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所有当婆婆的,千万别让儿媳妇穿睡衣在客厅待着,我隔壁那家已经出事8年了,公公还搬去车库住了,儿子就一句话不说,谁劝跟谁急
楼道的灯又坏了。
我搬来这小区八年,这灯就没好过几天。物业来修,修完没半个月又灭。后来干脆没人报了。大伙儿都习惯了,摸黑上楼,手机手电筒照着台阶,一层一层数。
昨天我上楼,四楼拐角那儿,听见有人喘气。
不是累的那种喘。是压着声音,憋着的那种。
我拿手机一照,是老陈。
他蹲在楼梯上,身边一个蛇皮袋子,里头露出半截被角。他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按着膝盖。膝盖那地方肿着,裤子绷得紧。
我说,老陈,你这是干啥。
他没抬头,就摆摆手,意思是让我先走。
我住五楼,他住六楼。但那天晚上,他没回六楼。他下到一楼,进了车库。
那车库我去过,不到十平米,堆着他家不用的旧家具。一张折叠床,一个电饭锅,一个暖水瓶。墙角拉了根电线,接了个灯泡。
我站在五楼阳台上往下看,车库的灯亮了。亮到后半夜。
老陈今年六十七。
他儿子叫陈鹏,我认识。三十四还是三十五,记不清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早出晚归,见人笑一下,话不多。
他媳妇叫小周。具体多大我不知道,看着三十出头。有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刚会走。
出事那年,是八年前。
那时候老陈还在六楼住。老伴也在。一家六口挤在两室一厅里。小周刚生完老大,坐月子。老陈的老伴,也就是陈鹏他妈,从老家过来伺候。
老家是河北农村的。老陈早年在县城工地干活,后来伤了腰,干不动了,跟着儿子来了城里。
老伴比他能干。伺候月子,做饭,洗衣服,带娃,一天到晚不闲着。
小周那时候话也少。喂完奶就回屋,吃饭才出来。有时候在客厅坐着,穿着睡衣,头发乱着,刷手机。
老陈的老伴就不乐意了。
她跟老陈嘀咕:你看她,一天到晚就那身睡衣,在客厅晃来晃去。我年轻的时候,月子里也穿得整整齐齐,见人才出屋。
老陈说,人家刚生完孩子,你计较这个干啥。
老伴说,我不是计较,是规矩。这家里有公公,有男人,她这么穿像什么话。
老陈没接。
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这句话会变成一个家的分水岭。
小周听见了。
怎么听见的我不知道。也许是老伴说的时候没关卧室门,也许是陈鹏转述的时候没把话说好。
总之,小周从那以后,白天再没穿过睡衣出卧室。她换了衣服才出来。有时候换得慢,饭凉了,她也不吭声,热一下再吃。
但她心里那道门,关上了。
我跟小周不熟。只在电梯里碰过几次。她抱着孩子,冲我点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是那种没力气笑的感觉。
有一回,电梯坏了,我们俩走楼梯。她抱着小的,大的跟在后面。我说帮她抱一个,她说不用,习惯了。
我听见她喘气,跟昨天老陈一样,压着的那种。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跟陈鹏提过搬出去。
陈鹏说,搬哪儿去。房租一个月两千多,孩子上学,我一个人的工资,撑不住。
小周说,那你妈能不能别管我穿什么。
陈鹏说,她也是为了你好。老家讲究这个。
小周说,这里不是老家。
陈鹏就不说话了。
陈鹏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说话。你说什么,他听着。你急,他不急。你哭,他递纸巾。你问他怎么办,他说我想想。
想想想想,想到最后,什么都没变。
小周也没再提。
她把话咽回去了。
但话咽回去,不会消失。它会在别的地方长出来。
小周开始上班了。
老大一岁多的时候,她找了个活儿。在小区旁边的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早班晚班倒。
她跟陈鹏说,我得挣钱。挣了钱,我说话才有底气。
陈鹏说,孩子谁看。
小周说,你妈看。
陈鹏说,我妈身体不好。
小周说,我身体就好?我生完孩子三个月就起来干活,我身体就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吵。
吵完,小周还是去上班了。孩子留给婆婆。婆婆嘴上抱怨,手底下还是带着。毕竟是自己孙子。
但婆媳之间那根线,越绷越紧。
老陈夹在中间。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我们俩在楼下抽烟。他不怎么抽烟,那天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
他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家里吵架。
