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山东省沂源县张家泉村,陈希永的葬礼正在举行。前来吊唁的乡亲发现,朱彦夫坚持要为妻子披麻戴孝。有人劝他,按当地习俗,这不是丈夫该穿的孝服。朱彦夫没有解释太多,只说:“她陪了我一辈子,我得送她最后一程。”
这场葬礼之所以令人难受,不只是因为一位普通农妇的离世,更因为她身后站着的,是那个曾经失去双手双脚和左眼的男人。55年前,陈希永嫁进朱家时,只有22岁;那时的朱彦夫,刚从战场和病床之间捡回一条命。
朱彦夫出生于1933年,山东沂源县张家泉村人。父亲早年被日军杀害,少年时期的他便对战争有了切身感受。1947年,年仅14岁的朱彦夫参加人民解放军,先后经历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
1950年冬,他随部队参加抗美援朝作战。在朝鲜长津湖地区的一次战斗中,部队遭到重创。朱彦夫身负重伤,左眼受损,腹部被炸开,四肢也严重冻伤。零下三十多摄氏度的环境里,他靠意志在冰雪中爬行,最终被侦察人员发现并救回。
回国后,为保住性命,医生只能陆续截去他的双手双脚。经过几十次手术,他从死亡线上活了下来。醒来后,他曾激烈追问:“我的手脚呢?”得知真相后,痛苦当然难以承受,但更大的难题还在后面——失去四肢之后,他怎样继续生活?
在山东泰安荣誉军人休养所,朱彦夫不愿一生躺在床上。他对院长说:“我不能一辈子让人伺候,我要回家。”院长担心山区条件太差,母亲又年过半百,根本照料不了他。朱彦夫却认定,回家不是添麻烦,而是重新学会做人。
1954年底,他回到张家泉村。母亲看到儿子残缺的身体,当场昏倒。老人想尽办法照顾他,可朱彦夫不愿让母亲耗尽力气,便开始偷偷练习生活自理。端碗、穿衣、喝水,样样都要从头摸索。饭碗摔坏了一百多个,菜碟茶碗也不知碎了多少,摔倒和磕伤更是常事。
一次意外受伤后,朱彦夫被送到医院救治。护理他的护士陈希永,第一次见到这个身材瘦削、身体残缺的伤员。她听说了朱彦夫的经历,心里生出敬意。有人问她:“你真想清楚了吗?”她回答:“他为国家失去了青春,我陪他过日子,也算尽一份心。”
陈希永幼年失去母亲,由姑姑抚养长大。她性格勤快,待人厚道。1955年9月,在亲属撮合和双方认可下,22岁的陈希永嫁给了朱彦夫。婚礼并不铺张,村民却都知道,这个年轻姑娘选择了一条比常人艰难得多的路。
进门之后,她没有把丈夫当成只能躺着的人,而是配合他练习。她负责照料,也鼓励他自己动手。朱彦夫逐渐学会吃饭、洗脸、穿衣、烧水、做饭,还能用特殊方法读写,甚至参与劳动。夫妻二人的日子并不轻松,却没有停留在“被照顾”和“照顾人”的关系里。
他们后来养育了五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家里人口多,生活压力自然不小。朱彦夫每月领取的抚恤金并不只用于一家人的开销,他拿出钱办山村图书室,创办农民夜校,还被乡亲推选为村党支部书记,在岗位上一干就是二十五年。
他带着村民修路、治水、改造土地,努力改变家乡贫困的面貌。退休后,朱彦夫又开始写作。没有双手,他便用嘴咬笔、用残臂夹笔,艰难完成自传体作品《极限人生》和《男儿无悔》。这些文字记录了战争伤痛,也写下了一个残疾军人如何重新建立生活秩序。
面对采访,朱彦夫很少把功劳归给自己。他曾对妻子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陈希永却只是平静地回答:“他为国家吃了那么多苦,我陪他过一辈子,没什么好说的。”话很朴素,却道出了夫妻之间几十年相互承担的分量。
2010年,陈希永因肺癌病重。到了生命末期,她仍惦记着朱彦夫,不愿让儿女完全接手照料。一次夜里,她起身为丈夫掖被角,却因身体虚弱倒在床边。朱彦夫无法伸手扶她,两个人就在黑暗中相互依靠,直到天亮。
九天后,陈希永离世。朱彦夫趴在地上失声痛哭,反复念叨:“你不能撇下我。”葬礼上,他执意穿上孝服,送妻子走完最后一程。那不是对习俗的争辩,而是一个失去伴侣的老人,用自己能够做到的方式,偿还55年婚姻中始终说不完的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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