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
最新出版作品:中文长篇小说《平乐县志》、英文短篇集Elsewhere
大概四五年以前,我的女朋友、历史小说家W跟我说:“现在去任何文学活动,所有女人都是一个打扮:COS的衣服,搭一件夸张的首饰。”
“好像真是这样。”我说,偷偷为自己衣柜里的COS感到尴尬。
“简直是文学女性的行业制服。”W说,“这不,我也买了一件。”她指了指自己的上衣。“刚好二手店看到了。”
到了这几年,在文学派对上穿COS的女性越来越少了,但另一股风潮却愈发火热。就拿W来说,她的穿搭总是出人意料又充满雅趣,夸张的围巾,中古的银饰,淡三文鱼色的吊带裙和细带凉鞋——这些看似不搭调的单品被她一穿,都是既随性又优雅。每一次,我总要夸她的东西,问她是在哪里买的,而她总是耸耸肩:“超市旁边/家旁边的二手店。”
不知道是不是和疫情之后的世界状况有关。最近几年,“在二手店买的”成了唯一回应对自己衣着夸奖的正确答案。“这条裙子真好看。”“二手店买的。”“这条项链好特别。”“二手店买的。”“我好喜欢你的毛衣。”“二手店买的。”
渐渐地,我意识到,在自己所处的这个满是文学人和左派知识分子的圈子里,说自己买了新东西是一件丢人的事情。要是胆敢宣称自己在亚马逊网站买了东西,那就是即刻原地社会性自杀。
在凯里郡的一个文学节,我遇见了有名的惊悚小说家L,她的新书刚刚出版就立刻登上了《泰晤士报》畅销书榜。做新书活动,L穿了一条浅蓝礼服裙,和她的蓝色眼睛映衬起来,华贵而亮眼。“这条裙子真好看。”我对她说。
L不以为然地扯扯裙摆。“这是我这本书的宣传裙,我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明天一早我从这里回家,然后这条送去干洗,再把另一条塞进行李箱,直接飞伦敦去下一场活动。”
见我惊讶的样子,她笑了。“这样省脑子。而且每次我看到自己的宣传照片,一看是哪条裙子就知道是为了哪一本书在哪一年拍的,非常简单。”
想到自己每次宣传期都要为了每场活动怎样才能穿得既不重样又不夸张还要得体而受到的压力,我不得不赞叹L的智慧。她的那条迪士尼风格的满是亮缎和荷叶边的裙子也不再是女性化刻板印象的谄媚表达,而成了性别平等的有力宣言。
在伦敦布卢姆斯伯里的夏日派对,大半伦敦出版界和文学界的人都来了。我和小说家P站在白帐篷里的吧台边,一边喝酒,一边打量着在这私家花园里穿梭的近三百名各色宾客。女士们穿着露肩的蓬蓬裙,丝绸的吊带裙,酒红的马甲背心,牛仔抹胸,绣金的纱丽,白底蓝花的头巾,非洲纹样的卡夫坦。而男士们则穿着浅蓝色、深蓝色和条纹的衬衫。
“待会要是我们俩走散了,我肯定是再也找不到你了,你就来找我吧。”我对穿着深蓝衬衫的P说。
“为什么?”他说。
“在这里面找你这样一个白人男性就像要在森林里找出一片树叶一样困难。”我说。
他笑起来,“要找你就简单了吗?”
我穿了一条接近全黑的裙子,正是出于绝不想在这样的场合招人注意的初衷。环顾四周,我们俩同时发现了我们共同的朋友C。C穿着一条典雅修长的浅红色长裙,搭了耀眼的银色项链和银色鞋子。
“那我们待会在C那儿见?”我说。
“好办法。”P说。
大概真的是一种无法解决的尴尬。以发展个体的内在独特性为存在基础的文学人应该怎样在这个被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挟持的世界里自处,并选择出恰当的、正确的衣装来示人呢?
“这是二手店买。”“我穿同样的裙子做所有的宣传活动。”“这是我奶奶的胸针。”“这是我在巴黎一家小店淘的。”“这是我朋友帮我做的。”“这是我自己拿旧牛仔裤改的。”
不管是哪一种对自己的在地性、原创性、个体性的强调,或者试图反建制、反消费主义、反廉价劳工和环境消耗的表达,最终都还是被困在批量生产的、资本主义的有限选项里。
我们是写作者和艺术家,但也必须、不得不是消费者。在这存在主义的困境里,我忽然怀疑我那有着N件(来自于他多年前做志愿者的)“爱尔兰癌症基金会”短袖衫,并把它们来回反复穿到破洞也要继续穿的先生可能并不只是在粗暴地无视自己的衣着,而是在以这样的方式对这无可逃脱的陷阱示威——有可能是这样吗?
这问题的答案,我不需要去问他也已经很清楚了。
内容监制:孙哲
策划:ELLE专题组
编辑:Viviane G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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