他说,我娘跟我媳妇吵,我爹跟我媳妇吵。我从小就在吵架声里长大。我就想有个安安静静的家。
他说,结果我儿子又娶了个媳妇,又吵。
他说,我是不是命里犯这个。
我说,这跟你命没关系。
他说,那跟啥有关系。
我说不出来。
老陈的老伴,去年走了。
走得挺突然。早上还好好的,中午说头晕,送到医院,脑出血。没抢救过来。
葬礼在老家办的。老陈回去了一趟,回来以后,整个人就塌了。
他不怎么出门了。以前还下楼跟人下棋,现在不下了。买菜也是快去快回。
六楼那套房子,现在住着陈鹏、小周、两个孩子,还有老陈。
五口人。两室一厅。
老陈住次卧。陈鹏小周住主卧。两个孩子跟小周睡。
老陈跟我说,他晚上不敢出屋。怕碰见小周穿睡衣。
我说,你老伴都不在了,还讲究这个。
他说,不是讲究。是别扭。
他说,她在客厅待着,穿着睡衣,我出来倒水,你说我眼睛往哪儿看。
他说,我干脆不出去。
我说,那你就一直憋着。
他说,憋着呗。
后来他连白天都不怎么出屋了。
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就回去。有时候小周在客厅,他就等一会儿,等她进屋了再出来。
小周可能也感觉到了。她开始穿得整整齐齐在客厅待着。大夏天也穿长裤。有时候我看她拎着垃圾下楼,脸上全是汗。
我跟她说过一次话。
那天在快递柜那儿。她取快递,我取快递。她买了两个箱子,挺沉。我说我帮你搬。她说不用。
我看她搬得费劲,还是搭了把手。
搬完她说谢谢。然后站那儿,看着快递柜的屏幕,半天没动。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事。
又说,这柜子挺好,不用跟人说话。
我说,是啊,现在啥都不用跟人说话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不想承认的笑。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
她说,叔,你说人跟人之间,怎么就这么难。
我说,难在哪儿。
她说,难在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没接话。
她把快递搬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她这句话。想了好久。
她做错了什么。
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在一个不属于她的规矩里,被要求做一个不属于她的人。
老陈也没做错什么。他一辈子活在规矩里,老了老了,规矩碎了,他捡不起来。
陈鹏也没做错什么。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两个女人之间站着。所以他选择不站。
谁都没错。但谁都没过好。
老陈搬去车库,是上个月的事。
那天晚上吵了一架。
我在楼下听见的。窗户开着,声音传下来。
是小周的声音。她说,我忍了八年了。
她说,我穿什么要管,我吃什么要管,我几点睡要管,我给孩子买什么要管。
她说,我不是跟你过,我是跟你妈过。你妈走了,我以为能松口气。结果你爸又来了。
她说,我不是不孝顺。我就是想在自己家里,穿个睡衣,坐一会儿。
陈鹏说,你小点声。
小周说,我不小。我就要说。我八年没说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再然后,我听见老陈的声音。他说,我走。
就两个字。
第二天,他就搬车库了。
陈鹏没拦。
小周也没拦。
谁都没拦。
我第二天早上看见老陈在车库里收拾东西。我把家里的一壶热水给他送过去。
他说,不用,我有电水壶。
我说,你腿不好,车库潮。
他说,没事。比老家强。
我蹲那儿跟他聊了一会儿。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一天挣十二块钱。那时候十二块钱能买三斤肉。他舍不得吃,寄回家。
他说,他攒了半辈子,给陈鹏在县城买了套房。后来陈鹏要来城里,他把房卖了,凑了首付。
他说,首付三十万。他出了十八万。那是他一辈子的钱。
他说,现在这房子,写的是陈鹏和小周的名字。
他说,他没想过要回来。
他说,他就想有个地方住。
他说,车库也行。
他说,就是晚上有点冷。
他说,他把老伴的棉袄垫在床底下了。
他说,那棉袄是老伴自己做的。里子是旧布,面子是新布。她舍不得穿,说等过年。
他说,没等到过年。
他说,他有时候半夜醒了,觉得老伴还在六楼。还在厨房里忙活。还在跟小周说,你穿整齐点。
他说,他不知道谁对谁错。
他说,他就知道,人没了。
老陈搬车库的第三天,陈鹏来找过我。
他拎了一箱奶。我说你拿这个干啥。
他说,叔,我爸在车库,你帮忙照看点。
我说,你怎么不自己照看。
他说,我上班。
我说,你下班呢。
他说,下班回来晚。
我说,你爸腿肿成那样,你带他看过没有。
他说,他不去。
我说,他不去你就不带他去了?
