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医生(浙一肿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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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肿瘤治疗,亦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战争。三十年来,肺鳞癌的战法已经换了好几轮——但它不是简单的新替旧,而是每一代都站在上一代的肩膀上,解决了前一代解决不了的问题,又留下自己的难题,交给下一代去破。

这是一场连续的演化,不是五次独立的革命。

化疗,是一切的起点。

三十年前,我们对付肺鳞癌的手段只有一种——含铂双药。顺铂卡铂为帅,吉西他滨紫杉醇为佐,毒药灌下去,细胞死一片。癌细胞分裂快,先死;正常细胞分裂也快的,跟着遭殃。

这是最朴素的战法——"力战"。

结果呢?一线客观缓解率20%~35%,中位生存期8~10个月[1]。二线更难堪,多西他赛有效率不到10%,中位生存期半年有余[2]。

《孙子》讲:"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化疗就是典型的攻城——敌人死了不少,自己的兵也折损大半,而且这城还不一定能拔下来。

但更让人沮丧的,还在后头。

就在化疗走到瓶颈的时候,靶向治疗异军突起。EGFR突变被发现了,ALK融合被找到了,TKI一代接一代,腺癌患者的生存期一路从一年涨到三年、五年。

这叫"点穴"——找到对方的主帅,一击毙命。

但肺鳞癌患者站在旁边,发现这一切跟自己没关系。EGFR突变不到5%,ALK不到1%,ROS1、RET都是个位数比例[3]。腺癌是"主将制",干掉一个就够了;鳞癌是"合议制",一堆基因各管一摊,TP53、CDKN2A、PIK3CA、SOX2……谁也不是绝对的老大[3]。

点穴的手法再精妙,遇到没有死穴的对手,也只能望洋兴叹。

于是鳞癌的治疗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别人都在玩精准了,它还在那里扔毒药。化疗的天花板破不了,靶向的门又进不去。

好在,免疫治疗来了。

免疫治疗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是直接杀癌细胞,而是把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唤醒,让它自己去打。

兵法里这叫"攻心"。

为什么免疫对鳞癌有效?因为鳞癌突变多、新抗原多,免疫系统其实"看得见"敌人,只是被PD-1/PD-L1这道"免战牌"给挡住了。PD-1抑制剂一上,相当于把免战牌摘了,守军一看——哦,原来敌人在这儿!打!

KEYNOTE-024,PD-L1高表达患者,帕博利珠单抗单药对上化疗,中位生存期16.2个月 vs 10.4个月,死亡风险降了四成[4]。

16个月,比化疗时代提了半年。这是肺鳞癌治疗史上第一次真正的突破。

但问题跟着就来了:不是每个人都有反应。PD-L1高表达的才三成,低表达或者阴性的人,单药几乎没用。而且就算是高表达,也有一半人没效果——就像有些守将,你喊破喉咙他也不醒。

怎么办?那就免疫+化疗双管齐下。你醒不醒没关系,外面还有攻城的部队,两面夹击。

KEYNOTE-407,免疫+化疗对上单纯化疗,中位生存期15.9 vs 11.3个月,死亡风险降了36%[5]。一线OS第一次突破15个月。

这其实是第一代和第三代的结合——攻城的继续攻,攻心的继续攻,两下合力。不是替代关系,是叠加关系。

但叠加的代价是毒性也叠加了。化疗的副作用一样没少,免疫相关不良反应也来了。而且PD-L1阴性的患者,获益依然有限。

进化还在继续。依沃西的出现,把免疫治疗又往前推了一步。它是PD-1/VEGF双抗,同时堵两个口子——一边摘免战牌,一边断敌人的粮道(抑制血管生成)。

HARMONi-2研究,依沃西加化疗对上帕博利珠单抗加化疗,中位总生存期30.8 vs 22.6个月,HR 0.73[6]。

30.8个月。两年半。这是肺鳞癌一线治疗的历史最高。

你看,这不是凭空跳出来的——它还是免疫+化疗这个框架,但把免疫从单抗升级成了双抗,机制上多了一层协同。这是第三代战法内部的迭代,而不是什么全新的东西。

但第三代也有它跨不过去的坎。化疗该打的还是得打,骨髓抑制、消化道反应、脱发一样少不了。一线虽然能活到30个月,大部分患者最终还是会进展。进展之后呢?二线还是那些老东西。

下一个突破口在哪里?

