给我留二十块钱,从我八岁开始,从来没变过。
我把钱和橘子都没动,回了自己屋。
第三天下午,那个女人来了。
我不是在楼下看见她的,是从窗户里。我家住四楼,客厅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单元门和一段路。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窗帘拉了一半,阳光照在草稿纸上。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她站在单元门口没上来。
三十来岁,穿件白外套,头发披着。她站着没动,抬头往楼上看了看,像是想看哪个窗户是我家的,但太阳晃眼,她应该看不清。过了大概十分钟,她转身走了。
我盯着她走的方向,是东边,公交站那边。
晚上我爸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就不好看,他把包摔在鞋柜上,站在客厅中间说,你为什么不接奶奶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刚完,天气预报。我没理他。
他走过来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搁在茶几上,发出啪一声。他说,我跟你说话呢。
我抬头看他。我说,那个女的今天来了,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你让她来的。
他说,她来看看你。
我说,我不需要。
他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水洒了一桌。他的手还举着,胸口一起一伏的。我坐在那儿没动,就看着他。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几秒,又放下来了。
他说,我养你13年,你现在这么对我。
我说,你养我13年,可你三天前还想把我妈赶出去。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后来他转身进了卧室,这次门是摔上的。砰一声,震得墙上挂的全家福歪了。照片里我六岁,骑在我爸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缺牙。我妈站在旁边,手扶着我爸的胳膊,也笑着。
我伸手把照片扶正了,手指在相框边框上停了一会儿。相框是木头的,边角被磕过,露出底色。
我妈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里。她手里端着一碗饭,不知道端了多久,米饭上面结了一层硬皮。她眼圈红着,嘴唇抿得很紧。
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她的手跟奶奶的一样凉,指头有点抖。我说,妈,没事。
她蹲下来,把碗搁在地上,抱着我哭了。她哭得很轻,肩膀在抖,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像是怕被谁听见。我站着没动,手搭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我小时候哭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拍我的,一模一样的节奏。
后来她松开我,用袖子擦了擦脸,把那碗饭端回厨房重新热了。
那些天我没去上学。请了假,班主任打电话来问我怎么了,我妈说家里有点事。我在家里待着,哪儿也没去。我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觉得第三行写得不对,应该再加上一条——别让我奶奶去见她。
但纸已经皱了,字迹也花了,我不想重写。重写也没有用了,条件是我提的,但答应不答应不是我说了算。
后来我爸还是走了。手续办了,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了我妈。他没有全答应,第三条他没应,但第一条和第二条他签了。每月给我妈打两千块,直到我大学毕业。
他搬去了城东。我后来听我妈说,那个女人在城东租了个一室一厅,我爸搬过去跟她一起住。
两千块每个月十五号到账,打到我建行卡上。那张卡是我妈帮我开的,她把卡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你爸打给你的钱,你自己管。
我接过来放进抽屉里,后来又拿出来塞进书包夹层里,走到银行去查了一下,到账了,两千整。我没取。
过年前几天奶奶打电话来,说想我了,让我去吃顿饭。我妈让我去。她说,你奶奶想你,去看看。她替我把外套找出来,拉链拉到最上面,又帮我整了整领子。
奶奶家在城西,公交车坐六站。到的时候快中午了,奶奶在厨房里忙,一桌子菜已经摆了大半。红烧排骨,糖醋鱼,炒虾仁,还有我爱吃的西红柿炒蛋。我爸也在,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了一下,又坐下了。
那个女人没来。
奶奶端着最后一个菜出来,汤,紫菜蛋花汤。她把汤搁在桌子中间,拉着我坐下。她说,小航坐这儿,挨着奶奶。
我坐下了。我爸坐在我对面。
他给我夹菜。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排骨搁我碗里。我没吃。他又夹了一筷子虾仁,我也没吃。碗里堆了菜,米饭没动。
奶奶说,小航,你爸特意请假陪你吃饭的。
我放下筷子。我说,奶奶,我吃饱了。
奶奶说,你才吃了两口。
我说,在学校吃了零食,不饿。
我站起来往外走。奶奶追了两步,在我身后说,小航,过年再来啊,奶奶给你包了红包。
我说了声好,没回头。
我爸追到了楼门口。他喊了我一声,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回音很大。
我站住了。没转身。
他说,那两千块钱你怎么不花?
我说,存着。
他说,存着干什么?
我说,等我妈老了给她看病。
后面没人说话了。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我迈步往前走了。外面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一片,风很冷,我把拉链又往上拽了拽。
公交站台上就我一个人。站牌上的时刻表写着末班六点半,我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还有一会儿。我把手揣兜里,摸到了兜底那张折了两折的纸。纸角磨毛了,软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13岁,管不了大人的事。但我知道我妈那天晚上抱着我哭的时候,她肩膀抖得厉害,声音一点不敢大。
我还知道我爸拍茶几的时候,手举起来了,但是没落下来。他要是真落下来,我也认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公园,让我骑在他脖子上,他两只手抓着我的腿腕子,走得稳稳的。我说爸你跑起来,他就跑起来,跑得很快,风呼呼的。我笑得停不下来。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到站了。下车走两分钟就到家。进门的时候我妈在厨房里煮面条,一个人的量。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饿不饿?给你也下一碗。
我说,下吧。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锅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声音。我坐在餐桌前,把筷子摆好。她端了一碗面出来搁在我面前,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我从小就爱吃这种。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我说,你怎么不吃?她说,我在外面吃过了。我看了她一眼,她穿的是那件灰色棉袄,出门没换过。我知道她没去过,但没拆穿。
我把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淌在面条上。我说,妈,好吃。
她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嘴角弯了弯,眼睛没怎么弯。但比奶奶那天硬挤出来的笑真。
碗里的面吃完了,汤我没喝。端着碗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那只白瓷烟灰缸还在原来的位置,里面是空的,干净的。我爸走了以后我妈洗过,梅花还是那枝梅花。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冲了一下,搁在沥水架上。回房间的时候路过我妈的卧室,门开着一条缝,灯没开。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就那么坐着。
我没进去。进了自己屋,把门带上了。坐在书桌前把那道二次函数的大题重新算了一遍。最大值在x等于3的时候取到,我写上答案,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
书包夹层里那张卡还在。两千块每个月到账一次,我没取过,一分没取过。银行的短信提醒我也没删,一条一条排在手机里。我说等我妈老了给她看病,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可能很远,可能不远。但我知道那笔钱会在那儿。
窗外有风,刮着窗户框嗡嗡响。我关了台灯,躺下了。黑暗里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又到账了,两千整。我把手机扣过去,屏幕灭了。
第二天还要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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