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飘着红烧肉和海鲜粥的味道,红寿字贴得满墙都是。

我刚把女儿安顿好,弯腰要坐进主桌,后腰突然被什么顶了一下,凳子整个被人蹬开。

许婧琪穿着高跟鞋站到我面前,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满桌人都听见:“你没资格坐这。”

我扭头看陈俊贤。

他端着酒杯没动,婆婆也没看我。

那会儿我反倒想笑,昨天夜里,我就拿着那沓流水单找过他。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明天再说,妈过生日,别添堵。

行,那就今天一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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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寿宴前一天,我站在聚福楼大酒店门口,核对最后一个菜单。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白灼虾、四喜丸子……婆婆牙口不好,蹄髈得炖烂些,我把备注写在菜单空白处。

服务员接过去,又确认了一遍桌数,十二桌,每桌十个菜,外加主食和寿桃馒头。

算下来一桌六百八,一共八千一百六。

我掏出钱包,先把定金付了。

这场寿宴,从定场地到选菜到买回礼,都是我一个人跑的。

陈俊贤说公司忙,走不开。

婆婆打电话来,只催我赶紧定,别让亲戚们说闲话,说她是过六十大寿的人,不能寒碜。

我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跟许婧琪遇上,就是那天下午的意外。

我抄近路从酒店后门走,穿过停车场时,一辆黑色轿车正好从面前滑过去。

那辆车我太熟悉了,车牌尾号917,陈俊贤开了三年,副驾的座椅靠背磨出一块印子,一直没换。

车停在酒店侧门。

驾驶座的门先打开,陈俊贤下了车,绕到另一边。

副驾驶下来的女人我不认识,但背影很打眼。

一条杏色的连衣裙,头发挽着,露出细长的脖子,踩着高跟鞋,比陈俊贤矮了大半个头。

她侧过脸跟他说了句什么,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陈俊贤也笑了。那笑我十年没见过,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刚谈恋爱那会儿。

我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近。

就站在停车场那棵银杏树后面,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酒店侧门。

风又吹过来,银杏叶子往下掉,有一片落在我的肩膀上,黄灿灿的,像一只死掉的蝴蝶。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家里的银行对账单翻了出来。

陈俊贤的公司账目,这些年一直是我在管。

说是管,其实就是每月把出纳的账过一遍,心里有个数。

大额支出他都会跟我打招呼,什么时候该付货款,什么时候回款,我们都商量着来。

可今年这半年,有几笔钱我完全没有印象。

四月转出去六十万,写的是“业务扩展”。

六月又转出去一百二十万,备注“项目合作”。

最让我心里发紧的是八月那笔,整整八十万,收款方是一家叫“辰光贸易”的公司。

我搜过这家公司,注册不到一年,法人是一个姓宋的人,我从来没听过。

我把对账单拍了照,又打印了一份,夹在记账本里。

陈俊贤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进门就脱鞋换衣服,嘴里哼着歌。他平时不哼歌的。

我问:“今天去哪儿了?”

他愣了愣,说:“去客户那边聊了个项目,怎么?”

“哪个客户?”

他看了我一眼,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有点重了:“说了你也不认识。公司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我没有继续问。

把晾好的水端给他,问他饿不饿,要不要煮碗面。

他说不用了,在外面吃过了。

然后去洗澡,进了浴室还关了门。

以前他洗澡从来不关门。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演着一部家庭伦理剧。

屏幕上一家人正闹得不可开交,我盯着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那三笔钱,加起来二百六十万,我不知道它去了哪儿。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是在数着什么。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公司给陈俊贤送文件。

他早上走得急,把一份项目合同落在了书房里,甲方打电话来催要。

婆婆那边也跟着打电话来,问我寿宴的菜定了没有,我又跟她确认了一遍,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行吧,你别弄得太差了,到时候老亲家都来。”

我开车到公司门口,还没进楼,就看见前台摆着一束花。

粉色的洋桔梗,插在细口的玻璃瓶里,旁边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蛋糕。

前台小姑娘见我来了,笑着说:“嫂子来啦?那花是许总送的,她来公司快三个月了,隔三差五给陈总带点小东西。诶,这不年不节的,也不知道是啥讲究。”

我笑了笑,没接话,拿着合同往楼上走。

陈俊贤的办公室在二楼,门虚掩着。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女声:“这个案子你要是签了,咱们下半年就不用愁了。你那个旧客户,翻来覆去就那么点量,撑不起来。我说的这条路,你相信我。”

是许婧琪的声音。

男声:“我知道他那边量小,但合作三年了,总不能说断就断。你给我两天,我再想想。”

女声:“行,你想好了告诉我。反正我那边等你消息,不急。”

一阵椅子移动的声音。我推门进去。

陈俊贤坐在办公桌后面,许婧琪站在窗户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手机。看见我进来,两人都停了一下。陈俊贤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你把合同落家里了。”我把文件放到桌上,“甲方打电话来催。”

陈俊贤看了一眼,收进抽屉,说:“行,我知道了。”

许婧琪从窗边走过来,对我伸出手:“嫂子吧?我听俊贤提过你不少次,今天终于见着了。我是许婧琪,他大学同学。”

