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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逸事
田锋亮
我出生在陕北农村,那时候,中秋节的月亮,是要用一整个秋天来等的。
听父亲讲,他小时候的中秋,月亮是“白面馍馍”做的。爷爷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奶奶蒸的“月饼”,其实就是白面里裹着几颗红枣,捏成圆圆的形状,再点上红曲。那会儿,白面是稀罕物,平日里吃的都是黑面、玉米面,能咬一口白面馍馍,便是天大的幸福。爷爷对着月亮磕头,嘴里念叨着“月爷爷保佑,来年庄稼好收成”,然后一家人分食那个“月饼”。父亲说,那口白面甜得呀,一辈子都忘不掉。
父亲讲这话时,我们家的光景已经好了些。九十年代末的陕北,枣树漫山遍野地长起来了。中秋节前,母亲会去镇上赶集,买些白糖、青红丝,回来拌着自家种的花生仁、芝麻,加点枣泥,那是我们家的“五仁月饼”,皮厚馅硬,掰开月饼的那一瞬间,看青红丝和花生仁露出来,小心翼翼地舔掉手上的碎屑,生怕浪费了一丁点甜味。这样的月饼,邻居之间相互分享着。
我上初中那会儿,家里装了电话。中秋那天,在县城读高中的姐姐打来电话,说学校发了月饼,蛋黄莲蓉的。母亲对着电话筒啧啧称奇:“月饼里还有蛋黄?”再后来,一家人去榆林城打工,日子像被风吹开的枣花,一点点甜进了心里。超市里的月饼琳琅满目,冰皮、流心、巧克力味,包装精美得让人舍不得拆。
如今,我也成了父亲。儿子六岁,对中秋的理解,全在那精致的礼盒和手机屏幕里的动画上。去了超市里,指着的冰皮月饼喊:“爸爸,我要吃那个像月亮一样白的月饼!”我给他买了榴莲味的,他尝了一口,皱起小眉头:“不好吃。”母亲在一旁笑:“这孩子,山珍海味都吃过了,哪像你小时候,一块白糖月饼当个宝。”
前两天,我和父亲带着各式各样的月饼,回老家看望爷爷奶奶,他们正坐在新翻新的窑洞前晒太阳。奶奶说:“今年村里也发月饼了,还发了米面油。”九十三岁的爷爷说:“这日子啊,过去想都不敢想。”
那曾经被视为珍馐的白面馍馍,那让人垂涎欲滴的五仁月饼,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似乎失去了某种神圣的光环。我们不再对着月亮磕头祈求丰收,也不再为了那一口甜味而小心翼翼。
当夜幕降临,我牵着儿子的手站在阳台上,一起赏月。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之间,也流淌在陕北那片厚重的黄土地上。它见过爷爷虔诚的叩拜,见过父亲满足的笑脸,也见证了我此刻的沉思。
是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中秋。父亲的月饼是白面的,我的月饼是白糖的,儿子的月饼是榴莲的。可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圆圆的,像月亮、像日子,把三代人的秋天串连了起来。
打月饼
张赛赛
我们那儿不说中秋,说八月十五,也不说做月饼,说打月饼。
我记事,就是打零五年那个八月十五起的。那年我五岁。
一进八月,山西的王老汉就赶着驴车进村了。车上的家什用麻布苫着,掀开,是一副鏊子,上下两块生铁,中间夹炭火。那年村里跑的三轮已经多了,突突突的,他偏还使驴,说驴走山路稳,鏊子不颠。
他在谁家硷畔上支起摊,全村的月饼就一家一家排上了。工钱不大,当下给不上的,他也不催,说下回。
奶奶会在头天晚上备料。红糖和花生是她赶集称回来的,芝麻自家地里长的,锅里炒香,拿擀面杖擀碎。花生叫我们几个娃娃剥,剥着剥着就少了一撮,奶奶也不恼,只说,再抓,馅就不够了。和面用的是自家胡麻油,香得冲鼻子。其实王老汉准备的有现成的面团,奶奶总害怕不干净,要自己和。
我最盼的就是看王老汉打月饼,他把面按进枣木模子,翻过来,在案板边上啪地一磕,一个月饼就跳出来了,背上驮着模子里的花。有月牙的、麦穗的,还有玉兔的。
