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62岁,和公公分床9年,昨晚她穿件真丝睡衣坐我床边,问我这样正常吗,公公在隔壁咳了一声,她脸一下红了,我端盆走,门都没敢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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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十一点多,我正蹲在卫生间搓我儿子的校服领子。

那领子黑得发亮,像蹭了一层油。洗衣液倒了两盖,还是搓不干净。我就那么蹲着,膝盖顶着瓷砖,一下一下地搓。水凉了,手也麻了。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我公公的咳嗽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一声,停一下,又一声。他咳嗽的节奏我太熟了。每年入秋就这样,能咳到过完年。

我婆婆的拖鞋声从走廊那头过来。啪嗒,啪嗒。走得慢。我没回头。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我余光看见她脚上那双塑料拖鞋,粉色的,底已经磨平了。脚后跟的皮裂着口子,白茬茬的。

“还没睡啊。”她说。

“嗯,搓完这件就睡。”

她没走。在门口站着。我把校服翻过来,搓袖口。水溅到脸上。

“小芳。”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不一样。我抬起头。

她换了件睡衣。真丝的。淡紫色。领口有蕾丝。我嫁过来十一年,没见她穿过这件。她平时穿的都是纯棉的老头衫,洗得发白,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截晒黑的皮。

真丝那件垂在她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她瘦,撑不起来。锁骨下面的皮肤松松的,一层一层褶着。

“好看不。”她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走进来。拖鞋在地砖上蹭出吱吱的声音。她坐在我儿子的小板凳上。那个板凳矮,她坐下去,膝盖就拱起来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睡衣的下摆。

“你爸在隔壁呢。”她说。

我说我知道。我听到他咳了。

“他咳他的。”她说,“我跟你说话。”

我站起来,把校服拧了,晾在浴巾架上。手上全是洗衣液的味儿。我拿毛巾擦手,一下一下地擦。

“小芳,你说我这样正常吗。”

我没听懂。“哪样。”

她低着头。真丝的领口往下滑。她用手背往上托了托。那个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衣服。

“就……分床睡。九年了。”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刚洗过,白的比黑的多,贴在头皮上。发尾翘着,没吹干。水滴在真丝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昨晚我做了个梦。”她说,“梦见年轻时候,你爸骑着二八大杠带我去赶集。我坐在后座上,手抓着他后腰的衣裳。他骑得飞快,风把我头发全吹乱了。”

她停了一下。

“醒了以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旁边是空的。你爸在隔壁打呼噜。隔着墙,听着跟打雷似的。”

我说,那你们怎么不分……不分回来。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嘴角动了动,眼睛没动。

“分不回去了。”她说,“有一年他感冒,怕传染我,搬隔壁去了。后来感冒好了,谁也没提搬回来。再后来,他打呼噜越来越响,我睡不着。再后来,我就习惯一个人睡了。”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大腿上。真丝滑下来,露出胳膊肘。她的胳膊肘黑黑的,皱皱的,像老树皮。

“可是昨晚那个梦做完,我心里空落落的。今天我把这件衣裳翻出来了。买了好几年了,一直没穿。吊牌还在上头。我寻思,穿穿看。”

隔壁又咳了一声。这回连着咳了好几下。痰在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堵着什么东西。

我婆婆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她。真丝睡衣下摆甩了一下。

“我回去了。”她说。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别跟你爸说。”

拖鞋声啪嗒啪嗒往走廊那头去了。我站在卫生间里,手里攥着湿毛巾。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端着盆出来。盆里是搓完的水,浑的,浮着白沫。经过她房间门口,门没关严。她背对着门躺着,真丝睡衣裹在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呼吸,还是在哭。

隔壁,我公公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又是咳嗽。

我端着盆站在走廊中间。

往左是我的房间。我老公在里面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往右是阳台。盆里的水得倒掉。

我站了半天。

然后我往阳台走。路过我公公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坐在床上,披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子里是热水。他低着头看水,没喝。听见我的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还没睡。”

“倒水。”

“哦。”

他又低下头。搪瓷杯上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他拇指摩挲着那个缺口,一圈一圈地磨。

我倒了水。盆扣在阳台上。风灌进来,凉。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回屋的时候,我老公已经打上呼噜了。手机扔在枕头边,屏幕还亮着。是一条短视频,一个女的一直在笑。

