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六十八岁那年,老伴走了三年,独自住在乡下老屋。儿子建军嫌我没退休金,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不打。女儿建芳心疼我,把我接去城里住。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老家突然传来拆迁的消息。那天,建军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建芳家门口,脸上的笑比春天的花还灿烂。

第一章 老屋寒夜

我叫张守田,今年六十八,老伴秀兰走了三年整。她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外面飘着雪,村里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秀兰攥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只是掉眼泪。我知道她放心不下我,放心不下这个家。

秀兰走后,我就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这三间瓦房是1982年盖的,那时候建军刚出生,我和秀兰一砖一瓦地攒,她怀着建芳还挺着大肚子给我递瓦片。房梁是上好的杉木,秀兰说,这房子结实,能住一辈子。

可房子和人一样,老了就不中用了。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像我这把老骨头,到处是毛病。屋顶漏雨,我用塑料布遮着;窗户关不严,冬天北风钻进来,呜呜地响,我就多盖一床被子。秀兰在的时候,冬天被窝里总是暖烘烘的,她脚怕冷,我就把她那双冰凉的脚捂在怀里。现在被窝这头热了,那头还是凉的,我也懒得管了。

我有一亩三分地,种点口粮和蔬菜,够自己吃。年轻时在镇上的水泥厂干过几年临时工,后来厂子倒闭了,社保没交够年限,到老了也没有退休金。村里像我这样的老伙计,有的儿女有出息,给爹妈补交了社保,一个月能领一千多块。建军从来没提过这事,我也没开口。

建军是我儿子,今年四十二了,在县城做建材生意。儿媳妇刘敏是城里人,娘家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他们有个儿子叫浩浩,今年上初三。建军忙,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趟。秀兰在的时候,过年他还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住两天,秀兰一走,他连过年都不怎么回来了。去年春节,他打个电话,说生意忙走不开,让我自己包点饺子吃。我嘴上说没事没事,挂了电话,看着案板上的一斤肉馅发呆,最后还是没包,就着咸菜吃了碗挂面。

建芳是我闺女,比建军小四岁,嫁到邻镇的李家。女婿李志强是个老实人,在建筑队当小工头,一年到头风吹日晒的,挣的是辛苦钱。建芳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逢年过节总不忘给我捎东西。去年我生日,建芳骑着电动车跑了三十里路,给我送了一碗红烧肉,还热乎着呢。她说,爸,你一个人别舍不得吃。我说,知道知道,你们也顾好自己。

其实我心里明白,建芳两口子也不容易。外孙女李念今年上小学五年级,正是花钱的时候。他们住在镇上租的两间平房里,虽然比我这老屋强,但也宽敞不到哪去。我从来没想过去麻烦他们。

可有些事,由不得你想不想。

今年开春,我在地里翻土准备种点豆角,一锄头下去,腰就直不起来了。疼得我坐在地头,冷汗直冒,缓了好半天才拄着锄头把挪回家。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秀兰要是还在,肯定会一边骂我逞能一边给我贴膏药。现在屋里就我一个人,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我给建军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在饭局上。

“爸,啥事?我这儿正忙着呢。”

我说腰扭了,疼得厉害,想去镇上医院看看,问他能不能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建军的声音压低了些:“爸,我这两天走不开,货款催得紧。你让建芳陪你去不行吗?她离得近。”

我说:“建芳也要上班……”

“哎呀爸,”建军打断我,“我这儿真不是时候,回头我给你打点钱过去,你让建芳请个假,就这么定了啊。”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听着里面嘟嘟的声音,愣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建芳来了,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带我去镇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还有骨质增生,得静养,不能再干重活了。建芳一边听一边抹眼泪,说爸你以后别种地了,跟我去镇上住吧。

我摇头,说闺女,爸还能动,不能给你们添麻烦。再说,你们那房子也不宽敞。

建芳急了,说爸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添麻烦,我是你闺女。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我就没再说什么。