王老汉手快,鏊子倒得飞起。头一炉试火,边焦了,他自己掰着吃了,说今年这炭好。二炉出来,围着的娃娃们眼睛都直了,他一人掰一牙。咬开,里头的红糖烫嘴,我们左手倒右手,吸溜着咽;掉在手心的皮渣,也倒回嘴里。那股香,是芝麻、红糖、胡麻油叫炭火逼出来的。后来我在城里吃过几十块几百块的,都没有那个香。
换炭的空当,王老汉蹲在硷畔上吃一锅烟,驴在他背后慢慢地倒嚼。收摊时,鏊子擦了又擦,拿麻布苫了,绳子扎两道。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月饼晾凉,一排排码在案板上,圆头圆脑的。十五那天,营生不停。糜子等人割,洋芋等人刨,爷爷天不亮就上山,我就在家里守着那一排排月饼。
天擦黑,炕桌搬到硷畔上。四个月饼摞起来,旁边一个西瓜、一把红枣、一串葡萄。
奶奶坐在边上,指着天说,那上头有棵树,树底下坐着个女子,还有个兔子,一千年一万年地捣药。我问兔子不瞌睡吗。奶奶说,神仙不瞌睡。
吃着聊着,月亮就从脑畔山后头爬上来,起先黄蜡蜡的,像刚揭笼的黄米糕,慢慢就白了,白得硷畔上能看清人的眉毛,对面山的小路、崖畔上的酸枣树,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一年十五,天阴,月明没上来,我就一直等啊等,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母亲说,月明爷爷也有忙的时候。
没过几年,镇上开了月饼铺,电炉子打的,皮薄,王老汉就不来了。再后来听说人也没了,那副鏊子不知流落到谁家。
后来我进城念书、做事,我们家也安在了城里。城里人说中秋快乐,我心里应的,还是八月十五。超市里月饼码得比人高,铁盒的、纸盒的,人们提着走亲戚。我也提过,送了谁,忘了。
今年八月十五,天擦黑,我就搬个小凳坐到爷爷家院子里,等着。我看了半晚上,想找见奶奶说的那棵树。树底下,兔子还在捣药,神仙还是不瞌睡……
一枚家乡的月饼
郭峰
所有的中国传统节日中,我最喜欢的是中秋节。陕北的八月十五,天高得发蓝,云薄得透明。黄土坡上的枣子红了半边脸,怯怯地看着来去匆匆的行人,仿佛自知将遭采摘的命运,微微垂下来,将秋天的丰厚与甜美奉送。每年这个时候,村里的妇人们开始忙着准备做月饼。
那时候奶奶还在世,她每年都会制作带有陕北风味的月饼,她常说:“月饼要朴素实在,就像我们陕北人那样淳朴。”所以陕北的月饼不像云南云腿月饼精细,也不如广式月饼精致。没有华丽的花纹,也没有奢侈的馅料,可就是这一枚朴拙的月饼,偏偏让陕北游子念念不忘。
对于奶奶来说,每年做月饼是件大事儿。提前几天她就开始准备材料,把金黄的麦子反复淘洗干净,晒干后送去磨坊磨成雪白的麦粉。尽管市场上有售卖麦粉,奶奶还是坚持用自己种的麦子去磨粉,或许这便是农人的情怀吧!
中秋节前一天,天蒙蒙亮她就开始忙着和面,水量的拿捏关乎着饼皮质感,放多少只有奶奶知道。她粗糙的手沾满面粉,在门口的案板上揉着面团,面团在她手中翻飞,小时候我最喜欢待在一旁看着奶奶揉面团。
馅料有红糖、芝麻、核桃仁、花生、杏仁等各类坚果,奶奶的月饼馅料饱满,枣泥必选厚肉大枣,蒸得绵密细腻。包月饼时,面团被奶奶擀成圆片,包上馅料,小心收口后,轻轻按进木模子里。模子一翻,一个月饼便跳了出来,上面印着“花好月圆”之类的吉祥话。奶奶会给每一枚月饼捏出十二道褶子,她说:“这是一年十二月,月月团圆。”最后用筷子头点上红绿圆点——红点纳福,绿点辟邪。
陕北烤制月饼用的是土炉子,烧的是枣树枝,火不急不徐。月饼排放在铁盘上,送进炉中,不一会儿香气便飘了出来。我总是守在炉子旁边,只为了吃到第一个出炉的月饼。院子的大灶还咕嘟炖着山羊肉,父亲守在灶边一边扇扇子,一边添柴火,足足要炖五六个小时,时间够了,才能炖煮出陕北的醇厚味道。
中秋的夜晚很热闹,夜幕垂下时,圆月当空,黄澄澄地挂在枣树梢头。家家户户在院子里摆上桌子,放上月饼、红枣、红果等各类供品,奶奶说这叫“献月亮”。我们全家人对着月亮焚香、礼拜。长大以后我才懂得,这个仪式里蕴含着感恩和祈愿。“献月亮”仪式结束,我们才能享用桌上的食物,一家人吃着月饼,聊着闲话,各家各户传来阵阵笑声,回荡在黄土高原之上,那便是陕北的中秋团圆夜。
