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又在半夜醒了。
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翻身下床过去推门,看见她侧坐在床沿上,右手攥着左边肩膀,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她的脸,整张脸全是汗。
"又疼了?"
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挤出一句:"没事,你睡你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回了。每到变天,她左肩膀就疼得整宿翻来覆去,贴膏药、吃止疼片、拿热水袋焐,都只能顶一阵。
天亮以后好了些,白天还能做饭、扫地、接孩子,但一到晚上,那股疼就钻回骨头缝里去了。
母亲今年六十九。她这肩膀的病不是新得的,是生我哥那年落下的。三十二年前腊月,她坐月子,家里没暖气,我爸在外面跑运输,我哥拉肚子,尿布用完了,她蹲在院子的水管底下用凉水搓了一下午尿布。
第二天肩膀就抬不起来了。月子里受的风,没有排出来,一直窝在里头。后来几十年断断续续地疼,年轻时扛得住,贴几帖膏药就过去了,这两年年纪上来,扛不动了。
去年我带她去市里看了骨科。医生拍完片子说肩周炎、骨质增生,做了两周理疗,又做了小针刀。做完那一个月确实好了,母亲高兴,说这回算是治到根上了。
结果第二个月一变天,又疼回来了。再去复查,医生说没什么好办法,年纪大了,慢慢养。开了点消炎止疼药让回去吃。
母亲吃了几天,不吃了。我问她怎么不吃,她说胃难受,吃不下饭。我知道她不是胃难受,她是心疼钱。那次看病医保报完还自费了三千多,她嘴上不说,但药片放在茶几上,她宁可忍着疼也不去碰。
我跟她说过好多回,要不咱再去看看,换个医院,挂个专家号。她摆手:"看来看去就那回事,别糟蹋钱了。你们俩还房贷,孩子又要补课,我这点疼死不了人。"
我没话说了。
上个月有一天,我带孩子去菜市场买菜,碰见隔壁楼的王姨。她比我母亲大两岁,以前是一个厂的,退休后偶尔走动。她看见我手里拎着菜,问了一句:"你妈最近咋样?肩膀还疼不?"
我说还疼,一到阴天就犯。
王姨拉着我的手说:"我跟你说个法子,你回去试试。你妈那个不是普通的肩周炎,是月子风,月子里受的风没出来,一直在里头窝着。你去买一块新红砖,再买点艾叶,把红砖搁锅里,放一大把艾叶,加水煮。煮个十几二十分钟,把砖捞出来,拿毛巾包上,哪边疼就往哪边靠一靠、焐一焐。一个月做三次,你试试看。"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红砖煮艾叶,这听起来太像民间偏方了。但王姨说得认真,又补充了一句:"我娘家嫂子就是这么弄好的,月子里落的病,就得用月子的法子治。"
回家路上我琢磨了一路。其实想想,医院也没什么好办法了,止疼药吃多了伤胃,理疗做了又复发。母亲疼成那样,我能干看着?
第二天我去建材市场转了一圈,买了一块新红砖。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我挑了半天,问:"你家装修用不了这么多,就买一块?"我说不是装修,煮东西用的。他愣了一下,没再问,收了我两块钱。
艾叶在药店买的,一块五一包,我买了三包。店员问我泡脚用啊,我说是。
那天晚上等孩子睡了,我在厨房架了口旧铁锅。红砖搁进去,倒了大半锅水,撕开两包艾叶倒进去。水开了以后,厨房里全是艾草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像小时候端午门前挂的那种味。
煮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拿长筷子去捞砖。砖很烫,筷子碰上去发出干涩的声响。我拿一条旧毛巾包了三层,捏了捏外面,不烫手了,但里头热得很透。
母亲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忙活,没说话。她脸上那种表情我认得,是不好意思,又是不好意思拒绝。
"把左边袖子撩起来。"
她把袖子卷上去,露出肩膀。那只肩膀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皮肤松松地搭在上面。
我把包着毛巾的砖靠上去,贴在她左肩的位置。她"嘶"了一声,身子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烫?"
"不烫,就是一下子热得渗进去了。"她停了一下说,"舒服。"
我扶着砖,让她靠着。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她说没那么热了,我拿开,又换了个面贴上去。来来回回靠了十来分钟。
那天晚上,母亲一觉睡到了天亮。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抬了几下胳膊,跟我说:"松快多了,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一样。"
我不敢说是不是真有效,还是热敷本身的作用。但母亲愿意做,说做完以后确实舒服,我就接着做。
隔了十天,又做了一次。这次我少放了一包艾叶,味道没那么冲,砖的温度也掌握得更好了。母亲做的时候闭上眼睛,说这个热跟热水袋不一样,热水袋是浮在皮上的,这个砖的热是往里走的,走到骨头缝里头。
第三次做完,已经是月底了。那天下午母亲在阳台上给孙子缝棉裤的松紧带,我把针线递给她的时候,她抬起左手接过去了——以前那只手抬不过头顶,接东西都是用右手。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线穿进针孔,手指头捏着针稳稳当当的。她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我不知道这个法子能管多长时间,也许过两个月又疼回来了,也许根本治不了根。但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刷锅的时候,手上全是洗不掉的艾草味,我闻着那个味,想起母亲昨夜一觉睡到天亮的样子,觉得至少这阵子,她能少疼几宿。
那块红砖现在搁在阳台角落里,用塑料袋包着。母亲说留着,下个月再煮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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