可我还是没去。我舍不得这老屋,舍不得院子里那棵秀兰亲手栽的柿子树。春天柿子树开满了花,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就落一地,像雪似的。秀兰走的那年,柿子结得特别多,压弯了枝头,我摘了一篮子放在她遗像前,说,秀兰,你尝尝,甜着呢。

第二章 儿子的账本

腰伤养了一个多月,总算能慢慢走动了,但重活是真干不了了。我坐在院子里看那亩三分地,豆角架子搭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搭起来。邻居老周头路过,隔着矮墙喊:“老张,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不用,慢慢弄。老周头摇摇头,走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地是种不下去了。没了地,我在村里就真没事干了。每天就是坐在院子里发呆,看天上的云飘过来飘过去,看柿子树的叶子一天天变绿。

我寻思着,要不还是去建军那儿住一阵?毕竟是儿子,按老理儿,养老还是得靠儿子。再说浩浩都上初三了,我这个当爷爷的,还没去县城看过他几回。上次见浩浩还是前年过年,孩子长高了不少,见了我就叫爷爷,然后就低头玩手机了。刘敏在厨房忙活,建军在客厅抽烟,我跟他们也没什么话说。

我拨了建军的电话,这回接得倒快。

“爸,腰好了?”

“好多了。”我犹豫了一下,“建军,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这腰伤了以后,地是种不了了。一个人在村里,你们也不放心。我想着,要不我去你们那儿住一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建军说:“爸,你来住倒是行,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看啊,我这生意看着红火,其实赚不了几个钱。刘敏那边你也是知道的,她管钱管得紧。你来了,吃住倒好说,就是……你看你有没有什么收入?我是说,你要是有点退休金啥的,每个月也能贴补点家用,刘敏那边我也好说话。”

我拿着电话的手有点发抖。我说:“建军,爸没有退休金,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建军连忙说,“我就是这么一问。没有就没有吧,你来就是了。”

可他的语气里,明明白白地透着为难。我太了解我这个儿子了,他从小就是这样,心里不愿意的事,嘴上不说,但语气里全是暗示。小时候他想买玩具枪,我不给买,他就是这个语气,说“那就算了”,但接下来三天都不跟我说话。

我说:“那……我再想想吧。”

“行,你想好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心里堵得慌。我想起秀兰在的时候,建军每年春节回来,秀兰都给他做一桌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建军走的时候,秀兰还给他塞一大包东西,自己晒的干菜、腌的咸鸭蛋、新磨的香油。那时候建军嘴上说“妈你别弄了”,但每次都拎走了。

现在秀兰不在了,我这个当爹的,就成了他账本上的一笔支出。

第三章 女儿的温度

我没去建军那儿。我拉不下那个脸。人家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我再去,不是让孩子为难吗?老话说得好,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张守田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老了老了,不能为了口饭吃,让儿子儿媳妇嫌弃。

可日子还得过。腰虽然好点了,但下地干活是不行了,做饭也是对付,经常是煮一锅粥吃一天。村里老伙计们看我这样,有的叹气,有的摇头。老周头说,老张,你这样不行,得让孩子管你。我说,孩子有孩子的难处。

其实我心里清楚,建军那句“没有退休金”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疼,但拔不出来。

建芳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去建军那儿碰钉子的事。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电话一接通就哭了。

“爸,你来我这儿住,明天就来。”

我说:“建芳,爸没事,爸能照顾自己。”

“你能照顾什么呀!”建芳的声音又急又心疼,“你腰都直不起来了还嘴硬。我明天让志强开车去接你。”

我说:“你们那房子小,念念还要写作业……”

“爸!”建芳打断我,“念念可以在我们屋里写,你住她那屋。志强说把杂物间收拾出来,给你放东西。爸,你来吧,你不来我不放心。”

我握着电话,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

第二天一早,志强就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来了。面包车后面装满了工具,他平时拉活儿用的。志强下了车,喊了声“爸”,然后就开始帮我收拾东西。我说不用带什么,就几件换洗衣服。志强说,爸你把常用的都带上,住得惯就多住些日子。

我看了看这三间老屋,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锁门的时候,手抖得钥匙半天插不进锁孔。