他不说话了。
站了一会儿,他说,叔,你说我怎么办。
我说,你问我?
他说,我不知道问谁。
我说,你媳妇在客厅穿睡衣,你爸在车库睡觉,你问我怎么办。
他说,我也难。
我说,你难在哪儿。
他说,我两头不是人。
我说,你哪头都没站,你当然两头不是人。
他把奶放下就走了。
那箱奶老陈没喝。放在车库角落里。我后来看见还在那儿。箱子都软了。
陈鹏小时候,老陈跟我说过。
那时候老陈还在工地。陈鹏在老家上学。老陈一年回去两趟。夏天一趟,过年一趟。
回去的时候,陈鹏站在村口等他。看见他就跑过来。老陈把包放下,蹲下来,陈鹏就扑到他怀里。
老陈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他说,后来陈鹏长大了,不扑了。
他说,再后来,陈鹏来城里上学,他去看他,陈鹏说,爸你身上有汗味。
他说,他那天回去,洗了半天澡。
他说,他不怪陈鹏。城里孩子都干净。
他说,他就是有点,说不出来。
老陈在车库住到第十天的时候,下雨了。
雨挺大。车库门口进了水。老陈拿个盆往外舀。我下来帮忙。舀了半天,还是湿。
我说,你这样不行,得跟陈鹏说。
他说,说啥。
我说,说你不能住这儿。
他说,那住哪儿。
我说,回六楼。
他说,回不去。
我说,那是你儿子的家。
他说,是我儿子的家,不是我的家。
我说,那你老家呢。
他说,老家没房了。卖了。
他说,他这辈子,把根卖了。
他说,卖根的时候没觉得。现在觉得了。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出来。老陈坐在车库门口的马扎上,抽烟。
他抽烟的样子,跟城里人不一样。城里人抽烟是消遣。他抽烟是干活。一口是一口。不浪费。
抽到一半,他说,小周人不坏。
他说,我知道。她不坏。她就是不高兴。
他说,她该不高兴。这房子她住着,她想穿啥穿啥。
他说,是我多余。
我说,你不多余。你是陈鹏他爸。
他说,陈鹏他爸,在老家有用。在城里没用。
他说,城里啥都花钱。他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吃药花五百。剩下的一千三,买菜,给孩子买零食。
他说,小周嫌他买的零食不健康。
他说,他不知道啥健康。他小时候连零食都没有。
他说,他不是怪小周。他就是觉得,自己啥都不会了。
他说,种地他会。盖房他会。扛水泥他会。现在这些都没用了。
他说,他现在会啥。
他会蹲在车库门口抽烟。
他会等天黑透了,再上楼洗澡。洗完赶紧下来。
他会把老伴的棉袄垫在床底下,晚上摸着睡觉。
他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小周那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她怎么有我微信的我不知道。可能是群里加的。
她说,叔,我爸在你那儿吗。
我说,在车库。
她说,他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我给他送的饺子。
她说,谢谢叔。
然后停了半天。
又说,我不是赶他走。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那天话赶话。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住车库,我心里也不舒服。
我说,那你怎么不让他回来。
她不回了。
过了很久,她发了一条。
她说,叔,我穿睡衣在客厅坐着,错了吗。
我没回。
我不知道怎么回。
说没错,那老陈为什么在车库。
说错了,那她为什么不能在自己家穿睡衣。
这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有答案,但不在我这儿。
老陈在车库住了二十三天的时候,陈鹏的姐姐来了。
陈鹏有个姐姐,嫁到外地去了。我见过一次,过年的时候回来过。
她来了以后,直接去车库。进去就哭了。
她说,爸,你怎么住这儿。
老陈说,挺好的。
她说,好啥好。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老陈说,别吵。别让你弟为难。
她说,他为难啥。他媳妇穿个睡衣他就不敢管了?