她的手很凉,握过来的时候像碰了一截玉。我说:“沈曼文,他妻子。”

她笑了一下,收回手:“嫂子真会说话。我还以为他的妻子得多凌厉呢,没想到这么温温柔柔的。”

这话听着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我没有接茬,转头看陈俊贤:“中午回家吃吗?妈让你回去定一下寿宴的桌数。”

陈俊贤说:“中午有饭局,回不去。桌数你定就行,你办事我放心。”

他说话的时候,许婧琪就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想起以前在菜市场见过的一只猫,蹲在水产摊的边上,盯着盆里的鱼,舔着爪子,不着急,知道鱼跑不掉了。

我出了公司,坐到车里,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下午两点,婆婆的电话来了。

她先问了一遍菜单,又问了几号桌,然后话锋一转:“小沈,寿宴那天,婧琪说她要来帮忙。她认识的人多,也能招呼招呼客人。你安排座位的时候,把她放我旁边。”

我说:“妈,她跟您非亲非故的,放主桌不太合适吧。”

婆婆的语气沉下来:“怎么不合适?人家在公司里帮你男人做了多少事?哪像你,天天在家里闲着。让你安排就安排,话这么多干啥?”

我握着电话,手指头根根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行,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车窗外的行道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子落进来,一片一片地晃。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把手机放进包里。

包里面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昨晚打印的银行流水。

三笔转账,二百六十万,收款方辰光贸易,法人姓宋。

我查过那个姓宋的,没有查到任何信息。

但直觉告诉我,这件事跟许婧琪脱不了干系。

也许我是多心了。

可那三笔钱的去向,我不能不问。

陈俊贤说“你别操心了”,那我就问一次,只问一次。

他要是不肯说,那我就自己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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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前一夜,我哄女儿睡下后,坐在客厅里等陈俊贤回来。

他回来的不算晚,九点出头就进了门。

身上一股酒气,不算太重,但混合着烟味和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香水味。

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两颊泛着红,看来晚上那顿饭喝了不少。

我在茶几上给他晾了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瘫进沙发里,闭着眼睛揉太阳穴。

“累了?”我问。

“还行。”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今天跑了两趟客户,晚上又陪人喝酒,头有点晕。”

“跟你说件事。”

他睁开眼,看我:“嗯?”

我从茶几下面抽出那个文件夹,把打印好的流水单拿在手里,顿了顿,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想问一下,今年四月份转出去的那笔六十万,你跟我说是业务扩展。那个业务,现在落地了吗?”

陈俊贤的眉头动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还有六月那笔一百二十万,备注是项目合作。合作方是哪家公司,进展怎么样了?”

他没有马上接话,歪着头看我,神情有些警觉。

过了几秒,他把身子坐正了些,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这些都是公司正常运营的支出,我跟你交代过。”

“交代过吗?六十万那笔,你没有跟我说过。一百二十万那笔,你也没有说过。我个人账户里还少了五万块钱,是你拿走的吧?到现在没补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

陈俊贤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看那几张流水单,看得出他在强压着什么。

他把流水单丢回到茶几上,声音大了些:“妈明天过生日,你今天晚上翻这些老账干什么?沈曼文,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说:“我没有翻老账,我就是在想,那二百多万到底去哪儿了。”

他站起来,指着我,手指头抖着,像在极力克制:“公司的事你不懂,那钱是拿去周转了。你放心,我一分都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待这个家。今天很晚了,明天再说。”

说完他径自进了洗手间,关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耳边是洗手间里哗哗的水声。

那水一直在流,像要把什么东西冲掉似的。

我手里攥着那几张流水单,边角被我捏出了褶子。

水声停了,陈俊贤出来,没看我,径直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我坐了很久,久到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片雪花点。

茶几上那杯水,他喝了一口,剩下大半杯,已经凉透了。

我把水倒掉,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把流水单叠好,收进文件夹,放进包里。

明天是婆婆的寿宴。我没打算闹,我只是想听他说句实话。可他连句实话都不肯给。

第二天清晨,我五点多就起了。

把女儿从被窝里捞出来,换上她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红色小棉袄,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

女儿揉着眼睛问:“妈妈,今天去奶奶家吃饭吗?”

“去吃生日酒席。”

“有大蛋糕吗?”

“有。”

她高兴了,搂着我的脖子亲了一口。我抱着她,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心里堵得慌,但还是笑了笑。

今天我不能哭。哭也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哭。

04

聚福楼大酒店的门口,立着一块红底金字的迎宾牌:“恭祝曹女士六十大寿”。

我站在门口,核对签到册上的人数。

到得差不多了,姓陈姓王姓李的亲戚陆续入了座,孩子们在厅里追着跑,服务员端着果盘来回穿梭。

梁欣宜比我早到,帮着在门口摆回礼,一人一个红袋子,装着一包喜糖、一块毛巾、一个陶瓷杯。

梁欣宜压低声音问我:“那个许什么来的,真来了?”