我躺下。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我婆婆翻身的声音。然后是我公公把搪瓷杯搁在床头柜上的声音。杯子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然后安静了。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好几年了。那道裂纹每年长一点。今年已经到墙角了。

我翻了个身。我老公的呼噜声就在耳边。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着他的下巴。他下巴上有一根白胡茬,没刮干净。

我把手机拿过来,按灭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

我想起我婆婆那件真丝睡衣。淡紫色的。蕾丝领口。吊牌还挂着。她穿着它,坐在我儿子的小板凳上。膝盖拱起来。手指绞着下摆。问我这样正常吗。

我不知道怎么答。

我想起我公公那个搪瓷杯。缺口那儿,铁都磨亮了。他拇指一圈一圈地磨。他磨了多少年了。

我想起我老公的呼噜。他从来不打这么响的。今天特别响。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隔壁有动静。

我婆婆起来了。拖鞋声啪嗒啪嗒。走到我公公房间门口。停了。然后往回走。又停了。又往前走。

我在黑暗里听着。来回走了四趟。

最后,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被子角压在我老公胳膊底下,扯不动。我使劲扯了一下。他哼了一声,翻过去。

呼噜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呼噜声又起来了。

我睁着眼。等到天亮。

天没亮透的时候,我听见我公公起来了。他在厨房里烧水。煤气灶打火的咔咔声。水壶坐在灶上。然后他去阳台抽烟。打火机啪的一声。烟味顺着窗缝飘进来。

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饭桌前了。面前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稀饭冒着热气。他拿筷子夹咸菜,手有点抖。咸菜掉在桌上。他捡起来,放嘴里。

我婆婆也起来了。她已经把那件真丝睡衣换下来了。穿回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领口还是松的。

她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着锅里的小米粥。搅了很久。

“粥好了。”她说。

我公公嗯了一声。

我盛了粥,坐下。我儿子从房间里冲出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他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慢点。”我婆婆说。

她坐下。坐在我公公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碟咸菜。我公公夹咸菜,她也夹咸菜。两双筷子在碟子上空碰了一下。

谁也没说话。

我低头喝粥。

粥烫。烫得我舌头疼。

吃完早饭,我送孩子上学。出门的时候,我婆婆追出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

“把这个给你妈带过去。”

里面是排骨。冻的,硬邦邦的,裹着保鲜膜。

“昨天买的,买多了。放冰箱里也占地方。”

我说好。

她转身回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嘴张了张。没出声。然后摆摆手,进去了。

我拎着排骨站在楼道里。五楼。没电梯。排骨在塑料袋里渗出血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把排骨送到我妈那儿。我妈住城东,我住城西。坐公交四十分钟。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一个小学,一个医院。医院门口排着长队。挂号窗口的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我妈开门。接过排骨。看了一眼。

“你婆婆给的?”

“嗯。”

“她舍得给你排骨?”

我没说话。

我妈把排骨放水池里化着。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冲。她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背有点驼了。

“她最近咋样。”

“老样子。”

“你爸呢。”

“也老样子。”

我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跟我婆婆的不一样。我妈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像刚哭过。其实她没哭。她就是眼睛大,眼白多。

“你眼圈咋黑了。”她说。

“没睡好。”

“跟他吵架了?”

“没。”

我妈把水关了。排骨泡在水里,血水泛上来,把水染成淡粉色。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

我坐下。她坐在我对面。她的手指头上有面粉。她刚才在包饺子。案板上摆着一排饺子,捏得整整齐齐。她包饺子从来都是这样。一排一排,间距一样,像量过的。

“你二姨打电话来,说你表弟要买房。首付差八万。想问我们借。”

“借多少。”

“五万。”

我笑了。“我们哪有五万。”

“我知道没有。我跟她说了。她说能不能凑凑。”

“拿什么凑。”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搓手上的面粉。搓了半天。

“你爸那个病,每个月药钱一千二。我退休金两千三。你爸一千八。加起来四千一。药钱去掉一千二。剩两千九。水电煤气话费,五百。买菜买米,一千。剩下一千四。你表弟买房要五万。我们不吃不喝攒三年。”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账本。

“我没答应。你二姨挂了电话。你姥爷那边,下个月过生日。得包红包。最少一千。”

