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包德厚,在宁武煤矿干了十几年活。2007年那天,我头一回看见铲车从明长城上直接推过去,黄土夯的墙被豁开一个大口子,渣土车一辆接一辆往里倒。我上去拦,开铲车的说:“包哥,你管这闲事干啥?老板说了,绕路多烧油。”我拍了照片,去了县里文保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茶杯都没放下来:“长城?那地方早没人管了,没塌就行。”后来我又去了几次,每次都说“在研究”。2019年我去问,人家直接说企业退出保护范围了,管不着。十年间我跑了十几趟,电话打了上百个。直到2026年3月,专案组来了。

第一章 铲车从长城上碾过去

2007年秋天,我在神达朝凯煤业干活。说是干活,其实就是开着一辆旧皮卡在矿区来回跑腿,拉点零碎东西。那天下午,矿上调度老赵让我去排土场送一箱零件,我顺着矿区的土路往东走,走了不到两公里就停住了。前面山脊上,一台黄色铲车正把铲斗往长城墙体上怼。那堵墙是夯土的,灰褐色,太阳底下能看见一层层的夯筑纹路。铲斗一碰,土块哗啦啦往下掉,扬起来的灰尘把铲车都罩住了。后面跟着三辆渣土车,车斗翘起来,矿渣直接倒进豁口里。

我下车跑过去,冲铲车司机摆手。司机姓刘,以前在矿上食堂一起吃过饭。他停了车,探出头来:“包哥,咋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长城?你铲的是长城!”

刘师傅扭头看了一眼:“知道。老板说了,从这儿过去省三里地,一天省好几趟。”

“省几趟就值当把长城挖了?”

他没再说话,缩回头继续推。我又跑去找渣土车司机,人家压根不理我,倒完渣土就掉头往回开。我站在那个豁口边上,看着墙体被豁开十几米宽,心里堵得厉害。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回矿区就去找调度老赵。

老赵五十多岁,本地人,平时说话还算实在。我把照片给他看,他皱了皱眉:“德厚,这事你别管。”

“长城是文物,咋不管?”

“县里都不管,你操什么心。”老赵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老板上面有人,你一个跑腿的,少掺和。”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早,骑着摩托车去了县里。文物管理所在一栋老楼二楼,门牌上的漆都掉了。我敲门进去,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我把照片递过去,他翻了两页就还给我。

“这事儿我知道了。”

“你们不去看看?”

“看什么?那地方是野外,风吹雨淋这么多年了,塌一点也正常。”

“不是塌的,是铲车铲的,渣土车倒的。”

他把报纸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样吧,我们记录一下,回头派人去核实。”

“什么时候去?”

“等等看。”

这一等就是大半年。我又去了两次,每次都说“已经登记了”。到了2008年开春,我再去看的时候,那个豁口比之前更宽了,边缘的夯土被车轮反复碾压,碎成一堆一堆的土坷垃,风一吹就散。我找刘师傅打听,他说那地方现在成固定通道了,每天都有渣土车从豁口过。

我把这事跟媳妇说了。她正在灶台上炒菜,听完把锅铲一搁:“包德厚,你是不是闲得慌?人家挖人家的,你管那干啥?矿上给你发工资,你好好干你的活。”

“那是长城。”

“长城能当饭吃?”

我没跟她吵。她那话糙,但道理在那摆着。我在矿上一个月拿两千多块钱,家里两个孩子念书,老的还要吃药。我要真把矿上得罪了,卷铺盖走人是小事,一家子喝西北风去。从那以后,我表面不再吭声,可每次路过那个豁口,都会多看两眼,拍几张照片存到手机里,再转到电脑上建了个文件夹。

第二章 举报信写了一摞

2015年,我下决心不干了。

那年矿上换了东家,神达朝凯煤业正式挂牌成立,排土场比以前扩了将近一倍,长城那个豁口已经成了主通道,渣土车昼夜不停地过。我去找矿上要工资,财务说“资金紧张,再等等”。我等了两个月,实在等不下去了,就跟媳妇商量,拿出家里攒的两万块钱,在县城边上开了个小卖部。铺面不大,卖点烟酒饮料,够糊口。

小卖部离矿区有十几里地,可我心里放不下那个豁口。那年秋天,我写了一封实名举报信,把照片打印出来附在后面,寄到了县文旅局。信里写得清楚:神达朝凯煤业从2007年开始在长城墙体上挖豁口排渣土,豁口宽约十几米,持续破坏,请求查处。

寄出去之后,我等了一个月,没有回音。又写了一封寄到市里,还是没动静。第三封我直接送到了县文旅局办公室,一个年轻姑娘接的,说“我们会转给领导”。

“能不能给我个回执?”