如今,每年中秋节,超市里的月饼琳琅满目,各式精美的礼盒华丽高档,可我却更思念奶奶亲手做的那一口实在的滋味。陕北的中秋节不只是仪式,而是藏在食物里的家常,藏在人们心中,那份对团圆的珍惜,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一枚家乡的月饼,裹着五仁的脆、枣泥的甜,更藏着黄土地的春秋——春耕的尘土,秋收的谷粒。还有,我对奶奶的思念。
山河万里,遥望同一轮明月。那一刻,我仿佛回到小时候,坐在灶台边看着奶奶在月光下捏着月饼胚,仿佛听见她说——月饼要实在,就像咱陕北人。
新月与满月
姜丹
孩子出生的第五天,窗外的月光带着淡淡的清辉洒下来,为摇篮里的小人儿披上了一件软纱,懵懂的孩子望着窗外的月亮咯咯地笑着,弯弯的眉眼像极了窗外的新月。临行的丈夫静静地站在床边,指尖犹豫许久,才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小手。那团温热软糯的肌肤,让他心底涌起万般不舍,却只能压进心底,恋恋不舍的奔赴八百公里外的单位。
日子在揪心的分别中晨昏往复,新月一天天圆满,孩子也在父亲的思念里慢慢长大,大多时候他独自守在岗位,埋头于手头的工作,偶有闲暇便摩挲着手机相册里孩子的照片。小家伙睡得安稳,脸蛋圆乎乎,也仿佛窗边那轮越来越圆的月亮。咿咿呀呀的婴啼从手机中传来,是他日复一日最柔软的慰藉,也是心底挥之不去的亏欠。
他反复翻看视频,看孩子小手胡乱挥舞,看孩子慢慢学会蹬腿,一点点长大。可这些成长的细碎瞬间,他大多缺席。每月只能挤出来一两次机会匆匆返乡。归途的火车碾过夜色,他归心似箭,一路都在盼着推开家门,实实在在抱一抱自己的孩子。每一次回家总是来去匆匆。推开门,满屋都是家的烟火气息,六个月的小家伙懵懵懂懂,望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眼神带着怯生生的迟疑。他小心翼翼伸出粗糙的手掌,轻柔地把孩子抱进怀里,小小的身子窝在臂弯,温热的呼吸扑在脖颈。那一刻,一路奔波的疲惫、异乡独处的孤寂,全都化作心口滚烫的暖流。
时光踏着孩子越来越扎实的脚步向前轮转,中秋的夜晚,月华如水铺满窗台,分别了几个月的父亲终于可以踏踏实实的感受一段孩子的成长。院子里摆上简单的月饼与瓜果,月色柔柔笼罩着一家人。孩子靠在母亲怀里,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打量天上圆圆的月亮。丈夫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妻儿。短暂的相聚分外珍贵,他想多抱抱孩子,多听听孩子细碎的咿呀,想把错过的日夜,在这短暂团圆里尽数补回来。可相聚总是短暂,短短几日过后,又要迎来离别。
离别的前夜,月光漫过窗台,落在熟睡的婴儿脸上。丈夫坐在床边久久不愿睡去,一遍一遍端详孩子熟睡的小脸,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心里满是愧疚。孩子降生才五天,自己就远走他乡,没能守在妻儿身边,见证孩子每一天的蜕变。可为了这个家,为了妻儿往后安稳的生活,只能把思念藏进月色,把牵挂装进行囊。
天还未亮,就要再次踏上远行的路。丈夫悄悄起身,不敢惊扰熟睡的母子,走出家门,抬头望见天边的圆月依旧光华四溢的照着睡梦中的人们。转身回望,身后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牵挂,远方是自己必须扛起的责任。
孩子的新生何尝不是世间的一轮新月,他从咕咕坠地,到牙牙学语,从总角相戏到登科折桂,他又何尝不是在努力的变成一轮满月。而他的出生更如这一轮满月,是这位年轻父亲人生的圆满。这人间最美的中秋月色,一头连着异乡奋斗的身影,一头牵着家中妻儿的灯火,藏着一个父亲无声的守望,也藏着平凡家庭最朴素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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