她抬起头。

“我跟你爸说,要不把烟戒了。他说戒不了。我说那少抽点。他说少抽不如不抽。我说那你戒。他说你别烦。”

“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阳台了。抽了一晚上。”

我妈站起来,去厨房下饺子。水开了,饺子下锅。她用勺子推着锅底,一圈一圈地推。

“你表弟那个房子,九十三平。总价一百六十万。首付四十八万。他自己攒了二十万。他爸妈凑了十五万。还差八万。你二姨把养老钱都掏出来了。还差。”

“那也不能跟你们借啊。你们哪有钱。”

“她说就借一年。一年就还。”

“去年她也说借一年。那两万还没还。”

我妈不推饺子了。勺子搁在锅沿上。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把火关了。饺子在锅里翻着白肚皮。

“小芳。”

“嗯。”

“你婆婆给你排骨,是不是有事。”

我想了想。

“她昨晚问我,她跟公公分床睡正常不正常。”

我妈愣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

我妈把饺子捞出来。一盘。搁在桌上。醋倒在碟子里。

“你吃。”

“我不吃了。得回去。”

“吃了再走。”

我坐下。夹了一个饺子。烫。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的。

“你婆婆那个人,”我妈也坐下,拿起筷子,“就是心里有事不说。憋着。憋到憋不住了,就找你。你别嫌烦。”

“我没嫌。”

“你没嫌,你眼圈能黑成那样。”

我没说话。吃饺子。我妈看着我吃。

“你公公那人也是。一辈子不会说话。就知道干活。退休了也不知道干啥。天天坐阳台上抽烟。你婆婆跟他过了四十年。四十年,话没说过几句。现在老了,想说话,找不着人了。”

我放下筷子。

“妈。”

“嗯。”

“你跟爸呢。”

我妈夹了个饺子,蘸醋。咬了一半。

“我们不分床。”她说,“你爸打呼噜我也睡不着。但我习惯了。没那个呼噜声,我还睡不着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眼睛往下。

“有一回你爸去你舅家住了两天。我一个人睡。翻来覆去,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他回来,我听着那个呼噜,踏实了。”

“那你恨他吗。”

“恨啥。”

“恨他挣得少。恨他抽烟。恨他不跟你说话。”

我妈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塞嘴里。嚼。咽。

“你爸年轻时挣得也少。但那时候大家都少。没人比。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比。你二姨家买了房。你表弟又买房。你舅家的闺女出国了。你妈呢。你妈连五万都拿不出来。”

她站起来收碗。

“恨不恨的。过了这么多年了。说恨,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帮她洗碗。水龙头开着。她站在旁边擦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小芳。”

“嗯。”

“你婆婆那件真丝睡衣,你别笑她。”

“我没笑。”

“她年轻时候,肯定也是个爱美的人。”

我关了水。把碗摞起来。

“妈,我走了。”

“嗯。把排骨拿回去。我不吃了。”

“你留着吃。”

“我冰箱里还有。你拿回去。给你婆婆炖。她给你,你给她炖。别光拿人家的。”

我拎着排骨出来。我妈送到门口。站在门框里,手扶着门框。她的手指头上有面粉印。

“路上慢点。”

“嗯。”

我下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一跺脚,灯亮了。再跺一脚,又灭了。我站在黑暗里,跺了一脚。灯又亮了。

我拎着排骨往公交站走。路过药店,看见门口贴着告示。七十岁以上老人免费量血压。一个老头坐在里面,袖子撸上去,胳膊搁在桌上。护士给他绑袖带。他闭着眼。

我想起我公公。他从来没量过血压。他说量那玩意儿干啥。知道了又能咋样。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婆婆在厨房里。听见我开门,探出头。

“回来了。”

“嗯。”

“你妈那边没事吧。”

“没事。”

我把排骨搁在灶台上。她看了一眼。

“怎么又拿回来了。”

“我妈说你留着吃。”

“我给你的。”

“她说让你炖。”

我婆婆不说话了。拿起排骨,翻过来看了看。血水已经渗出来了。她拿刀剁。咣咣咣。案板震得直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剁排骨的节奏很稳。一刀一刀。骨渣崩到墙上,她没管。

“妈。”

“嗯。”

“昨晚你说的那个事……”

她剁排骨的刀停了一下。然后又剁。

“没事了。我瞎说的。”