“我们这儿没有回执。”

回来路上,我在县城碰到以前矿上的工友老孙。他拉我到路边小馆子吃了碗面,听我说完,筷子往桌上一拍:“德厚,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那矿是县里的纳税大户,一年交多少税你知道不?你一个开小卖部的去告它,谁搭理你?”

“那长城就白挖了?”

“白挖不白挖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文物局的。”

“我就是看着心里不舒服。”

老孙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认死理。”

2016年我又写了两封,2017年三封,2018年两封。每次寄出去都是石沉大海。期间我又去了几次文旅局,有一次碰到一个副局长的办公室开着门,我进去说了情况。他听了一半就打断我:“你说的这个事,我们之前了解过。企业现在生产很正常,也没接到什么新的举报。”

“我这不是新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那个信我们收到了,研究着呢。”

“研究到什么时候?”

“该有结果的时候自然有结果。”

我从小卖部的柜台底下拿了个纸箱子,把每次举报信的底稿和邮寄回执都收在里面。媳妇有一次收拾屋子翻到了,跟我吵了一架:“你天天弄这些破纸片子,小卖部都快开不下去了你知道吗?”

“小卖部开不下去我出去打工,这事我不能不管。”

“你管了十年了,管出什么来了?”

我答不上来。但那些照片,那些举报信底稿,我一张没扔。

第三章 他们说没有险情不需要上报

2019年夏天,事情有了一点变化。

县文旅局一个姓王的股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去现场看看。我高兴坏了,骑摩托车带路,把他领到长城那个豁口跟前。豁口还是那么宽,边上的渣土堆成了小山,风一吹全是灰。王股长站在那儿看了不到五分钟,拿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包师傅,你说的这个情况我看到了。”

“那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我回去汇报一下。”

“这回能有结果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转身上了车。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屁股消失在矿区土路上。过了一个月,我又打电话过去问,接电话的人说王股长调走了。再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文旅局的正式答复是:该企业开采活动已经退出长城保护范围,不存在新的破坏,不予处罚,也不需上报。

我找到文旅局办公室,堵住一个负责人问:“退出范围了,那以前挖的呢?那个豁口还在呢!”

“那是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就不管了?”

“我们现在管的是新增破坏。没有新增,就没法处罚。”

“那豁口就是证据,你们去看一眼就知道。”

他摆了摆手:“包师傅,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工作要讲程序。”

我回去把小卖部的账本翻出来算了算,这几年为了跑这个事,光路费油钱就花了小一万,还不算耽误的工夫。媳妇气得回了娘家住了半个月。我没去接她,骑摩托车又去了长城边上。坐在豁口下面的土坡上,看着渣土车一趟一趟地过,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程序,程序,你们的程序到底保护了谁?

那年冬天,我把所有的举报材料整理了一遍,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用胶水把封口粘死。我在文件袋上写了一行字:郭家窑段明长城破坏证据,2015-2019。

然后把它锁进了小卖部的铁皮柜子里。

第四章 2025年才有了保护界桩

2023年秋天,央视一个记者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我的电话,说要来宁武看看长城。我带着他去了郭家窑段,沿着长城遗址走了不到三公里,就看到了大大小小五六个豁口。最宽的那个就是神达朝凯挖的,六米多,两边断面齐整,明显是机械开挖的痕迹。

记者蹲在豁口边上拍了好半天,问我:“你举报了多少年?”

“从2015年开始,有年头了。”

“有回音吗?”