老陈说,你别这么说你弟妹。
她说,我就说。她凭啥。
老陈说,凭这是她家。
她愣住了。
然后她说,爸,你跟我走。去我那儿。
老陈说,不去。
她说,为啥。
老陈说,你那儿也不是我家。
她说,那哪儿是你家。
老陈没说话。
他抽了一根烟。
抽完他说,你回去吧。别跟你弟吵。
她说,爸。
他说,回去吧。
他把她推出车库。然后把卷帘门拉下来。拉了一半,停住了。
他又拉上去。
他说,你路上慢点。
她说,爸。
他说,走吧。
她走了。
走的时候在楼道口站了半天。跟我那天看见老陈蹲在楼梯上一样。
她没上楼。直接走了。
后来我听说,她再没回来过。
陈鹏的姐姐走了以后,老陈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养了两个孩子。一个在六楼,一个在外地。我在车库。
他说,我谁都不怪。
他说,我就是想不明白,咋就过成这样了。
我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说,那是谁的事。
我说,说不好。可能是时代的事。
他说,时代是谁。
我说,时代就是,你年轻时候的规矩,现在不灵了。
他说,那现在的规矩是啥。
我说,现在的规矩是,谁挣钱谁说了算。
他说,那我一辈子挣的钱呢。
我说,花完了。
他说,花完了就不算了?
我说,不算了。
他抽了一口烟。呛着了。咳了半天。
咳完他说,那我不如当年不卖房。
我说,你不卖房,陈鹏就结不了婚。
他说,结不了婚就不结。
他说,结了婚,儿子没了。
他说,我有时候觉得,陈鹏不是娶了个媳妇。是嫁出去了。
他说,嫁到人家规矩里去了。
他说,他不敢说话。他怕一说话,家就散了。
他说,他以为不说话家就不散。他不知道,不说话,家也在散。
他说,他啥都不知道。
老陈的膝盖越来越严重了。
我劝他去医院。他说不去。我说为啥。他说花钱。
我说,你有医保。
他说,医保报不了多少。
我说,那你也不能这么拖着。
他说,拖着呗。拖到拖不动了再说。
后来是陈鹏带他去的。
不知道是小周说了什么,还是陈鹏自己想通了。总之有一天早上,陈鹏开车,带老陈去了医院。
回来的时候,老陈手里拎着一袋药。膝盖上贴了膏药。
我问他怎么样。
他说,医生说,得做手术。
我说,那就做。
他说,做手术得两万。
我说,让陈鹏出。
他说,陈鹏没钱。
我说,两万都没有?
他说,房贷一个月四千。孩子上学一个月两千。车贷一千五。吃饭两千。你算算。
我算了算。
我说,那也得做。
他说,再说吧。
我说,你不能再说。
他说,我说了不算。
他说,我这一辈子,说了都不算。
他说,年轻时候听我爹的。中年听工头的。老了听儿子的。现在听医生的。
他说,医生让我做手术。我没钱。我就听我自己的。
他说,我自己的意见是,不做。
他说,不做还能走。做了说不定走不了。
他说,我见过。工地上老李,做了手术,再没起来。
他说,我不做。
他说,我就在车库里待着。待一天是一天。
老陈在车库住到一个月的时候,小周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看见小周拎着一个袋子往车库走。
她敲了敲门。老陈开了。
她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袋子没了。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老陈也没说。
后来我问他,小周来干啥。
他说,送了点吃的。
我说,说啥了。
他说,没说话。
我说,一句都没说?
