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何雨欣发来一张照片。崭新的宝马车里,她坐在驾驶座,对着镜头比了个V。配文:姐夫,提车啦,谢谢你!

我把手机递给何婉婷。她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才抬头:“你什么时候……”

“几分钟前。”我说,“那张卡,我挂了。”

何婉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照片里的何雨欣还在笑。

她不知道,她已经被人牵进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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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雨欣打电话来,说晚上要带个人回家吃饭。

何婉婷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厂门口抽烟。她捂着话筒朝我扬了扬下巴:“雨欣说要带男朋友来,让你晚上早点儿回。”

我说知道了。

厂里的事多,我忙到六点半才收拾完。

回到镇上的老院子,门口已经停了一辆白色轿车。

进屋的时候,客厅里笑声不断,何婉婷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人,头发梳得锃亮。

何雨欣坐在年轻人旁边,胳膊搭在他胳膊上,头微微靠着,像只撒娇的小猫。

见我进门,年轻人立刻站起来,老远就伸出两只手:“赵总,赵总。我是蒋峻熙,雨欣她男朋友。你叫我小蒋就行。”

我握了一下。手心热乎乎的,劲儿挺足。

吃饭的时候,蒋峻熙说个不停。

一说自己做汽车配件生意,跟几个大厂有合作,今年正准备拿下一个县的代理权。

二说第一次上门,特意去给何雨欣买了一条金链子,花了好几千块。

何雨欣在旁边听着,脸上飞起两片红,嘴里说着“就你话多”,眼睛却亮晶晶的。

何婉婷在一旁帮腔:“人家小伙子有心了。”她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也夸两句。

我端起杯子跟蒋峻熙碰了一下:“生意是生意,处对象是处对象。你要是真心把雨欣当自己人,我认你这个妹夫。”

蒋峻熙赶紧点头:“那是当然,赵总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没有看我,一直在打量我家里的摆设,扫了几圈。

我记得很清楚,他紧接着问了一句:“姐夫,你这个厂子,一年流水得有多少?”

我没接话,剥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何雨欣忙在桌子底下扯了扯他的袖子。

那顿饭吃到很晚。送走他俩,何婉婷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雨欣说,蒋峻熙想让你帮忙介绍几个客户。”

我站在水池边洗碗,没说话。

“你倒是应一声啊。”何婉婷把盘子摞起来,“雨欣难得交个正经男朋友,你帮帮她怎么了?”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他刚才问我厂里一年流水多少,你没听见?”

“年轻人,不会说话。”

“年轻?”我把抹布挂好,“这个人太会说话了。会说话的人,不一定靠得住。”

何婉婷没再接话。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去镇上办事,路过何雨欣上班的服装店,隔着玻璃看见她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盯着手机,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手腕上那条金链子晃得我眼睛疼。

我没停车,踩了一脚油门过去了。

02

我让在派出所上班的老周帮我查了查蒋峻熙这个人。

老周跟我认识快十年,说话不兜圈子。

隔了两天他回了电话:“蒋峻熙,二十九岁,在上海待过三年。那边有一起信用卡诈骗的案底,被起诉过。后来跟人和解,撤了诉。再往前没查出什么事。你打听他做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我家小姨子跟他处对象。”

“那你多留个心眼。”老周说。

我在厂里坐了一下午。晚上回家,我把这事原原本本跟何婉婷讲了。她听完半天没吭声,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裤子的布料。

“你跟雨欣说一声吧。”我说,“让她自己掂量。”

何婉婷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中午,她把何雨欣约到镇上的奶茶店,坐了一个多小时。

当晚,何雨欣给我打电话了。

“姐夫,你是不是找人查他了?”她的声音又尖又急。

我站在院子里,声音没抬高:“我查他底,是为了你好。”

“他以前那些事都过去多久了?他说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被人骗了才背的债。他现在改好了,你为什么非要揪着不放?”

“我不拦你,”我说,“我只是提醒你,一个人吃过官司,说明他做事没分寸。你跟他往深了走,自己想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何雨欣说:“姐夫,我的事我会自己拿主意。”

她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院子里的灯棚底下,看着黑了的屏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过了不到半小时,岳母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吕莓的声音带火:“赵刚,我跟你说,雨欣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你查那些有的没的,传出去让她脸上挂得住?”

“妈,我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你是不是觉得她给你添乱了?雨欣跟我说过多少回,蒋峻熙对她知冷知热。你非要搅和。”

我听着,没说话。

“我跟你说,雨欣这个男朋友我见过。”吕莓语气缓了些,“人是真会来事,嘴又甜。比你当年第一次上我家门的时候会说话多了。”

“那是两码事。”

“行了行了,你别管他们的事了。”

电话挂断,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那天傍晚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胸口堵着一口气,说不清。

晚上何婉婷端了杯茶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你别跟妈计较。她心疼雨欣。”

我端着茶杯没喝,过了半天说:“婉婷,你妹妹要是真想交这个男朋友,我不拦。但有一条,让他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何婉婷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我知道了。”

那晚我没睡踏实。后来想想,我那时候该想得更深一些,只是人没法提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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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是两个月后出的。

那天下午,厂里出纳小刘跑进办公室:“赵总,外头来了三个人,说要找你对账。”

我出去一看,认识。

都是给厂里供原材料的,做钢材的老张走在前头。

几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份盖了章的采购合同,上面的供货方写的是我厂里的名字。

老张把合同递到我面前:“赵老板,你们厂里这个小蒋,拿着你的章子跟我们签的供货单。他说你厂里要扩产线,让我们先备货,货款月底结。”

我翻开合同,签字栏上写着“蒋峻熙”三个字。

三份合同,三笔预付款,加起来十八万。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我给何雨欣打电话,让她立刻过来一趟。

何雨欣穿着一件粉色裙子进来,脸上还带着笑:“姐夫,怎么了?”