“你说分床九年……”

“我说了没事了。”

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排骨块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真丝睡衣——不对,她又换回老头衫了。领口松着。她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脖子上的肉。松松的,一层一层褶着。

她捡起排骨块,用水冲了冲,扔回锅里。

“中午炖排骨。”她说。

然后她开始切葱。姜。蒜。切得碎碎的。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声音很密。

我退回客厅。我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一个花旦在台上甩袖子。唱得尖。他把声音调得很大。整个客厅都是咿咿呀呀的。

我坐在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

“排骨啊。”

“嗯。”

“你妈炖的排骨好吃。烂。”

他继续看电视。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敲。跟着戏曲的板眼。一板一眼。

我看着他。他头发全白了。后脑勺有一块斑秃,圆圆的一圈,像硬币。他自己不知道。我婆婆知道。但她没说过。

电视里花旦唱完了一段。换了个老生。老生一出来,我公公坐直了。手指头敲得更响了。

“这出戏我听过。”他说,“《空城计》。”

我没说话。

“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司马懿来了。他琴一弹。司马懿就退了。”

他扭头看我。眼睛浑浊。眼白是黄的。

“你说他为啥弹琴就能退兵。”

我说不知道。

“因为他知道司马懿多疑。你要是慌,他就打你。你不慌,他就怕。”

他回过头继续看电视。

“一辈子就活这么个道理。”他说,“你不慌,别人就慌。你慌了,别人就打你。”

电视里诸葛亮在唱。我公公跟着哼。哼着哼着,掏出烟,点上。烟雾升起来,在花旦的袖子前面绕。

“爸。”

“嗯。”

“你跟我妈,为啥分床睡。”

他没回头。烟夹在手指头中间。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

“打呼噜。”

“就这个?”

“就这个。”

他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罐头瓶子改的。玻璃的。瓶身上还贴着标签,早就模糊了。他用它用了十几年。

“你妈睡不着。我打呼噜。我搬隔壁。她睡好了。我也睡好了。挺好。”

“那她不乐意呢。”

“她不乐意啥。”

“她昨天穿了件新睡衣。”

我公公扭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没听懂。

“新睡衣?”

“真丝的。淡紫色。”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

“她啥时候买的。”

“买了好几年了。吊牌还在。”

他抽了口烟。吐出来。

“败家。”他说。

然后他转回去看电视。手指头又开始敲。但节奏乱了。敲了两下,停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我婆婆正在往锅里下排骨。哗啦一声。水花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

“妈,我帮你。”

“不用。你歇着。”

我站在她旁边。她拿勺子撇浮沫。浮沫白白的,一层,粘在勺子上。她把它磕在碗里。

“你爸刚才说,你那件睡衣是败家。”

她的手停了。勺子搁在锅沿上。

“他说的?”

“嗯。”

她盯着锅里的排骨。水咕嘟咕嘟地翻。

“他还说啥了。”

“没。”

她把勺子拿起来,继续撇沫。撇着撇着,手有点抖。

“败家就败家吧。”她说,“也没穿几回。”

她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额头上全是汗。厨房的窗户关着,油烟机嗡嗡响。灯是黄的。照得她脸上灰蒙蒙的。

“小芳。”

“嗯。”

“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弄。”

“没事。我帮你。”

“你回去吧。”

她的声音有点硬。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红了。没哭出来。

我出了厨房。客厅里戏曲还在唱。我公公靠在沙发上,头歪着,睡着了。烟还在指头缝里夹着。烧到头了,快烫到手了。

我走过去,把烟拿下来。掐灭在罐头瓶里。

他哼了一声,没醒。

我站在客厅中间。左边是厨房,我妈在剁排骨。右边是卧室,我老公上夜班回来,正在补觉。前面是阳台,晾着我昨天搓的校服。后面是走廊,通向我儿子的小房间。

我站在中间。

哪儿都是我的位置。又哪儿都不是。

我进了卧室。我老公翻了个身。眼睛没睁。

“几点了。”

“十一点多。”

“午饭好了没。”

“快了。”

“排骨?”