到了镇上,建芳已经在家等着了。两间平房,一间是他们两口子住,一间是念念住。念念的屋不大,放了一张床一张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满了奖状,都是念念的。建芳把我的包袱放在床上,说:“爸,你就住这屋,念念跟我们睡。”

我说:“那怎么行,孩子学习要紧。”

念念从门后探出脑袋,说:“姥爷,我乐意跟你换,我早就想跟爸妈睡了。”孩子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她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建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志强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说:“爸,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我端起酒杯,手有点抖,我说:“志强,建芳,爸给你们添麻烦了。”

志强摆摆手:“爸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建芳常跟我说,小时候你对她多好。她上初中那会儿,你天天早起给她做早饭,冬天五点多就起来生炉子。她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建芳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根红了。

我愣了一下。那时候家里穷,秀兰身体不好,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两个孩子做早饭。冬天冷,我就先把棉袄放在炉子上烤热,再喊他们起床。建芳那时候扎两个小辫,背着书包,站在灶台边上喝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晃这么多年了。

我抿了口酒,喉咙里热热的。

第四章 小院的日子

在建芳家住下后,我慢慢缓过来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把院子扫一遍,然后给念念做早饭。念念爱吃我烙的鸡蛋饼,说比外面买的好吃。我就变着花样给她做,今天加葱花,明天加火腿肠。念念吃得满嘴油,说姥爷你真好。

建芳和志强都是早出晚归。建芳在超市上班,站一天腿肿,晚上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志强在建筑队,有时候晚上还要加班,回来一身灰。我就把晚饭做好,等他们回来吃。开始建芳不让,说爸你歇着。我说,爸别的不行,做个饭还是可以的。慢慢地他们也就习惯了,每天晚上回来,桌上摆着热乎饭菜,念念在旁边写作业,我在厨房忙着。建芳说,爸,有你在家里,感觉踏实多了。

我知道自己是沾了闺女的光。但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见外了。

志强对我没得说。他话不多,但心细。天冷了,他给我买了一件棉袄;我腰疼,他托人从县城捎了膏药回来。有天晚上,他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跟我说:“爸,你知道我为啥愿意让你来住不?”

我说:“为啥?”

“建芳嫁给我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彩礼都拿不出来。你啥也没要,还偷偷塞给建芳两千块钱,说让她留着应急。那时候两千块钱顶现在两万。我跟建芳说,你爸是真疼你。咱这辈子得对得起这份心。”

我想起来了,那是建芳出嫁前的事。秀兰还说我,家里就这么点积蓄,都给闺女了。我说闺女嫁过去日子紧,手里有点钱踏实。其实那时候建军已经在县城做生意了,家里用不着我担心。秀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来事。建军总说我偏心,说我疼建芳比疼他多。可我没觉得。建军是儿子,从小我就觉得他该有出息,对他严。建芳是闺女,我总想着她将来要嫁人,得让她心里有底气。就这么点区别,怎么到建军那里就成了偏心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建芳家住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建军给我打过三次电话。一次是问我腰好了没有,我说好了。一次是问我在哪住,我说在你小妹这儿。他哦了一声,说那也行。最后一次是快过年了,他说今年生意不好,手头紧,过年就不给我钱了,让我跟建芳说一声。

我说:“建军,爸不要你的钱。”

他顿了顿,说:“爸,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孝顺似的。”

我叹了口气,说:“爸没那个意思。你忙你的吧。”

放下电话,我心里堵了好几天。建芳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建军惹我不高兴了。我说没有,就是有点想老屋了。

念念跑过来,递给我一块糖,说:“姥爷,吃糖就不想家了。”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发腻,但我还是咽下去了。念念咯咯笑,说:“姥爷,等我长大了挣钱给你买好多好多糖。”

我摸了摸她的头,眼睛有点潮。

第五章 风吹来的消息

过完年没多久,老周头给我打电话,说村里要拆迁了。镇上要建工业园,我们那一片全在规划里头。老周头的声音激动得发颤:“老张,你听说了没有?宅基地加上房子,补偿款少说也有大几十万!你家那三间瓦房加院子,怕是更多!”

