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知道自己是至高境界，但从来都不盛气凌人。”
9月24日，著名作家、上海文史馆馆员陈丹燕在泉州参加“泉州所以然”文旅产业发展新路径探访主题活动时，发出如此感叹。
她认为泉州和日本奈良等世界遗产之城一样，发展文旅靠的不是一味迎合游客，而是对老城区的保护，核心“是要好好地保护我自己是什么样”。
参加活动的复旦大学人文学者、作家梁永安，将泉州的文化特质归纳为“向海而兴、多元共生、兼容并蓄、以民为桥”，他提出现在需要从泉州出发重新看世界，“泉州是全方位的，可以和世界文明相互比较，也可以相互融合。”
9月24日下午，“泉州所以然”文旅产业发展新路径探访主题活动座谈会在泉州府文庙明伦堂举办。
这次活动由泉州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主办、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承办。“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推进文旅深度融合，深化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推进旅游强国建设。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在中秋节前一天举办这次活动，既是对国家发展战略的实施落地，也是对泉州这座世遗之城的致敬。
泉州，在宋元时期成为与埃及亚历山大港媲美的“东方第一大港”，以“刺桐”之名驰誉世界。马可·波罗在游记中称，“刺桐是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大批商人云集这里，货物堆积如山”。
作为当时世界海洋贸易体系的商贸中心，泉州与一百多个国家通商贸易，各国商人、旅行家和传教者经由海上丝绸之路来到这里，“涨海声中万国商”，来自世界的多元文化在这里交融生长。
2021年，“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2处代表性古迹遗址共同展现了宋元时期泉州极具特色的海洋贸易体系与多元社会结构，“半城烟火半城仙”成为这座城市独特魅力的精妙凝练。
9月24日下午，泉州市文旅局向陈丹燕（左一）、梁永安（左二）和张良仁（右二）颁发“泉州文旅推荐官”的证书。
就在此次探访活动举办的前一天，2026年泉州市文旅经济发展大会于9月23日在泉州台商投资区召开。大会发布泉州市“十五五”文化和旅游高质量发展愿景、打造国家入境旅游重点城市行动计划，并启动“购在中国·潮在泉州”十“泉”十美文旅消费季。泉州市委书记陈力达指出，泉州是世遗之城，要坚持保护第一、传承优先，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构建“古城引领、环湾集聚、山海联动”格局，打造世界知名海丝文化旅游目的地。
在这一背景下，本次活动邀请陈丹燕和梁永安，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张良仁三位来自不同领域的文史专家，从全国旅游市场重要客源地长三角来到泉州，和泉州市文保中心副主任、文博研究馆员何振良一起，探访开元寺、泉州博物馆、泉州府文庙等文化景点，并围绕“城市、产业或港口与访古游”等文旅深度融合发展的前沿话题展开座谈和对话。
梁永安：从泉州出发重新看世界
“1987年春天，我第一次到泉州。来了以后发现这个地方大不一样，非常有静气，是一座很有温情的城市，开元寺非常古朴庄严，里面有一种历史的沧桑。”在9月24日的座谈会上，梁永安这样回忆他与泉州的初次相遇。
近40年后，这已是他第五次来到这座城市。作为来自上海的人文学者，他的目光始终聚焦于一个命题：中国今天需要用什么样的文化去看外面的世界？他说，在泉州看，特别有底气。
9月24日，陈丹燕（左）、梁永安（右）参观泉州博物馆。
“归根到底，看世界是用内在的文化看外面的文化，是一种深厚的对话关系。”梁永安说，过去我们仰视世界，是因为积贫积弱、缺乏底气；今天经济体量上来了，年轻人面前的选择增加了，中国需要一个能够平视世界的文化支点。”在梁永安看来，泉州正是那个支点，“泉州是全方位的，可以和世界文明相互比较，也可以相互融合。”
他讲述，这份底气来自泉州兼容并蓄的文化基因，“来到泉州最大的感受就是非常有自己的生命，非常有自己的特点，有自己的气息。走在这里会眼睛一亮，方方面面都觉得特别新鲜。”
在参观泉州博物馆时，梁永安向澎湃新闻回忆，2025年他作为联合发起人参与泉州“能量的回声”创作者驻地计划时，就觉得泉州深厚的历史纵深如同一根“记忆的杠杆”，能激发人们对未来的想象。
“泉州既有时间上的传统与现代，又有现代产业和新的工作生活方式，人等于被重新编码在不同的生产和行业里边。但泉州人依然温善，人文气依然有光，我觉得从衣食住行各个方面，泉州不是纯粹的商业思维，它还是很坚持自己的本心，在自己的土地上真实生长。”
在这次圆桌对话上，他把这个判断进一步延伸为对城市发展路径的思考。
在梁永安看来，泉州还要加强一件重要的文化梳理工作——村史。“现在有这么多县志，乡镇也做了一点乡镇的历史，但最重要的是村史。一个村近代以来的流动性变化很大，有军队、有商人、有知青，形形色色。村的变迁就能映射出一个时代的变化。”他说，年轻人认识泉州不能只停留在古城，要“到一个村去”，做长期化的、跟踪性的观察。
9月24日，梁永安（中）和张良仁（左）参观泉州府文庙。
梁永安将泉州的文化特质归纳为四个关键词——向海而兴、多元共生、兼容并蓄、以民为桥。在他看来，文旅开发的重心始终是年轻人，“年轻人有热情有探索，但也有很多没有走的路”，而泉州有条件在这一方向上做出全国表率。