他说,说了一句。
我说,啥。
他说,她说,爸,天冷了,我给你买了件棉袄。
老陈说,他当时没接。
他说,他不知道接不接。
他说,他想起老伴做的棉袄。里子是旧布,面子是新布。
他说,他想起老伴说,等过年。
他说,他想起,老伴没等到过年。
他说,他接过来了。
他说,棉袄挺厚。
他说,他晚上盖着睡的。
他说,他没穿。舍不得。
他说,他怕穿坏了。
他说,他这辈子,没穿过几件新衣服。
他说,小时候穿哥哥的。结婚了穿工地的。老了穿儿子的。
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穿儿媳妇买的。
他说,他不知道啥意思。
他说,他不敢问。
那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六楼的灯亮着。客厅的灯。
我站了一会儿。
看见阳台上挂着那件棉袄。新的。标签还在。
小周在客厅里。穿着睡衣。
她坐在沙发上。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
客厅的灯照着她。她的睡衣是灰色的。棉的。不暴露。就是一件普通的睡衣。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阳台上的棉袄收了。叠好。放在沙发上。
然后她关了客厅的灯。
六楼黑了。
车库的灯还亮着。
我回了家。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没看。就听着声音。
我想起老陈。想起小周。想起陈鹏。
想起那件棉袄。想起那件旧棉袄。
想起老陈说,他这辈子把根卖了。
想起小周说,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想起陈鹏说,他两头不是人。
我想起我自己的爹。
我爹也是农村的。也在城里住过。也跟我媳妇闹过别扭。
后来我爹回老家了。他说,城里不自在。
我那时候觉得他不理解我。现在我觉得,是我没理解他。
他不是不自在。他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在老家,他是长辈。是家长。是说了算的人。
在城里,他是客人。是外人。是多余的人。
他受不了这个。
所以他走了。
我爹走了以后,我跟我媳妇说,咱以后别这样。
我媳妇说,哪样。
我说,别让我爹觉得他多余。
我媳妇说,我没让他觉得。
我说,你没觉得,他觉出来了。
她说,那怪我吗。
我说,不怪你。
她说,那怪谁。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总是不知道。
我说,是。
我确实不知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母变成了客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家变成了一个人的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儿防老变成了一句空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谁挣钱谁说了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规矩变成了束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穿睡衣也成了罪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没错,但所有人都委屈。
老陈还在车库。
今天早上我看见他了。他蹲在车库门口,弯着腰,晒被子。
那床被子是旧的。棉花都硬了。他拍一拍,灰尘飞起来。
阳光照在灰尘上。亮晶晶的。
他拍完一面,翻过来,拍另一面。
拍完,他把被子搭在车顶上。然后站起来。膝盖疼。他扶着车,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走回车库。坐在马扎上。
点了一根烟。
抽了一口。
没说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
风把烟吹散了。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六楼。
六楼的窗户关着。
阳台上挂着小周的衣服。一件一件。整整齐齐。
他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
抽了一口。
烟短了。
他掐灭。
站起来。
进了车库。
卷帘门拉下来。
拉了一半。
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
站了半天。
然后他又把卷帘门推上去。
他走出来。
坐在马扎上。
又点了一根烟。
我看着他。
他抽着。
抽着。
抽着。
抽到一半,不抽了。
烟在手里烧着。
他低头看着烟。
看着烟一寸一寸变成灰。
灰落在裤子上。
他没拍。
就让它落着。
我回了屋。
手机响了。
是小周发来的。
她说,叔,我爸在车库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在。
她没再回。
我坐在沙发上。
电视还开着。
里面在播广告。一个女人在笑。笑得很开心。
我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楼下的车声。
能听见老陈咳了一声。
能听见六楼有人走来走去。
能听见快递柜的提示音。
能听见我自己在喘气。
我坐了很久。
天黑了。
我没开灯。
楼下,车库的灯亮了。
亮着。
亮着。
一直亮着。
第二天早上。
我下楼买菜。
经过车库。
门关着。
我站了一会儿。
听见里面有人翻身。
听见折叠床响。
听见老陈咳了一声。
我走了。
回来的时候。
车库门开了。
老陈坐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白粥。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他说,吃了没。