我拿着手机,站在建芳家的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柿子树。那棵树是秀兰栽的,就在我脚底下,已经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像刚落地的娃娃。

我说:“老周,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村里都开会了,下个月就开始量房子。老张,你赶紧回来一趟,这可是大事!”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晚上建芳回来,我跟她说了。建芳正在洗手,听了这话,手停了下来,愣了几秒,然后笑着说:“爸,那是好事啊!你以后就有依靠了。”

我说:“什么依靠不依靠的,那房子拆了,我连个根都没了。”

建芳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爸,根不是房子,根是你自己。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你要是没了,我上哪找爸去。”

我看着建芳,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拆迁的事传得很快。没两天,村里人都知道了。建军也知道了。

那天晚上,建军给我打电话。电话一接通,那头声音就不一样了,热络得很:“爸!你吃饭了没有?最近身体咋样?腰还疼不疼?念念学习好吧?”

我说:“建军,你有事说事。”

他嘿嘿笑了两声:“爸,看你说啥呢,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对了爸,我听说咱村要拆迁了?”

我说:“嗯,听说了。”

“那补偿款的事,你可得上心啊。我听人说,宅基地和房子分开算,咱那院子那么大,可得算清楚了。爸,这事你别管了,我来跑,保管咱家不吃亏。”

我说:“你忙你的生意,这事我自己能办。”

建军急了:“爸,你那么大岁数了,跑得动吗?再说你跟那些人说不清楚。我是你儿子,这种事我不出面谁出面?爸,我下周就回去,咱爷俩好好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大半年了,建军没说过一句“我来接你回家住”,现在拆迁消息一出来,他倒是主动要回来了。

建芳在旁边听到了,没说话,只是默默给我倒了杯热水。

第六章 不速之客

建军说来就真来了。那个周六上午,我正蹲在院子里给念念修书包拉链,就听见门口汽车喇叭响。抬头一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建军从驾驶座下来,后座门打开,刘敏下来了,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兜子水果。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改锥。建军快步走过来,笑呵呵地说:“爸,我来看你了!”

他穿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看着挺精神。刘敏跟在后面,也笑着说:“爸,最近身体挺好的吧?建军老念叨你,就是生意太忙走不开。”

我把他们让进屋。建芳去上班了,志强也不在,念念上学去了,屋里就我一个人。建军在椅子上坐下,四下看了看,说:“爸,你就住这儿啊?这房子不大啊。”

我说:“挺好的,够住了。”

建军咳了一声,搓了搓手,说:“爸,咱说正事。拆迁的事我打听清楚了,咱家的宅基地是二百三十平,房子是一百二十平,加上院子里的附着物,算下来怎么也得有百来万。爸,这可是笔大钱。”

我说:“钱多钱少,都是国家的政策。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那不行!”建军拍了下桌子,“爸,你不知道,村里那些干部都精得很。你要是不盯着,他们给你少算十平八平的,那就是好几万块钱没了。我是你儿子,这事我得替你盯着。”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是他算的账。说实话,我看不太懂,也没心思看。

刘敏在旁边说:“爸,建军这些天饭都没吃好,净琢磨这事了。他就怕你吃亏。”

我看着他们两口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想起秀兰走的那年冬天,我一个人守着老屋,夜里冷得睡不着,给他们打电话,建军说“爸,我这儿忙,回头再说”。那个“回头”,就是三年。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开了。建芳回来了,手里提着菜,看到建军和刘敏,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哥,嫂子,你们来了。”

建军站起来,说:“建芳,我正跟爸说拆迁的事呢。正好你也在,咱一家人商量商量。”

建芳把菜放下,洗了手,坐在我旁边。志强也回来了,跟建军打了个招呼,坐在一边没说话。

建军喝了口水,说:“建芳,爸这些年一直住在你这儿,你辛苦了。现在咱老家拆迁,补偿款下来了,我想着,爸以后就跟我回县城住。我是儿子,养老的事本来就该我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建芳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半天没说话。志强看了她一眼,也没吭声。