“有回音,但没结果。”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我以为这事又要不了了之,没想到过了几个月,县里突然来人在长城沿线竖界桩。我去看了一眼,那些界桩是水泥做的,上面印着“长城保护范围”几个字。旁边一个施工的跟我说:“这是上面催着办的。”

我算了一下时间,从2006年《长城保护条例》施行算起,到2025年竖界桩,差了将近二十年。从2007年企业挖长城算起,到2025年竖界桩,差了十八年。

我跟那个记者后来又通了一次电话,他说在整理材料,让我等消息。这一等又是一年多。期间我又去了几趟文旅局,新来的工作人员态度比之前好一些,但说法还是一样:正在调查。

2025年底,我又写了一封举报信,这次直接寄到了省文物局。信封上特意写了“实名举报,请求书面回复”。寄出去之后,我天天去小卖部门口看邮递员来没来。过了大概二十天,收到一张回执,上面盖着省文物局的收件章,但没有任何处理意见。

我把回执收进铁皮柜子里。那天晚上小卖部没什么客人,我坐在柜台后面,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拿出来,把回执也塞了进去。文件袋越来越厚,胶水封口的地方已经裂开了,我用透明胶带又缠了一圈。

第五章 三个月跑了十七趟没人理

2026年过完年,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小卖部交给媳妇看着,自己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专门跑这事。从2月中旬开始,我几乎隔一天就往县里跑一趟。文旅局、信访办、政府办,挨个去。有时候能在门口等到人,有时候连门都进不去。信访办的人跟我说:“你这个事已经转给文旅局了,你找他们去。”文旅局的人又说:“我们正在配合上级调查,你回去等通知。”

“等通知,我等了十年了。”

“这次不一样,省里已经介入了。”

“什么时候介入的?”

“这个我不清楚。”

我掏出手机把对话录下来,人家一看我录像就摆手:“你别录,我们正常沟通。”我就把手机收起来。前后跑了十七趟,最长的一次在文旅局走廊里坐了三个小时,最后出来一个年轻人跟我说:“包师傅,你先回去吧,我们领导今天开会。”

3月中旬,突然有电话打给我,说是省里来的专案组,要约我见面。我们在县城一家宾馆的会议室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我把铁皮柜子里的文件袋整个提过去了,里面装着十几封举报信底稿、几十张照片、邮寄回执、通话记录截图。专案组的人一张一张翻,问我每一个时间节点。

“2015年第一次举报?”

“对,寄到县文旅局。”

“有回复吗?”

“没有。后来我又寄了市里、省里。”

“2019年文旅局怎么说?”

“说企业退出保护范围了,不存在新的破坏。”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想的是,豁口还在那儿摆着呢,怎么就成没有破坏了?”

专案组的人合上文件袋,跟我说了一句话:“包师傅,你这些东西很重要。”

第六章 专案组来了才动真格

3月18日,县里开了会,说是要搞什么“整改整治攻坚行动”。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具体内容也看不太懂,就记住了一句:对神达朝凯煤业相关问题进行全面彻查。

过了几天,矿上停产了。又过了几天,有人开着测绘仪器去长城边上测量。我骑电动车过去看,测绘的人跟我说:“要出修复方案了。”

“能修好吗?”

“尽量吧,土墙不像砖墙,补上去也不好恢复原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豁口是2007年挖的,快二十年了,雨水冲刷加上风化,断面上全是细密的裂纹。就算拿新土填上,颜色跟老墙体也对不上。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之前联系过的那个央视记者。

4月,县文旅局给我打来电话,说已经对涉事企业开了两张罚单,一共一百万。我拿着电话愣了半天。

“一百万?”

“对,行政处罚。”

“那责任人呢?”

“公安机关已经介入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马扎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一百万听着不少,可长城断了就是断了。那个豁口不会因为罚了一百万就自己长回去。

第七章 百万罚款补不回缺口

5月20号,我在手机上看到一条推送:神达朝凯煤业实际控制人汤某某、原董事长王某某因涉嫌非法采矿罪、损毁文物罪被刑事拘留。我把这条新闻看了三遍,截了个图存到手机里。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长城边上。豁口还在那儿,但边上的渣土堆被清走了不少,露出下面被压得结结实实的黄土。有几个工人在拿铁锹清理断口边缘的碎石。我走过去问一个像是技术员的人:“这墙还能修好吗?”

“尽量做,但不可能跟原来一模一样。”

“那修完能看出来吗?”