我把三份合同拍到她面前:“你认识这个吗?”

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一点点冻住了。“姐夫,这不是……他怎么会……”

“他拿着我的合同,冒充我厂里的人,骗了人家十八万。”

何雨欣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跟我说他接了个大项目,要先进一批货,资金没周转开……他说等月底就结清……”

“你早就知道?”我盯着她。

她使劲摇头,泪水糊了一脸:“他说是你让他帮忙对接的,说你答应给他一个机会……”

何婉婷赶到的时候,何雨欣正靠在墙上哭,肩膀一抖一抖。何婉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为难。

三天过后,何雨欣没有回话。蒋峻熙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那笔账,我自己掏钱填上了。先跑了三趟银行,又从账上挪了几万。小刘问我:“赵总,要不报警吧?”

我在办公室坐了好一阵子:“再等等。”

没过几天,镇上有熟人在酒桌上拿这事打趣:“赵老板,你小姨子给你找了个好帮手,一单就赚了十八万。”

我没回嘴,端着酒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第二天一早,我出了一趟门,去银行查了那张副卡的消费记录。

不看还好,一看,我眉头就皱紧了。

最近一个月里,副卡多了好几笔大额支出。珠宝店两笔,服装店一笔,还有一家汽车销售公司,刷了一笔定金,整整五万。

我拿着流水单坐在车里,看着那几行数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我拨通了何婉婷的电话:“我问你,那张卡,你是不是给了雨欣?”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她跟我说,看中了一条项链,发了工资就还。我看她可怜,就把卡借给她了。”

“珠宝店两笔,服装店一笔,还有汽车销售公司,刷了五万。”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借的卡?”

何婉婷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车的事,雨欣跟我说过。她说峻熙准备跟她结婚了,想买辆车当婚车。她求我不要告诉你。”

我挂断了电话。

晚上何婉婷进门,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眼眶泛红:“刚子,我不是故意瞒你。雨欣说她这个男朋友要带她回老家见父母,想要个体面的场面。她说她想在别人面前抬得起头。我一时心软……”

“你心软的时候,她买车的定金刷的是我的卡。”我把那一沓流水单拍在茶几上。

何婉婷咬着嘴唇,没答话。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着玻璃,一声接一声。

04

那笔十八万的账,我掏钱填上了。但副卡上的窟窿没有堵上,反而越捅越大。

我又去银行打了一份新的流水。

距离上次查账那几天,珠宝店又刷了两笔,加起来一万四。

再加上那五万块的汽车定金,还有零零散散的酒店和餐饮消费,总数已经奔着十万去了。

我坐在车里,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我拔了钥匙,推开车门去了一趟何雨欣上班的服装店。

何雨欣正在跟顾客介绍裙子,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仍然笑着:“姐夫,你怎么来了?”

我没坐下,把流水单折着放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

她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笑容渐渐收了。

“你跟我说说,这些珠宝和车子是怎么回事?”

“车……”她低下头,“那是我和峻熙准备结婚用的。他说他父母想见他,得体面一点,让我先把车定下来,等他手里资金回笼了,就把钱给你。”

“他手里资金回笼?”我看着她的头顶,“他已经跑了,你知不知道?”

何雨欣猛地抬起头,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没跑,他说他去外地谈一笔生意,过几天就回来。他说他欠你这笔钱,一定还的。”

“他拿我的名义,在外面骗了人家十八万。”我压着嗓子,“雨欣,你觉得他是真的想跟你结婚,还是想拿你当梯子用?”

何雨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把流水单叠起来,攥在手心里,指尖发白,沉默了很久。

“车订了多久?”我问她。

“上周……”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退了吧。”

“定金恐怕……不给退的。”她别开脸,声音发颤,“峻熙说,到时候有车了,他家里人才会认可我。我不能没有车……”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凉。她这哪里是结婚,分明是自己在给自己垫梯子,想用一辆车换来别人眼里的体面。

我没多说,转身走了。

回厂里的路上,我打电话又问了一遍销售公司,那辆车的合同金额:三十五万。

除了定金,还有三十万尾款,提车的时候要一次性付清。

按副卡当前的额度,这张卡根本刷不出三十万。

但何雨欣不知道。她还以为,那张卡,真的能给她买来一辆车,买来一个家。

我回到厂里,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烟灰掉在裤子上,我也没有拍。

当天晚上,何婉婷从浴室出来,站在客厅里跟我说了一句话:“刚子,雨欣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她要把车退掉。她问了我,定金能不能退。”

“你告诉她了?”