我说:“说是要来帮忙。”

她啧了一声:“她那叫帮忙?我看是来抢戏的吧。你长点心,今天这么多亲戚看着呢。”

我没有接话,心里那口气堵着,往下咽了咽。这时候,许婧琪从大门外走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旗袍,墨绿色的,衬得皮肤白净。

头发盘着,耳朵上坠了一对珍珠,一路走进来,跟谁都点头笑,好像她才是这场寿宴的主人。

我没看见陈俊贤,他应该在后面陪婆婆。

许婧琪径直走到主桌旁边,指挥服务员:“这个位子别这么摆,那边客人要多加一把椅子。还有,那桌的饮料换成酸奶,有老人不能喝茶。”

服务员看我,我没说话。

许婧琪又走到婆婆身边,低头说了几句什么,婆婆笑得眼睛眯起来,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别提多亲热了。

那表情,跟平时看我时完全两样。

她从来没这么对我笑过。

我没有凑过去,也没有打招呼,只顾着把女儿安置到儿童椅上。女儿拽着我的袖子问:“妈妈,那个阿姨是谁?”

“妈妈也不认识。”

“她好漂亮呀。”

我摸摸女儿的头,没说话。

梁欣宜站在我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小声嘀咕:“真是活见鬼了,人家儿媳在这儿站着,她许婧琪一个外人倒成了女主人了。”

我说:“让她折腾吧,今天是大日子。”

我在主桌边上站了一会儿,看许婧琪把主桌的座位牌重新排了一遍。

我的名字被她从主桌上拿下去了,换上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亲戚的名字。

把我挤到了靠门那桌,跟几个远房表亲坐一起。

婆婆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跟旁边的人说话,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女儿的小玩具,站了好一会儿。

心里那口气,堵得越来越实。

我告诉自己,今天是婆婆的生日,忍一忍就过去了。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对我了。

菜陆续上桌了。

红烧蹄髈冒着热气,清蒸鲈鱼铺着葱丝,白灼虾码得整整齐齐。

大厅里热闹起来,杯盏交错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我正要领着女儿到靠门那桌坐下,许婧琪忽然走了过来。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笑意盈盈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嫂子,”她走到我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你女儿真可爱,就是太瘦了,可得多补补。听说你天天在家带娃,也辛苦。女人嘛,把孩子带好就行了。”

旁边几位亲戚的耳朵竖了起来。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迎上我的目光,嘴角翘着,眼神里没有一丝怯意。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凉很凉的感觉。那感觉从脚底升起来,一直升到头顶。我摸了摸女儿的头,说:“宝宝,去欣宜阿姨那儿坐一会儿。”

女儿跑开了。

我放下手里的包,轻轻拉开了主桌旁边那张椅子。

我还没坐下去,许婧琪忽然抬脚,一脚踢在我椅子的腿上,凳子整个蹬了出去,撞在后面桌脚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站起身。满桌的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许婧琪站在我面前,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满桌人都听见:“你没资格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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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是那种很突兀的安静,刚才还有人在说话,有人夹菜,接着声音像被人拧掉了阀门,全都停了。

只有服务员推着送菜车从走廊那头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响。

我站在那张被踢倒在地的椅子旁边,看着许婧琪。

她站在我面前,微仰着头,嘴角还带着笑意。

那笑容里有挑衅,有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她笃定我不会翻脸。她笃定我会像过去十年一样,忍气吞声,笑着说没事。

他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神色有点僵,但没有站起来。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没有开口。

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婆婆。

她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块枣糕,咬了一小口,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但她的表情我看得很明白:她也觉得我不该坐主桌。

陈俊贤开口了。他说的不是替我解围的话,他说的是:“曼文,你别闹了,去那边坐。”

那瞬间,我心里积压了一整夜的那口气,堵到了嗓子眼儿。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拿着流水单问他的时候。

想起这十年来,每一天的忍耐。

想起刚才女儿问我那个阿姨是谁,我说不认识。

我低头看着那四溅的菜汁,还有被踹翻的凳子,最后看到什么,我整个人反而静下来了,像是心里有一面大鼓,被人抡圆了锤了一下。

锤完之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突然很想笑。别人都说我脾气好,能忍,从来不跟人红脸。他们不知道,脾气好的人一旦哪天真的不想忍了,比她跟人当面骂街还要可怕。

我做了两个动作。第一个动作是弯腰。我把女儿吃掉的半边鸡腿掉在地上的包装纸捡起来了,不,我不该想这些。

我弯腰。

不对,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的事让我脑子转不过来了。

我弯腰,把那张凳子扶起来。

但没有坐。

而是直起身子,走到许婧琪面前,面对面,很近,近得能看清她鼻尖上薄薄的那层粉。

然后,

我反手扇了她一巴掌。

那声音又脆又响,像谁在屋里摔了一个碟子。许婧琪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她怔住了,笑容还僵在脸上没来得及收。

我又扇了她一巴掌。两下。正手一下,反手一下,结结实实的,落在一个位置上。手掌心麻了,火辣辣的,像攥了一把辣椒面。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所有人都瞪着这边。

陈俊贤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咣”的一声,他的脸憋得通红,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