我坐在那里,看着建军那张脸,忽然觉得他陌生得很。

第七章 一碗水

那天晚上,建军和刘敏走了,说去镇上找个旅馆住。他们本来想让我去旅馆跟他们住,我没去。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念念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香香的,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自己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夜里的风凉飕飕的,柿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黑影子。我蹲在树底下,想起秀兰。秀兰要是还在,建军不敢这样。秀兰脾气暴,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年建军不孝顺,秀兰拎着扫帚追着打,一边打一边骂:“你个没良心的,你爹白养你了!”建军抱着头跑,秀兰追出去半条街。那会儿建军才十六,还是个半大小子。

后来建军长大了,秀兰打不动了,就改成骂。建军怕秀兰,过年回来规规矩矩的,饭桌上也不敢多说话。秀兰走了,这个家里能镇住建军的人就没了。

我坐在柿子树下,想着这些事,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我不是哭自己命苦,我是哭这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小时候建军和建芳多亲啊,建军上学带回来的糖,自己舍不得吃,给建芳留一半。建芳被人欺负了,建军冲上去就跟人打架,打不过就抱着人家腿咬。那时候我就想,这俩孩子,将来一定得好好的。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第二天一早,建军又来了,还带着刘敏。这次他带了个本子,上面列得清清楚楚:补偿款多少,给建军多少,给建芳多少,剩下多少给我养老。

“爸,你看啊,”建军指着本子说,“我跟建芳一人一半,剩下的你留着。以后你跟我住,我养你老。建芳那边,给她一笔钱就行了,她毕竟是闺女,嫁出去了。”

建芳正在厨房洗碗,听到这话,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建军指手画脚地说着,心里像被人用刀子剜。我说:“建军,你说了半天,我住哪儿?”

“住我那儿啊!爸,我是你儿子,你当然跟我住。”

“那你去年怎么不让我去?”

建军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爸,去年那不是……那不是生意不好嘛。再说,我也没说不让你来,就是让你想想……”

“建军,”我打断他,“你嫌我没退休金,以为我不知道?”

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刘敏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少说两句。”

我看着这个儿子,心里忽然不气了。我不气了。我想起他小时候,我把他架在脖子上,他揪着我的耳朵,咯咯笑。那时候我们多亲啊。现在他大了,变成这样了。我不知道是我的错还是他的错,或者谁都没错,就是日子把人磨成了这样。

我说:“建军,钱的事,先放放。我还没死呢,这钱怎么分,我自己会打算。”

建军急了:“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我摆摆手,“你回去吧,让我清静两天。”

第八章 建芳的话

建军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刘敏跟在后面,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建芳从厨房出来,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杯水。我说:“建芳,爸对不住你。”

建芳愣了一下:“爸,你说啥呢?”

“你哥说的也没错,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按老理儿,这钱是该给他。”

建芳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水溅出来一些:“爸!你说什么呢!什么泼出去的水?我是你闺女,这辈子都是。我接你来住,是图你的钱吗?你那老屋没拆迁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来接你?”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建芳的声音软下来:“爸,我不是要跟我哥争。那钱是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我就是不想让你为难。你要是觉得该给我哥,你就给,我不要。我就是……我就是不想看你受委屈。”

建芳说着说着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志强从里屋出来,看了看这情景,走过来拍了拍建芳的肩膀,然后对我说:“爸,建芳说得对,那钱是你的。你想咋办就咋办。我跟建芳有手有脚,日子能过。你别有负担。”

我看着女儿女婿,心里翻腾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秀兰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个柿子在吃。我说:“秀兰,房子要拆了。”她抬头看了看我,说:“拆就拆呗,人在就行。”我说:“建军和建芳闹矛盾了。”她咬了口柿子,说:“那你一碗水端平了就行。”我说:“怎么端平?”她笑了笑,把柿子递给我:“你自己琢磨。”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念念踢了被子,我给她盖好,自己靠在床头,想秀兰那句“一碗水端平”。

端平?可这碗水,怎么端才算平?

