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三秦子弟过黄河时,孙蔚如手里攥着的,不是省主席的印把子,是一支要去中条山挡日军的旧陕军。
这一去,两年多。
日军的飞机、大炮、汽车队,一次次压到黄河北岸。中条山后面,就是潼关,就是关中,就是陕西。
孙蔚如站在地图前,手指停在风陵渡一带。那条线若破了,西北门户就开了。
他没有退。
孙蔚如是西安灞桥人,名树棠,字蔚如。家里有耕读底子,他能写诗,能写字,也下围棋,身上带着关中读书人的慢性子。
可世道没给他一张书桌。
一九一六年前后,他受孙中山革命思想影响,后来跟随杨虎城,在西北军中一步步带兵。西安事变后,杨虎城离陕,这支陕军的重担,落到孙蔚如肩上。
那不是一支阔气队伍。
士兵多是关中、陕南、陕北来的娃娃,背着行李卷,脚上是布鞋、草鞋,枪械也不齐整。可孙蔚如知道,这些人一旦散了,陕西就没人挡在前面。
一九三八年,全面抗战进入第二年。孙蔚如辞去陕西省政府主席职务,专任第三十一军团军团长,率部东渡黄河,开往晋南中条山。
省主席的位子放下了。
黄河边,部队一队队上船。河风卷着土,打在军帽檐上。孙蔚如看着对岸的山影,心里清楚,那里不是升官发财的路,是拼命的地方。
同年秋,第三十一军团改编为第四集团军,孙蔚如任总司令,下辖第三十八军、第九十六军等部。
三万多人,就这样钉进中条山。
中条山在黄河北岸,山势东西横亘。日军要从山西南下,窥伺潼关、陕西,这里绕不开。
孙蔚如在山里布防,不只守山头,也守村庄、渡口、沟谷。他给部队定规矩,不许扰民,不许抢粮。山民给陕军带路,送信,藏伤员。
日军找不到他的指挥部。
他后来讲过,敌我指挥部相距不及百里,日军却不知道他的位置。山里的百姓不说,敌人就像被蒙住了眼。
这就是孙蔚如能站住脚的根子。
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〇年,日军先后对中条山发动十一次攻势。飞机轰炸,炮火开路,步兵分进合击,想把这根“铁柱子”拔掉。
孙蔚如不跟敌人死板硬碰。
山沟里,陕军小股出击;夜色里,部队摸到敌侧后;炮声一停,士兵又从岩石、窑洞、林子后面钻出来。
可最硬的一仗,还是来了。
一九三九年六月,六六战役爆发。日军集中兵力猛攻平陆、芮城一带,炮弹把山坡翻了一层,战壕边的土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第四集团军顶上去了。
有的阵地反复易手,有的连队打到只剩十几人。伤员靠在土坎后,手里还攥着枪栓;传令兵弯着腰穿过火线,军衣背后全是尘土。
十多天后,日军没有打穿中条山防线。
这一带战斗,孙蔚如部伤亡很重,第四集团军也给日军造成重大杀伤。到撤离中条山前,陕军先后粉碎日军多次攻势,战报里累计歼灭、毙伤日军达两万余人。
三万人的老陕队伍,打出了这个数。
孙蔚如说过一段话,像是给全军打的一根桩:“谁能支持最久,谁才有最后胜利的把握。”
他不是靠豪言撑场面。
一九四〇年十月,孙蔚如的第四集团军奉调离开中条山,南渡黄河,移防洛阳、郑州一线。中条山少了这支主力,往后的局势急转直下。
铁柱子被抽走了。
一九四五年九月,孙蔚如已任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在武汉接受日本第六方面军司令官冈部直三郎所部投降。受降碑上,留下了他的草书铭文。
那支签字笔落下时,中条山的风,大概又从他心里刮了一遍。
新中国成立后,孙蔚如留在大陆,历任陕西省副省长、陕西省政协副主席、民革中央常委等职。他重新拿起毛笔,写字、读书、下棋。
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七日,孙蔚如在西安病逝。
西安的病房里,老人走完了八十多年。窗边桌上,或许还放着笔墨;黄河那边的中条山,还在那里。三万三秦子弟曾跟着他过河,替陕西挡住了炮火,也把“关中儒将”四个字,刻进了山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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