ADC的出现,回答了这个问题。

抗体偶联药物,本质上是"化疗+靶向"的结合体——用抗体做导航,把化疗药精准送到癌细胞门口。

这很像兵法里的"木马计"——把士兵藏在木马里,混进城去,从内部发难。

这不是凭空冒出来的第四代,而是前几代经验的结晶:

它继承了化疗的杀伤力(payload就是高活性化疗药)

它借鉴了靶向的精准思路(抗体就是导航)

它还利用了肿瘤细胞表面抗原的差异性(TROP2就是那道城门)

为什么TROP2跟鳞癌特别有缘?因为TROP2在鳞癌里表达极高——85%~95%的患者都有,而且又多又均匀[7]。相当于每个癌细胞门口都插着一面TROP2的旗子,ADC一找一个准。

这就弥补了鳞癌没有驱动基因的短板——你没有"主帅"没关系,你有"旗号"也行。只要能识别你是敌人,就能把毒药送进去。

二线是ADC的第一个阵地。SG的EVOKE-01,对上多西他赛,中位生存期13.7 vs 8.8个月,鳞癌亚组死亡风险降了38%,有效率32% vs 12%[8]。

这是实打实的进步。二线从8个月提到13.7个月,接近半年的增益。

但ADC不是一个单一的物种,它内部也在进化。SG先做出来了,证明这条路走得通,但它的"木马"造得还不够精巧——沿途漏药、副作用大,治疗指数不够高。

所以当SG冲到一线的时候,摔了。EVOKE-03研究,SG加免疫对上免疫单药,PFS改善不够显著,OS甚至走平了[10]。不是方向错了,是工具还不够好。

紧接着,芦康沙的OptiTROP-Lung05就证明了——工具做得够好,效果是惊人的。

芦康沙加帕博利珠单抗对上帕博利珠单抗单药,PFS HR 0.35,疾病进展风险降了65%,有效率70% vs 42%[11]。

0.35的HR是什么概念?免疫加化疗一般是0.6~0.7,它直接打到了0.35。

同样是TROP2 ADC,差距为什么这么大?答案藏在分子里——payload的potency不同,连接子的稳定性不同,DAR不同。就像同样是木马,有的造得粗糙,半路上就散架了;有的造得精密,悄无声息就进城了。

Dato-DXd又走了另一条优化路线——疗效数值上没SG那么猛,但安全性好很多,三级以上副作用才22%[9]。它在一线鳞癌的TROPION-Lung07研究中,直接对上了免疫+化疗,PFS HR 0.75,而且化疗相关副作用明显更少[12]。

如果总生存期最终阳性——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肺鳞癌的一线治疗,可以不用化疗了。免疫+ADC替代免疫+化疗,疗效更好,毒性更低。

你看,这就是演化的逻辑:化疗是1.0,靶向是2.0(但鳞癌用不上),免疫是3.0,免疫+化疗是3.5,双抗+化疗是3.8,ADC是4.0,ADC+免疫是4.5……

不是一代推翻一代,是一代站在一代的肩上,不断叠加、不断优化、不断逼近那个最优解。

那之后呢?5.0、6.0会是什么样?

双抗ADC——一个抗体识别两个靶点,癌细胞更难躲。

ADC + 更复杂的免疫联合——不只是PD-1,还有CTLA-4、LAG-3、TIGIT……

ADC推进到更早的线序——局晚期维持、新辅助、辅助。

耐药之后怎么办——payload换类型、靶点换组合、机制换思路。

每一个问题,都是下一个时代的起点。

《孙子兵法》说:"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 打胜仗的方法不会重复,要根据敌情变化不断调整。肺鳞癌治疗三十年的演化,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

从化疗到靶向到免疫到ADC,没有哪一种手段是"终极武器",也没有哪一个时代是凭空出现的。它们是一条连续的河流——上游的水流,孕育着下游的波涛。

三十年前,晚期肺鳞癌的中位生存期不到一年。

今天,最好的方案能活到两年半以上。

明天呢?

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

演化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快。

参考文献:

[1] Schiller JH, et al. N Engl J Med. 2002;346(2):92-98.

[2] Shepherd FA, et al. N Engl J Med. 2005;353(2):123-132.

[3] TCGA. Nature. 2012;489(7417):519-525.

[4] Reck M, et al. N Engl J Med. 2016;375(19):1823-1833.

[5] Paz-Ares L, et al. N Engl J Med. 2018;379(21):2040-2051.

[6] HARMONi-2: Ivonescimab + chemo vs pembro + chemo, 1L sqNSCLC. WCLC 2026.

[7] Oh DY, et al. Lancet Oncol. 2022;23(7):e319-e330.

[8] Horn L, et al. J Clin Oncol. 2025;43(11):988-998.

[9] Forde PM, et al. J Clin Oncol. 2024;42(17):1817-1829.

[10] EVOKE-03/KEYNOTE-D46: SG + pembro vs pembro, 1L PD-L1≥50% NSCLC. WCLC 2026.

[11] Lu S, et al. OptiTROP-Lung05. Lancet. 2026.

[12] TROPION-Lung07: Dato-DXd + pembro vs pembro + chemo, 1L sqNSCLC. WCLC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