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将,已经坐到“国防部参谋次长”的位子,却把命押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一九五〇年三月,台北青田街寓所里,吴石被带走。桌上的文件还没收尽,门口的人影一拥而入,王碧奎站在屋里,手扶着桌沿,半天没说出话。
她想不明白。
吴石不是没路走的人。福建闽侯出身,保定军校毕业,后来赴日本陆军大学深造,军事、文字、外语都拿得出手,在国民党军中素有才名。
可这样的人,偏偏在最危险的时候,把自己送进了虎穴。
早些年,吴石见过国难里的军政乱象。战场上缺兵少粮,后方却有人争权分利;抗战胜利后,接收大员伸手太快,街面上的百姓仍旧抬不起头。
他在家里说过重话,大意是这样的局面长不了。王碧奎听得多了,只当丈夫是军人脾气,见不得败坏事。
但吴石心里的秤,早已偏向另一边。
一九四七年前后,在友人牵线下,吴石同中共地下组织建立联系。此后,他的公文包不再只是装公文,里面有时装着兵力部署,有时装着作战序列。
淮海战役前,徐州方面的军事情况送了出去;渡江战役前,长江江防部署也送了出去。纸页一张张摊开,上面不是墨迹,是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他知道后果。
一九四九年,国民党方面撤往台湾,许多机密档案也准备运走。吴石设法把大批军事史料和情报资料留在福州,交给后来接管的人民政权。
那不是一箱两箱纸。它们压在库房里,封条、目录、旧档案袋,一层层堆着。
同年十月,吴石带着王碧奎去了台湾。临行前,他明白自己这一去,身后没有退路。
在台北,他仍出入官邸、军署、会议室,肩上还是中将军衔。可夜深以后,情报被整理、拍摄、转交,经朱枫等交通线送往大陆。
这条线断在一九五〇年初。
中共台湾省工委遭到破坏,牵连一路扩大。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相继落入国民党保密局手中。
审讯室里,灯光照在吴石脸上。办案的人要口供,要名单,要他承认更多线索。
他没给。
王碧奎也被牵连。她见到毛人凤时,心里只剩一个问题:吴石有地位,有家,有前程,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她问毛人凤,吴石到底图什么。
毛人凤沉了片刻,只给了两个字:
“信仰。”
这两个字,从对手嘴里说出来,分量更重。
一九五〇年六月十日,台北马场町刑场。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被押到刑场,风从新店溪边吹过,衣角贴在腿上。
吴石留下绝笔诗:“
天意茫茫未可窥,悠悠世事更难知。
枪声响过,四个人倒在马场町。
多年后,吴石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上,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的雕像面向远方,花束常年摆在石阶前。
王碧奎后来与他合葬。墓前石碑安静,名字并排刻着,像那年台北屋里没问完的话,终于落到了同一处。
他图什么?那两个字,已经刻进石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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