第九章 老屋最后一眼

过了几天,我回了趟村里。老周头在村口等我,说:“老张,你回来啦!量房子的人明天就来,你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

我走进老屋,屋里还是我走时的样子。灶台上还有半瓶酱油,碗柜里还有几个碗,床上的被褥卷着,上面落了灰。我走到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开花了,满树的白,香喷喷的。我站在树底下,跟它说话:“柿子树啊柿子树,我要走了,以后不知道谁来管你。”

柿子树不吭声,只是让风吹落了几片花瓣,落在我肩膀上。

我蹲在院子里,把每一间屋子都看了一遍。东屋是建军小时候住的,墙上还贴着他画的画,歪歪扭扭的,画的是我们一家四口。建芳的画贴在他旁边,画的是柿子树。两张画都发黄了,边角卷着。我把这两张画揭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兜里。

晚上,我坐在老屋的堂屋里,给秀兰的遗像上了炷香。我说:“秀兰,房子要拆了,我以后不能来看你了。你一个人在那边,好好的。等我下去找你的时候,你得认得我。”

香灰落下来,落在供桌上,像是秀兰在答应。

那一夜我睡在老屋的床上,盖着秀兰当年缝的被子。被子旧了,棉絮硬邦邦的,但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我闻着这个味道,睡得特别安稳。

第二天,量房子的人来了,拿着尺子前后左右量了一遍。老周头在旁边帮我盯着,生怕少算了一平。其实我不太在意这些,多点少点,日子照样过。我在意的是,这个我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马上就要变成一片平地了。

量完房子,我锁上门,把钥匙交给拆迁办的人。临走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它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满树的花,白得像雪。

第十章 一封信

回镇上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建军和建芳的事。建军那天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知道他是真急了。他做生意这些年,看着风光,其实没攒下什么钱。县城房子是贷款买的,车子是贷款买的,浩浩上学要花钱,刘敏那边娘家也帮不上忙。他急着要拆迁款,我能理解。

可建芳呢?建芳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但她从来没跟我张过嘴。我住在她家这大半年,吃的用的都是她的,她没要过我一分钱。念念上学要钱,她宁可自己少买两件衣服,也没跟我抱怨过。志强就更不用说了,每天累死累活地干,回来还对我笑脸相迎。

这碗水,怎么端?

回到镇上,建芳已经做好了饭等我。念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姥爷你去哪了?我想你了。”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姥爷回老屋看了看。

吃饭的时候,我没提拆迁的事。建芳也没问,只是一个劲给我夹菜。志强给我倒了杯酒,说:“爸,今天累了吧?喝点酒解解乏。”

我端起酒杯,看着这一家三口。建芳在给念念擦嘴,志强在低头扒饭,念念嘴里塞得鼓鼓的,冲我做鬼脸。我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那天晚上,我趴在念念的书桌上,写了一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我写:

“秀兰,我要跟你说个事。房子要拆了,赔了一笔钱。建军来找我了,要分钱,要接我去住。建芳没跟我提钱的事,还是跟以前一样照顾我。

我想好了。这笔钱,分成三份。一份给建军,他是我儿子,日子过得紧,我能帮就帮点。但我不去他那儿住,我住不惯。一份我自己留着,看病吃药啥的,不给孩子添负担。还有一份,留给念念上学。这闺女心善,跟她妈一样,将来一定有出息。

秀兰,你说我这么分,你满意不?你要是满意,就托个梦给我。

还有,柿子树要挪走,我问了,能挪。等开春,我把它挪到建芳院子里,年年还能看见它开花。”

写完信,我把它折好,夹在秀兰的遗像后面。

第十一章 团圆

第二天早上,我把建军和建芳都叫到了一起。建军是开车来的,进门时脸上还带着气,以为我要跟他说分钱的事。建芳请了半天假,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从兜里掏出两张纸,一张给建军,一张给建芳。建军展开一看,愣住了。

“爸,这……”

