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冬天,哈尔滨,新香坊收容所外,李秀荣抱起了一个四岁的日本男孩。那时战争刚结束,寒风卷着积雪,许多孩子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可以辨认的身份。
这个男孩后来被取名为野板祥三。关于他的身世,资料记载并不完全一致,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属于日本战败后滞留中国的战争遗孤。日本移民在东北经营多年,战败来临时,原先被宣传为“开拓”的计划迅速瓦解,留下的却是大量妇女和儿童。
1945年8月9日,苏联出兵东北,日本关东军很快失去抵抗能力。部分军政人员率先撤离,许多移民家庭则被困在铁路沿线、村屯和城市之间。疾病、饥饿与寒冷接连袭来,有人倒在逃难途中,有人被迫与亲人失散,儿童尤其难以独自活下去。
哈尔滨当时设有多处收容机构,接纳了不少日本妇女和儿童。收容只是应急办法,真正让一些孩子活下来的,是普通中国家庭的接纳。李秀荣夫妇家境并不宽裕,却没有把这个孩子当作战争的延续,而是当成一个需要吃饭、穿衣、读书的孩子。
这份选择并不轻松。
抗战留下的伤痛尚未平复,许多中国人家中都有亲人遇难。邻里对收养日本遗孤并不总能理解,李秀荣夫妇也曾受到议论。有人觉得,侵略者的孩子不值得费心;也有人担心,收养他会给家庭带来麻烦。
李秀荣没有为孩子辩护太多,只说过一句:“孩子没有选择自己的父母,也没有选择战争。”
她和丈夫把男孩改用中国名字,尽量不再提及他的来历。家里有什么吃的,孩子也分一份;衣服旧了,就拆开重新缝补。那不是富裕家庭的收养,而是在生活本就紧张的年代,多添了一副碗筷,多承担一份责任。
野板祥三逐渐长大,学会了中国话,也适应了当地的生活。对他而言,哈尔滨的街道、学校和养父母,构成了最早也最具体的记忆。李秀荣夫妇看着他就业、成家,心里总算有了安慰。
有意思的是,战争遗孤的身份在很长时间里并不容易确认。中日两国恢复邦交正常化后,日本方面才逐步开展调查。由于档案散失、姓名变化和亲属失联,许多人的身世只能靠零散信件、旧记录以及当事人口述相互印证。
从1981年开始,日本遗孤陆续赴日寻亲。对这些已经在中国生活数十年的人来说,回到日本并不只是“找到亲人”那么简单。他们往往不会说日语,生活习惯和价值观也已深受中国社会影响。年龄偏大、缺少职业技能,又突然进入陌生的家庭关系,适应过程十分艰难。
有人回国后受到亲属接纳,也有人发现,血缘并不能自动消除隔阂。日本家庭有各自的继承和生活安排,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之间,也可能只剩下法律意义上的亲属关系。那些在中国长大的遗孤,常常既被视为家人,又被当成归来的外来者。
野板祥三后来恢复了日本姓名,并开始寻找生父。资料显示,他的生父曾是日本军人,但在战败撤离时,孩子被留在了中国。对于一个由养母抚养成人的人来说,生父代表的是血缘和出生地,养母代表的则是四十多年真实存在的日常。
这两种关系,未必能够在心里保持平衡。
上世纪九十年代,野板祥三前往日本探亲。临行前,李秀荣希望他早日回来,他也曾作出过承诺。1994年,他再次离开中国,此后便很少与养母联系。李秀荣身边的一些亲属也随他去了日本,这让老人更加难以理解。
她等了很久。
1997年,李秀荣意外摔伤,生活需要照料。对于一个年近耄耋的老人而言,最迫切的并不是物质补偿,而是养子能够回来见上一面。她曾托人传话,也盼过书信,可回应始终没有出现。有人说野板祥三拒绝探望,也有人认为,他在日本同样承受着家庭和生活压力。具体原因,至今缺少完整可靠的解释。
2005年,87岁的李秀荣仍在等待。她流泪,并不只是因为养子去了远方,更因为那段持续四十多年的母子关系,最终没有得到一个当面告别的结局。
战争制造了遗孤,也制造了身份、亲情与归属的重重裂缝。李秀荣当年收养的,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多年以后,她面对的却是一个拥有另一套家庭、姓名和人生选择的成年人。那些没有寄出的信、没有等到的脚步声,留在了哈尔滨的旧日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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