他想了想:“能看出来。”

我蹲在长城脚下,掏出手机翻那些照片。2007年拍的豁口还很窄,2008年变宽了,2012年更宽了,2019年基本定型在六米多。每一张照片上都有时间水印,清清楚楚。我把手机收起来,捡了块碎土块攥在手里,捏碎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回到小卖部,媳妇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长城了。她没再说话,给我倒了杯水。过了一会儿她问:“这事就算完了?”

“没完。那些监管部门的人还没处理呢。”

“你不是说人家已经罚款了、抓人了?”

“罚的是企业,抓的是老板。管长城的人呢?十年不管,就没人问?”

媳妇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第八章 监管的人躲不了

央视报道出来之后,事情一下子闹大了。我手机上天天有人打电话来,有记者,有别的村的,还有不认识的人。问的问题差不多:你怎么坚持下来的?他们为什么不管?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知道“谁”该回答这个问题。

县文旅局局长在电视上说了几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我们在2019年以前是一个文保所,巡查的文保员比较少,巡查频次不多。”又说:“对历史的追诉有一些欠缺。”

欠缺。我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2015年第一次去文保所,那个负责人跟我说“没有险情不需要上报”。2019年再去,人家说“退出范围了管不着”。这叫“欠缺”?

6月,纪检监察部门开始调查监管失职的事。我在新闻上看到说,要对历年来的监管失职渎职行为“依规依纪依法严肃处理”。具体怎么处理,新闻里没细说。我又等了两个月,陆续听说有几个干部被约谈了,但名字没公布。

有一天我在县城碰到以前矿上的老孙,他拉着我问这问那。我把事情说了,他拍着我的肩膀:“德厚,你这回算是出名了。”

“出什么名,我就是不想让长城断在那儿没人管。”

“那你接下来还管不?”

“管。修墙的事我盯着,处理人的事我也盯着。”

老孙笑了一声:“你这人,轴。”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九章 那些年压下去的举报去了哪

8月,有个记者找到我,说想做个回顾性的报道,把十年举报的脉络理清楚。我们在小卖部后面的小屋里坐了一下午,我把铁皮柜子里的材料全倒出来,铺了一桌子。

记者拿起一封2017年的举报信底稿,念了出来:“尊敬的领导,我是宁武县村民包某某,现就神达朝凯煤业在明长城郭家窑段挖口排渣一事,第五次实名举报……”

他抬头问我:“前四次有人回复过吗?”

“没有。我每次寄挂号信,回执留着呢。”

他把十几张回执排成一排,按照日期顺序看了一遍,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2019年文旅局说不存在新增破坏,你当时怎么回应的?”

“我拍了照片。豁口还在,天天有车过,怎么叫没有新增破坏?除非他们觉得只要不接着挖就不算破坏。”

记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举报的过程中,有没有人劝你别管?”

“多了。矿上的,家里的,都有。矿上调度老赵跟我说过,老板上面有人。我媳妇也跟我吵过。”

“那你为什么没放弃?”

我想了很久,说了一句:“我就是觉得,那墙比我爷爷的爷爷都老。它不该被人挖了还没人管。”

记者走的时候,把材料复印了一份带走,原件还给我。我把东西重新装进牛皮纸袋,用新胶带封好,放回铁皮柜子里。

第十章 墙修了人抓了但那道口子还在

9月22号,官方通报出来了。涉事企业罚款一百万,实际控制人和原董事长刑拘,纪检监察部门调查监管失职。我是在手机上看到的,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第二天,我又去了长城边上。修复工程已经开始了,工人们正在清理豁口两侧的松土。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没有走近。那个豁口还在,起码现在还在。

我掏出手机给那个央视记者发了条消息:谢谢你们。

他回了一条:是你坚持了十年。

我没再回。把手机装回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路过矿区的时候,原来的排土场已经停了,几辆渣土车安静地停在空地上,车斗里还残留着没倒干净的碎石。

回到小卖部,媳妇正在给客人拿烟。她看了我一眼:“又去长城了?”

“嗯。”

“修得咋样了?”

“在修。”

她没再问。我坐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拿出来,没有打开,就在手里攥着。封口上的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起毛。这里面装着十年的东西,每一封信、每一张照片、每一张回执,时间、地点、人物,全都在。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我把文件袋放回抽屉,上了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