我说:“建军,你听我说。补偿款一共八十六万。我留二十万自己养老,剩下的六十六万,你和建芳一人三十三万。建军,你拿着这钱把贷款还一还,日子松快些。建芳,你拿着这钱给念念存着,将来上学用。”

建军张了张嘴:“爸,那你的养老……”

“我还在建芳这儿住。”我说,“我住习惯了,不想搬。你有空就来看看我,没空就忙你的。爸不怨你。”

建军急了:“爸,我是儿子,你跟我住天经地义……”

“建军,”我看着他,“你是儿子,建芳就不是闺女了?她照顾我大半年,没跟我要过一分钱。你连个电话都没打过几回。爸不傻,爸心里有数。”

建军脸红了,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接着说:“这钱这么分,是我跟你们妈商量过的。她昨天晚上托梦给我,说这样分她放心。”

建芳抬起头,眼圈红了:“爸,这钱我不要,你留着养老……”

“傻闺女,”我笑了笑,“爸留了。二十万够爸花到闭眼了。再说,爸在你这儿住,也花不了什么钱。这钱你拿着,给念念上学。她学习好,将来考大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念念从门后探出脑袋,大声说:“姥爷,我不要钱,我要你!”

我哈哈笑起来,眼泪差点掉出来。

建军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爸,我错了。”

我说:“知道错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建芳面前,说:“建芳,这些年……哥做得不对。”

建芳站起来,看着建军,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哥……”

建军伸出手,抱了抱建芳。两个人站在那里,哭成一团。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想起很多年前,建军和建芳还是孩子的时候,两个人也是这样搂在一起,在院子里追着跑。那时候秀兰在厨房做饭,探出头来喊:“别摔着!”那时候日子穷,但心里暖。

现在日子好了,人也该暖回来了。

第十二章 柿子树

开春的时候,我把柿子树从老屋院子里挪到了建芳家的院子里。志强找了几个工友帮忙,挖了好大一个土球,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移过来的时候,我怕它活不了,天天浇水,夜里还起来看。

柿子树争气,过了半个月,开始抽新芽了。嫩绿嫩绿的叶子从枝头钻出来,像刚出生的孩子睁开眼。

建军周末带着浩浩来看我。浩浩长高了不少,见了我就喊爷爷,然后跑去看柿子树。建军拎着大包小包,吃的用的,还有一件新棉袄。他说:“爸,天暖和了,棉袄你留着秋天穿。”

我说:“花那钱干啥。”

建军挠了挠头,说:“爸,我给念念买了套辅导书,不知道她用不用得上。”他冲着屋里喊,“念念!出来看看!”

念念跑出来,建军把书递给她,念念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亮亮的:“谢谢舅舅!”

建军摸了摸她的头,笑了。这个笑,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建芳从屋里出来,看到建军,笑着喊了声“哥”。建军应了一声,走过去帮建芳拎菜。兄妹俩站在院子里,说着家常话。阳光照在柿子树上,新叶子闪闪发光。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棵柿子树挪了个地方,反而长得更好了。

晚上,建军留下来吃饭。志强买了酒,两个人喝了几杯。建军话多了起来,跟志强聊生意上的事,聊浩浩的学习。建芳在厨房炒菜,念念在旁边帮忙递盘子。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满满的,像装了一碗热汤。

建军喝得有点多,拉着我的手说:“爸,我以前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我每个礼拜都来看你。”

我说:“你忙你的,不用每个礼拜。”

“不行,我得来。”建军拍着胸脯,“爸,你不知道,那天你说妈托梦给你,我回去一宿没睡着。我梦见妈了,她站在老屋院子里,拿着扫帚追我,一边追一边骂:‘你个兔崽子,你爹白养你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

建芳端着菜出来,看到我这样,说:“爸,你怎么了?”

我擦了擦眼睛,说:“没事,酒喝多了。”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我坐在柿子树下,看着月光洒在院子里,一片白花花的,像雪,又像柿子花。我闭上眼睛,仿佛听见秀兰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混着念念的笑声。建军在屋里跟志强说话,建芳在给念念检查作业。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柿子树。它安安静静地站着,新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我想,秀兰应该满意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