“嗯。”

他翻过去。继续睡。

我坐在床边。床单是结婚时候买的。大红的,现在洗成粉的了。边角磨破了。我想起我婆婆那件真丝睡衣。淡紫色的。蕾丝领口。吊牌还挂着。她穿着它坐在小板凳上。膝盖拱起来。手指绞着下摆。问我这样正常吗。

我想了很久。

正常吗。

我妈跟我爸不分床。打呼噜也睡。我婆婆跟我公公分床。九年。我跟我老公呢。他上夜班,我上白班。有时候三天说不上一句话。见了面,他刷他的手机,我搓我的校服。

这算分床吗。

我想着想着,睡着了。

醒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婆婆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轻。我起来,走到门口。她背对着我。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在择豆角。

“嗯……嗯……吃了……你那边冷不冷……”

她跟谁打电话。声音那么轻。

“钱够不够……不够跟我说……”

我没出声。站在门口听。

“你别省。该吃吃。你爸的药买了。嗯……行……那挂了吧。”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灶台上。继续择豆角。豆角的筋一根一根撕下来,放在手边。

“醒了?”她说。没回头。

“嗯。”

“你小姑子。”

“哦。”

“问家里好不好。我说好。”

她择完豆角,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豆角摊在竹筛上晾。太阳快下山了。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

“嗯。”

“我昨晚听见你起来走了几趟。”

她没说话。手拨拉着豆角。

“你走到爸门口。又走回来。走了四趟。”

她的手停了。

“你听见了。”

“嗯。”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胸脯起伏着。豆角在竹筛上滚了一下。

“我睡不着。起来走走。”

“你想进去。”

“门关着。”

“他没锁。”

她不说话了。过了会儿。

“那门关着。关了九年了。我不知道怎么开。”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太阳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一条一条的。从眼角到嘴角。

“小芳。你说我是不是傻。”

我没说话。

“六十二了。穿真丝睡衣。问儿媳妇正常不正常。”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下弯的。

“我就是……昨晚那个梦。太真了。他骑着车子。我坐在后面。风吹过来。我头发全乱了。我伸手搂他的腰。他腰上全是汗。热乎乎的。”

她拿手背擦眼睛。

“醒了以后。旁边是空的。我摸了一把。凉的。”

“然后我就睡不着了。一直躺到天亮。”

豆角在竹筛上。太阳落下去了。阳台暗下来。她的脸也暗了。

“妈。”

“嗯。”

“你要不……试试把门推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推开了。说啥。”

我不知道。

“他会问我干啥。我说啥。我说我想回来睡。他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睡惯了。”

“你没试过。”

“试过。前年试过一回。”

“他怎么说。”

她低下头。

“他说,你那个屋暖和。这个屋朝北。冷。”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屋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豆角。豆角一根一根的。长的短的。有的直,有的弯。

“他说得也对。”她说,“那个屋确实暖和。”

我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凉。指头节粗粗的。择豆角择的。指甲缝里有泥。

她没抽回去。

我们就那么站着。站在阳台上。太阳没了。天灰了。楼下的路灯亮了。黄黄的。照着楼下遛狗的人。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排骨好了。”她说。

她抽出手。转身往厨房走。我跟在后面。

排骨炖在锅里。咕嘟咕嘟。香味飘出来。我公公醒了。坐在沙发上。电视关了。

“炖排骨了?”他问。

“嗯。”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多炖会儿。烂了好吃。”

“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婆婆盛排骨。一碗一碗。盛了四碗。我、我老公、她、我公公。我儿子的那碗多放了两块。

“吃饭。”她喊。

我老公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我儿子从房间里冲出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排骨冒着热气。我公公夹了一块。放嘴里嚼。

“烂了。”他说。

我婆婆看了他一眼。

“嗯。”

“好吃。”

她又看了他一眼。

“嗯。”

然后低头吃饭。

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烂的。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我儿子吃得满嘴是油。我老公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我公公把骨头吐在桌上。我婆婆拿抹布擦。

“别吐桌上。吐碗里。”

“习惯了。”

“改改。”

“改不了。”

她没再说话。把骨头捡起来,扔自己碗里。

我看着他们。

我婆婆吃着吃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楚。像是说,你看,就这样。就是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一顿饭一顿饭。

我低下头。

吃完饭。我洗碗。我婆婆擦桌子。我老公又回屋躺着了。我公公去阳台抽烟。我儿子写作业。

水龙头哗哗地流。碗上的油冲下去。我拿抹布擦碗。一个一个。擦完摞起来。锅刷了。灶台擦了。垃圾袋系上。搁在门口。

我擦手的时候,我婆婆走过来。

“小芳。”

“嗯。”

“那件睡衣。我收起来了。”

“嗯。”

“以后不穿了。”

“嗯。”

她站了一会儿。

“你别跟你妈说。”

“不说。”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有洗碗的味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打在池子里。

我把它拧紧。

客厅里我儿子在喊。“妈!这道题不会!”