我说,没呢。
他说,来一碗。
我说,不用。
他说,客气啥。
我蹲下来。
他给我盛了一碗。
粥很稀。能看见碗底。
我喝了一口。
他说,没味儿吧。
我说,还行。
他说,没放盐。医生说少吃盐。
我说,那就不放。
他说,吃习惯了。
他喝了一口。
放下碗。
他说,昨天小周下来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买了棉袄。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还说了一句话。
我说,啥。
他说,她说,爸,你要是不嫌弃,就上来住。
他说,我没答应。
我说,为啥。
他说,我怕。
我说,怕啥。
他说,怕再吵。
他说,我在车库挺好。
他说,一个人,清静。
他说,清静比啥都强。
他说,我这一辈子,吵够了。
他说,我爹跟我娘吵。我跟我老伴吵。我儿子跟媳妇吵。
他说,我不想吵了。
他说,我就在这儿待着。
他说,待到哪天算哪天。
他说,你不用劝我。
他说,我认了。
他把碗放下。
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下。
他扶着墙。
走进车库。
把卷帘门拉下来。
拉到底。
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那碗粥。
粥还热。
热气飘上来。
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站了一会儿。
把粥喝完。
碗放在门口。
走了。
上楼的时候。
我听见六楼开门的声音。
听见小周的声音。
她说,爸。
声音很轻。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然后是一阵安静。
然后门关了。
我站在四楼拐角。
跟老陈那天蹲的位置一样。
我站了半天。
楼道很黑。
灯还是坏的。
我拿出手机。
想打几个字。
又删了。
想打电话。
又锁了屏。
我靠在墙上。
听着楼上楼下。
听见快递柜响了。
听见孩子在哭。
听见有人咳嗽。
听见有人笑。
然后我站起来。
上楼。
回到家。
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小周。
她说,叔,我爸上来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她说,他坐在客厅。穿着我买的棉袄。
她说,他在看电视。
她说,我在卧室。
她说,我不知道出不出去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
又删了。
最后我写了四个字。
出来吧。
我发了。
她没回。
过了很久。
她发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放下。
走到阳台。
往下看。
车库的灯灭了。
六楼的灯亮着。
客厅的灯。
还有卧室的灯。
都亮着。
我看见客厅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坐着。
一个站着。
站着的那个,慢慢走到沙发旁边。
坐下了。
两个人。
并排坐着。
电视的光映在墙上。
一闪一闪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屋。
手机又响了。
是陈鹏。
他说,叔,谢谢。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他说,我爸让我跟你说,那碗粥,他明天还你。
我看着这几个字。
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写了一个字。
好。
发完我坐在沙发上。
天黑了。
我没开灯。
屋子里很静。
能听见六楼的声音。
能听见电视的声音。
能听见有人说话。
能听见有人笑。
我听着。
听着。
然后我站起来。
去厨房。
把昨天买的排骨拿出来。
解冻。
炖上。
炖了很久。
香味飘出来。
飘到阳台上。
飘到六楼。
我不知道他们闻没闻到。
但我炖好了。
盛了一碗。
放在门口。
敲了敲六楼的门。
然后下楼。
回到家。
手机响了。
是小周。
她说,叔,排骨收到了。
她说,我爸吃了两块。
她说,他说好吃。
她说,他笑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写了一个字。
嗯。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
坐在沙发上。
屋子里全是排骨的味道。
外面天黑了。
六楼的灯亮着。
车库的灯没亮。
我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走到阳台。
看见老陈在阳台上站着。
穿着那件新棉袄。
弯着腰。
在晒被子。
被子是新的。
他拍一拍。
灰尘飞起来。
阳光照在灰尘上。
亮晶晶的。
他拍完一面。
翻过来。
拍另一面。
然后他直起身。
看见我。
他笑了一下。
他说,晒被子呢。
我说,嗯。
他说,新被子。小周买的。
我说,暖和吧。
他说,暖和。
他说,比我老伴做的暖和。
他说完这句。
不说了。
看着被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老伴要是还在,该多好。
他说完。
低下头。
拍了一下被子。
拍得很轻。
像是怕拍疼了。
我站在阳台上。
看着他。
风把被子吹起来。
又落下。
老陈伸手按住。
按了一会儿。
松开。
被子又飘起来。
他站着。
看着被子。
我也站着。
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转身。
进屋了。
阳台上的被子。
还在飘。
飘着。
飘着。
慢慢落下。
搭在栏杆上。
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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