陈丹燕：泉州不需要迎合任何人
“我就想看看刺桐港现在的样子。我知道它变化很大，但是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就想看它沧海桑田的样子。”在泉州探访期间，作家陈丹燕反复打听刺桐港的遗迹。因为哥哥是远洋船员，她从小对港口、对码头城市有着浓厚的兴趣。
这份对港口的关注，贯穿了她20余年的田野调查历程。在座谈会分享环节，陈丹燕以《世界以水相连，在此放眼四海》为题分享了自己的发现：上海和泉州，虽然历史不同、方言不通，但两座城市“都建立在码头工人号子的节奏上”。
她解释说，码头城市的根本需求是交流，“没有交流就没有码头”，而交流带来的必然是开放与包容，“这种包容并不是出于知识分子的理想，而是出于这个城市生存的需要。”
在她看来，泉州与上海还有一层更深的精神共鸣，“上海人依赖现代性，泉州人依赖传统文化”，这种看上去截然不同的选择，背后是同一个逻辑，是“对日常生活的尊敬”，两座城市“并不会通过消灭日常生活来实现宏大的目标”。
9月24日，陈丹燕（右）和张良仁（中）参观泉州博物馆。
正是出于对泉州这份文化底色的珍视，陈丹燕提出了她的担心。“我很怕泉州要迎合，其实泉州不需要迎合任何人。”她说，“泉州已经是世界遗产之城，是你去看它，不是它要把你召唤来。这是不同的。”
她以日本著名古城奈良为对照：奈良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地，靠的不是迎合游客，而是社区志工对老城区的保护，“它的核心不是要迎合旅行者，而是要好好地保护我自己是什么样”。她认为，泉州也是这样。
在泉州，陈丹燕遇见了很多普通人，这也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我喜欢普通泉州人，他对你很友好，但是他并不想巴结你。如果你对他有兴趣，他非常友好，他愿意跟你多说一点。”
她说，9月24日活动当天早上，她在泉州遇到了一位做姜母鸭的阿姨，“她也不知道你要不要来吃我的姜母鸭，也不会对我说‘你来吃我的姜母鸭’。她从来没有那种上赶着来让你买她的东西。如果你感兴趣，那我就告诉你是怎么做的，那就够了。”
9月24日下午，“泉州所以然”文旅产业发展新路径探访主题活动座谈会在泉州府文庙明伦堂举办。
这份“友好但不巴结”的分寸感，陈丹燕在泉州遇到的不止一位。
她从小喜欢木偶戏，在泉州有一位木偶师傅，是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保持者，“师傅非常厉害，他的木偶可以做工夫茶给你喝，还可以写大字，在中秋节可以写‘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非常有意思。”
她说自己在泉州遇见的老老少少都让她感到舒服，“这也是一个见过世面的城市，那些小孩子也都很安静、很随和。所以我很喜欢泉州。泉州可爱的地方是，它知道自己是至高境界，但从来都不盛气凌人。”
张良仁：泉州美食是历史载体，也是文化载体
“我是第一次来泉州，第一次来看开元寺，很惊艳。”9月24日上午，在探访泉州开元寺后，张良仁谈到中国石材利用的历史，发出如此感叹。
“中国的石材利用应该是从西汉开始的。在石材利用方面，中国其实在全世界走得不是很前列，西亚、印度比较早。”他说，“但我们从泉州这个角度看，开元寺东西二塔用石材来建造仿木构建筑，这是非常厉害的，这要比我见到的伊朗、印度的施工建筑更加复杂，技术更加先进。说明我们善于学习，学习完了以后还能够超越别人。”
泉州双塔的石雕具有异国风情。
中国与世界、器物与交流，美食与文化，都是张良仁研究泉州的方式。
“我现在研究的是中国陶瓷和西亚陶瓷之间的交流。中国的瓷器大量出口到西亚，在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伊朗可以看到很多中国青花瓷。”张良仁说，他一直在追问这些瓷器是怎么出去的，“然后就一追就追到了泉州。”
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宋元时期是东方第一大港，这让他在探访开元寺时，看到了印度商人、波斯商人、阿拉伯商人留下的遗迹，“甚至还有一些欧洲商人，他们曾经在泉州居住生活，形成了居民区，他们会修建寺庙、修桥，这就是为什么泉州文化如此多元。”
从瓷器出发，张良仁的研究又延伸到了糖。他发现，泉州在宋元时期还是一个重要的制糖中心。
“我们在西周时就已经出现麦芽糖，也叫饴糖，但是到了西汉以后就开始出现蔗糖，后面又出现了砂糖、冰糖、红糖。”张良仁说，“在宋元明清，福建是制糖重要区域。我们学习了印度的技术，还超越了他们，我们成了出口糖的重要国家。”
从泉州著名美食街西街眺望泉州双塔，世界遗产和美食都是泉州深厚的文旅资源。
这些历史，在张良仁眼中不只是文献里的记录，而是“活”在泉州人的餐桌上，他发现泉州的很多美食在烹饪中都多少会加一些糖。
“我观察泉州一切的东西，我看了博物馆，也看了城市街道，品尝了泉州美食。美食不仅可以让我们吃饱喝足，它是一个城市文化的结晶。”他说，“你观察一座城市，你可以从食物入手。”
“泉州不仅出口瓷器、茶叶、铁，也出口糖。饮食虽然是吃的东西，满足口腹之欲，但它同时是历史载体，也是文化的载体。”
从这些具体的食物出发，张良仁提出了一个直接的建议：“我在来泉州之前，常年在南京生活，在北京也生活过几年，我没有见过泉州美食。我想泉州美食是不是应该走出去，到中国其他城市开几家店，让大家知道泉州美食。”
澎湃新闻资深记者 丁珏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