我走过去。作业本摊在桌上。一道数学题。小明从家到学校,每分钟走六十米,走了十五分钟……

我拿起笔。给他讲。

讲着讲着,我停了。

我儿子抬头看我。“妈?”

“没事。你算。”

他低下头。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我坐在他旁边。手撑着下巴。窗外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扇一扇。有黄的,有白的。有一扇窗里,人影晃来晃去。在做饭。在拖地。在吵架。在笑。

我看了很久。

我儿子写完了。把本子推过来。

“对不对。”

我看了看。

“对。”

他收拾书包。进房间睡觉。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没开。灯开着。白色的光,照得哪儿都清清楚楚。茶几上那个罐头瓶做的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我公公没倒。我婆婆没倒。我拿起来,把烟头倒进垃圾桶。瓶子涮了。搁回茶几上。

然后我坐下。坐在沙发上。我公公的位置。我靠了靠。沙发垫子塌下去一块。是他的形状。

我闭上眼睛。

我想起我婆婆坐在小板凳上的样子。真丝睡衣。淡紫色。蕾丝领口。吊牌还挂着。她说,小芳,你说我这样正常吗。

我想起我妈。我妈说,别笑她。

我想起我公公说,你那个屋暖和。这个屋朝北。冷。

我想起我老公的呼噜。我从来没跟他分过床。但是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整个夜晚。

我想着想着。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排骨炖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炖了。”

又删了。

重新打:“吃了。”

发过去。

我妈回了一个“好”。

然后又是一条:“你婆婆没事吧。”

我看着那行字。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很安静。隔壁传来我公公的咳嗽。一声。停一下。又一声。

我婆婆的拖鞋声。啪嗒。啪嗒。走到我公公门口。停了。

我屏住呼吸。

门吱呀响了一下。

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进去了。

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然后我公公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我没听清。

然后我婆婆说了一句话。声音也很低。我也没听清。

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到墙角。今年又长了一截。已经过了墙角了。往另一面墙爬了。

我想,明年它还会长。

我站起来。关灯。客厅黑了。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黄黄的。照在茶几上。照着那个罐头瓶。照着瓶子里的空气。

我往卧室走。经过我婆婆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我经过我公公的房间。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我进了自己的屋。我老公睡得沉。呼噜响。

我躺下。拉上被子。

呼噜声就在耳边。一下一下。像呼吸。像日子。像一列火车,轰隆轰隆,往前开。你不知道它开到哪儿去。你只知道它在开。

我闭上眼睛。

呼噜声里,我听见隔壁,我婆婆又轻轻笑了一声。很短。然后没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

我想,明天早上。她还会穿那件老头衫。还会站在灶台前搅粥。还会跟我公公隔着咸菜碟子,筷子碰筷子。

排骨还会炖。日子还会过。

只是那件真丝睡衣,会一直压在箱底。淡紫色的。蕾丝领口。吊牌还挂着。

她再也不会穿了。

我想着。

呼噜声停了。我老公翻了个身。安静了几秒。

然后呼噜声又起来了。

我睁着眼。等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婆婆年轻时候。骑着二八大杠。我公公带着她。风吹过来。她头发全乱了。她搂着我公公的腰。我公公说,抓紧了。

她抓紧了。

车往前骑。

骑过集市的土路。骑过镇上的石桥。骑过一年一年。骑过六十二岁。

骑到昨晚。

她坐在小板凳上。真丝睡衣。吊牌挂着。问我正常吗。

我说,正常。

我梦里说了。

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天亮了。

我听见隔壁门开了。拖鞋声啪嗒啪嗒。往厨房去了。

我坐起来。

新的一天。

粥还在锅里。

我去帮忙。

我端起盆,里面是昨晚泡着的校服。

经过走廊。

门都开着。

门都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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