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三年正月十三，北京城落了一场大雪。锦衣卫的牢里，一个冻得发僵的囚犯被拖出来，埋在雪中，再没醒来。他叫解缙，曾是大明朝少年得志的翰林学士，也是那部旷世巨典《永乐大典》的实际主编。一个编过天下书的人，临了连自己的性命都没编圆。
解缙是江西吉水人，自幼便有神童之名。他五岁能诵千言，十岁能文，十九岁中应天府乡试解元，二十岁与兄长同登进士，授中书庶吉士。
他七岁能文，十岁能诗，过目成诵，乡里早当他异才。父亲解开是国子监生，母亲高氏亦通经史，家教颇严，解缙少时便把经史子集翻了个遍，少有捷才，应对如流，却也因才高而招同僚之忌。
朱元璋看重他的才，常把他带在身边论政，说过"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这样的话。
少年解缙也争气，上任不久便上《大庖西封事》，直言朝政得失，劝皇帝"虚心纳言""执法持平"。可他性子太直，常常口无遮拦，没少因言语获咎，终于被朱元璋找了个由头，遣回原籍，闭门读书十年，不许出仕。
等到建文帝即位，解缙被召回修《太祖实录》；永乐朝更受倚重，进位翰林学士，做了皇帝近臣。成祖朱棣夺位不久，要修一部囊括古今的大书，以显"文治"。解缙以总裁之身，领着两千多名文士，分门别类，把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医卜、释道技艺尽数收拢，前后五年，辑成两万两千多卷、辑本一万一千余册的《永乐大典》。
解缙主持其间，定体例、辨真伪、调众议，光是统一誊录的字体、核定引文的出处，便耗去无数心力。这是他平生的显赫功业，也是中国典籍史上头一回这样规模的汇纂，后来的《四库全书》，体例上都还看得到它的影子。
这部书分门别类，以《洪武正韵》统音，辑录古今典籍七八千种，上自坟典，下及百家，连方技、农圃、释道之言一并收录，缮写誊清，装成巨帙，成祖亲览后赐名《永乐大典》。
可惜正本此后几经播迁，下落成谜，一说随嘉靖帝葬入永陵，至今仍是藏书史上的一桩悬案。
可功业没能护住他。
永乐初年，成祖的太子之位久悬不决。长子朱高炽仁厚却体胖多病，次子朱高煦骁勇，随成祖北征立过功，更得欢心。
解缙私下进言，说"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若弃之立次，必兴争端"，还说了句"好圣孙"，指的是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这话触了成祖忌讳，也结怨于朱高煦。
就一句话，解缙从此失宠。
后来朱高煦不断进谗，说他"廷试读卷不公""私结太子"，成祖大怒，先贬他到广西，再谪往交趾。其时太子朱高炽体胖多疾，朱高煦则剽悍善骑射，随成祖北征，颇得欢心，东宫之位悬而难决。解缙本以文章受知，却因一句话卷进储位之争，进退皆错。
永乐八年，成祖北征，解缙从交趾入京奏事，恰逢皇帝不在，他便去见了监国的太子朱高炽。这一去犯了大忌：一个获罪外贬的臣子，擅自私谒监国，成祖回京闻报，以"无人臣礼"将他下狱。锦衣卫的诏狱里阴暗潮湿，他在里头一关就是数年，妻儿老小都不得相见。
永乐十三年那场雪夜，锦衣卫指挥纪纲呈上狱囚名册，成祖扫到解缙名字，淡淡问了句"缙犹在耶"。纪纲会意，用酒把解缙灌醉，拖到雪地里埋了。
一代才子，就此冻死，年四十七。死后家产被抄，妻子儿女流放辽东。直到仁宗即位，才为他平反，复官赐祭，归葬吉水。他下狱数年，音信断绝，家中老小流落辽东，吃尽苦头。
当初奉旨修书的盛况，与雪夜埋骨的凄凉，不过相隔十余年。后世读《永乐大典》，知有解缙，却少有人知他死得那样轻贱。一代才子的下场，竟至于此，连史书都写得简短。
深挖一层，解缙的死，不全是个人嘴快。明初的君主，要的是俯首听命的文臣，不是居高论事的才子。朱元璋遣他归乡，朱棣弃他不用，根子都在"君权不容异议"几个字上。
解缙偏偏两朝都改不了直谏的脾气，编书是他的长项，做人的分寸却是他的短板。与他同朝的，还有那位靠气节成名、末了身死族灭的方孝孺之流，明初文人的下场，往往系于一句话、一桩站队。
解缙初入翰林，太祖便诫他"少言辞"，他不听；及至永乐，成祖要的是顺旨的刀笔，不是持正的诤友。两朝帝王，将他弃如敝履，终究是同一种君权逻辑。解缙算幸运的，至少《永乐大典》留了下来，让他的名字没随那场雪一同湮没。
解缙一生，以才受知，也以才贾祸。他总裁《永乐大典》，替一个朝代攒下了文脉，自己却在这文脉里没挣到一个安稳的收场。全书写定，两千余执笔的文人多湮没无闻，唯他的名字借着这部书传了下来。读书人的进退，有时真不由自己。
编得出两万卷大典的人，没能替自己编出一条活路。
史料：《明史·解缙传》、解缙《文毅集》、《永乐大典》修纂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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