“我跟她说,定金怕是退不了,得看合同。”何婉婷坐下来,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她想跟峻熙商量商量,可电话打不通了。”

我没说话。

“刚子,”何婉婷抬起头看我,“那辆车,是不是她刷你的卡下的定金?”

我点了点头。

何婉婷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明天去跟她好好谈谈。”

我嗯了一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回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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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该怎么了结。

何雨欣嘴上说要退车,可她那个男朋友联系不上,她手里的钱连定金都填不回来。

何婉婷白天去陪她,晚上回来就叹气,说妹妹瘦了一圈,饭也吃不下。

我心里那口气没有松。

可我没有想到,何婉婷会背着我把卡给了何雨欣。

那天下午,我手机上跳出一条短信:您的副卡在某某珠宝店消费一万二千元。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秒,觉得不对劲。何雨欣不是说好不再用这张卡了?

我打电话给银行,让人查了最近五天的消费记录。除了那一万二,还有两笔酒店消费,外加一笔大额的汽车销售商订金,五万。

我这才明白过来,何婉婷说的“好好谈谈”,是把卡又放回到何雨欣手里了。

当天傍晚,何婉婷进门,手里提着菜,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今晚做个红烧鱼,冰箱里还有——”

“卡呢?”我站在客厅里,声音平静。

何婉婷手里的菜顿了顿:“哪张卡?”

“你说呢?”

她沉默了片刻,放下菜,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是那张副卡。

“雨欣她……她说蒋峻熙回来了,人在外地,让她先把车提了,他来付尾款。”何婉婷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如果拿不到车,蒋峻熙就不带她回老家见父母了。”

“你信?”我看着她,没有动。

“我不信……”何婉婷眼圈红了,“可她哭成那个样子,说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娶她……”

我没有说话,拿起那张卡,打开手机银行,拨通了客服电话。

“我的副卡,现在挂失。”我说,“然后冻结。”

客服确认完信息,记下了编号。何婉婷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刚子……”

“她已经刷了五万订金,”我说,“剩下那三十万尾款,如果今天让她刷出去,那就是三十五万。这笔钱,你替她还?”

何婉婷没有说话。

我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何雨欣发来一张照片。崭新的宝马车里,她坐在驾驶座,对着镜头比了个V。配文写着:姐夫,提车啦,谢谢你!

照片里的她笑得灿烂,眼角弯弯的,像一只刚偷吃了蜂蜜的猫。

我把手机转给何婉婷看。她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她不知道。”我说,“几分钟前,卡已经挂了。”

何婉婷抓起手机,慌忙拨号。

电话响了好几声,通了。

何雨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开心:“姐,我正在办手续呢,等一下哈。你告诉姐夫,车提完我请你们吃饭!”

何婉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然后就是“嘀”一声,挂了。

何婉婷站在原地,举着手机,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像。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06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都看见何婉婷侧着身子,脸朝着窗户那边。她也没睡着,呼吸声浅而均匀,像是刻意压着。

第二天上午,电话来了。

何雨欣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赵刚!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凭什么把卡停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店里多丢人!”

我握着手机,走到办公室窗口,没有打断她。

“那辆车我定金都付了!你让我怎么跟人交代?峻熙他在外地跑生意,他说好了今天尾款到账,你把卡停了,他那边怎么打款进来?”

她语速飞快,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话。我听完了,只问了一句:“蒋峻熙给你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卡住了。

“他……”何雨欣的声音低了半截,“他昨晚给我发消息,说他那边资金还没到位,让我先把尾款垫上,回头他一起还给我。”

“他让你垫。你拿什么垫?”

她沉默了一阵,声音突然拔高:“那你也不能不吭一声就把卡停了!你要是对我有意见,你当面跟我说!”

“我跟你说过。”我说,“上回在服装店里,我让你把车退掉,你说退不了。你听了吗?”

她那边没有声音。

“车定金不退,这五万块的窟窿,你自己想办法。”我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再给她回嘴的余地。

半个小时后,手机又开始响。何雨欣打来的,我没接。何婉婷打了个电话进来,我接了。

“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何婉婷的声音很轻,像是压着什么,“她在4S店哭了一个多小时,人家保安都过来了。峻熙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她没地方去,说想回家。”

我听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她还跟蒋峻熙有联系吗?”

“没有了。她说他昨晚说会转钱过来,到现在没有任何动静。”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让她先回去。别去4S店了,那车她提不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指头把烟盒捏得变了形,始终没有抽。

下午两点多,何雨欣出现在我厂门口。

她站在铁栅门外,头发有些乱,眼睛肿得像桃子,哭过很久的样子。何婉婷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像怕她随时会倒下去。

我隔着办公室的玻璃看了一眼,走出去。

何雨欣见了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姐夫……对不起。”

我没接她的话,拉开办公室的门,让她们进来。

何雨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他跟我说,他会回来的。”她眼泪落下来,“他说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我看着她的头顶,没有回答。

一个男人若真在意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坐在4S店的沙发上等着刷卡失败。这句话,我终究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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