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毒酒递来时,徐知诰还没做皇帝。
他还叫徐知诰,不叫李昪;对面跪着的,也不是寻常弟弟,而是徐温的亲儿子徐知询。
吴大和元年十二月,江都的一场酒宴上,金杯递到徐知询面前。徐知诰只说了一句:“愿弟寿千岁。”
这句话听着像祝寿。
可徐知询没有立刻喝。
这杯酒,太重了。
徐知询心里明白,自己输得不只是一次兄弟争权。他手里的金陵兵权,已经被一点点抽空;身边旧人散去,朝中风向也变了。
三个字最要命。
徐知诰。
这个人原本不是徐家的血脉。
他少时孤贫,流落乱世,后来成了徐温的养子,改名徐知诰。徐温在南吴掌权多年,亲儿子不少,可偏偏这个养子能做事、能忍、能等。
徐家门里,一张饭桌上坐着的从来不只是兄弟。
还有兵权。
还有朝局。
还有谁能接徐温那把椅子。
徐知询看不起这个养兄。
他自以为据着金陵,手握重兵,又是徐温亲子,想压徐知诰不过举手之间。吴越送来的金玉鞍勒、器皿,上面饰着龙凤,他也照用不误。
这是大忌。
臣子用龙凤之物,别人不说,不代表没人记着。
徐温一死,徐知询想借奔丧把徐知诰召到金陵。徐知诰没有去。
他知道那不是灵堂。
那可能是刀口。
后来徐知询入朝,徐知诰把他留下,改任统军,又派人取回金陵兵。到这一步,金陵不再是徐知询的底气,反倒成了他失去过的东西。
兄弟见面,话也撕开了。
徐知询责问他:父亲去世,做儿子的怎么不到丧前?
徐知诰反手一句:“尔挺剑待我,我何敢往!”
刀没拔出来。
话已经见血。
他又点出徐知询用乘舆服御之物的僭越。一个说你不孝,一个说你不臣。酒宴还没摆,生死账已经算过一遍。
这就是乱世里的兄弟。
不是同桌吃饭,是隔桌试刀。
徐知询的失势,并不意味着徐知诰就安心了。一个曾经握兵在金陵、又有徐家血脉名分的人,只要还活着,就可能被别人重新抬出来。
十二月,宴席摆开。
金杯在手。
徐知诰亲自斟酒,赐给徐知询,口中祝他长寿千岁。旁人听来,是兄长宽仁,是手足和解。
徐知询却看见了另一层。
如果喝下去,命没了。
如果不喝,当场抗命。
他不能躲,也不能翻脸。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拿过别的酒器,把杯中酒分成两半。
随后,他跪着把其中一半献回去,说:“愿与兄各享五百岁。”
九个字。
把毒酒推回了递酒的人面前。
徐知诰脸色变了。
他不接。
徐知询捧着酒不退。
满座左右没人敢动。此时谁伸手,都是把自己放进兄弟二人的死局里。接了,是替主君承认酒有问题;不接,徐知询就一直跪在那里。
僵住了。
这时,一个伶人走出来。
申渐高。
他不是重臣,也不是将军,只是宴席上供奉声乐、俳谐的人。可偏偏这种人,最能在死寂里插一句玩笑。
他上前说了些诙谐话,伸手把两杯酒夺过来,合在一起喝下。
然后,他把金杯揣在怀里,快步退出去。
一场杀局,被一个伶人用命拆开了。
徐知诰随即暗中派人送良药去解毒。药到了,人已经不成了。申渐高毒发而死,史书写得很冷,只剩几个字:脑溃而卒。
酒没落到徐知询肚里。
落到申渐高身上。
徐知询活下来了,可他的路已经窄到不能再窄。毒酒之后,徐知诰又把他调往江西。昔日幕僚散去,身边只剩少数旧人。
他见到弟弟徐知谏的灵柩时,扶着棺木哭,说弟弟这样用心,他并不怨,只是将来没有脸去地下见先王。
这话不像胜者。
也不像反贼。
像一个知道大势已去的人,终于看清了徐家兄弟彼此推挤到哪里。
几年后,徐知询死在任上。
徐知诰却一步步往上走。
吴天祚三年,杨溥让位,徐知诰在金陵即帝位,国号大齐。升元三年,他复姓李,改名李昪,又改国号为唐,史称南唐。
那时他才真正成了“皇上”。
可那杯酒,发生在他称帝之前。
这反而更冷。
因为它说明,在冠冕和龙袍之前,权力已经先把兄弟推到了金杯两边。一个递酒,一个分酒;一个不肯接,一个不肯退。
金杯最后被申渐高揣走。
宴席还在,乐声还能再起。徐知询跪过的地方,酒痕很快干了。
可那一年十二月,江都席前的一只金杯,已经把徐家的胜负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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