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7年7月29日,英国朴茨茅斯港,政府代理托马斯·埃德加登上“朱莉安小姐”号,接收了一批特殊的乘客。她们不是移民,也不是普通劳工,而是被判处流放的女性囚犯。船舱里登记的人数为226人,后来抵达悉尼并下船者为221人,因此标题中常见“221个女囚”的说法,指的是最终抵达澳洲的那批人。
这艘船没有驶向欧洲惯常的贸易港,而是穿过大西洋、绕过好望角,再进入南太平洋。目的地,是英国刚刚着手经营的新南威尔士殖民地。
这次航行并非单纯的押运任务。它背后牵动着英国的监狱制度、海外殖民、劳动力安排和人口构成。船上的女性,后来也不只是刑罚档案中的名字,她们的婚姻、生育和劳动,逐渐嵌入澳洲早期社会的骨架之中。
18世纪的英国,刑法相当严厉。偷窃布匹、衣物、食品,甚至数额并不算大的财物,都可能招致长期监禁或流放。随着城市扩大,贫困人口增加,伦敦等地的监狱很快变得拥挤不堪。
1717年,英国开始以法案形式把部分囚犯流放到北美殖民地。对政府而言,这种办法一举两得:既能减轻本土监狱压力,也能为殖民地提供廉价劳动力。囚犯在当地从事农务、道路修筑和家庭服务,刑罚便被包装成了帝国扩张的一部分。
1776年北美殖民地宣布独立,英国原有的囚犯流放渠道随之中断。监狱里的囚犯并没有因此减少,反而使政府面对一个越来越棘手的问题:继续关押需要粮食和看守,释放又担心治安,执行死刑则受到现实条件和社会舆论限制。
英国最终把目光投向南半球。1770年,詹姆斯·库克已经考察过澳洲东海岸,约瑟夫·班克斯等人也曾向决策者说明那里适合建立据点。1786年,英国决定把新南威尔士作为新的流放地。地理距离足够遥远,逃回英国几乎不可能;土地和资源又被认为能够支撑殖民活动。
一、澳洲流放地并不是临时起意
1788年1月,第一舰队抵达悉尼湾,英国在澳洲东岸建立起新南威尔士殖民地。可是,最初的殖民地存在明显的性别失衡。军人、官员和男性囚犯数量较多,女性严重不足,人口自然增长也受到限制。
对殖民当局来说,女性囚犯既是劳动力,也是未来家庭和人口的组成者。这个判断听上去冷峻,却真实反映了殖民政策的计算方式。英国并不只是把人送到远方接受惩罚,还希望这些人能够在当地工作、成家并生育后代。
“朱莉安小姐”号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改装为囚犯运输船的。1789年7月29日,它从朴茨茅斯起航,船上除船员和管理人员外,主要乘客就是226名女性囚犯。她们年龄、罪名和家庭经历各不相同,却被统一纳入同一套押运制度。
值得注意的是,不能把这些女囚简单归为凶犯。18世纪英国刑法覆盖面很广,许多人因盗窃、销赃或其他财产案件获罪。判决所反映的,既有个人行为,也有贫困、失业和社会救济不足造成的压力。
二、309天航程里的封闭秩序
船上生活有着严格的空间差异。女性囚犯被安排在下层舱位,活动范围受到限制,食物、饮水和清洁条件都由管理者统一掌握。长时间航行中,潮湿、拥挤和空气不流通是常态,疾病传播的风险始终存在。
政府代理托马斯·埃德加负责维持船上秩序,船员约翰·尼科尔则留下了有关航行的文字记录。记录并不能还原每个人的完整经历,却能让后人看到,船上并非一片绝对静止的空间。囚犯会抱怨,会争执,也会设法改善自己的处境。
船只曾在特内里费岛、里约热内卢和好望角等地停靠。补充淡水、食物和燃料之外,停靠也意味着囚犯短暂离开狭窄舱位。里约热内卢停留时间较长,部分女性获得了清洗身体和接触陆地的机会,管理上的松动也带来了逃跑风险。
有囚犯试图离开看守范围,随后被重新抓回并施以惩罚。具体经过在不同记录中并不完全一致,但可以确定的是,船上的自由十分有限。哪怕只是走到甲板上,也要看管理人员的许可。
尼科尔的记录还提到船员与女囚之间存在复杂关系。个别船员同某些女性建立了长期联系,甚至在抵达澳洲后继续共同生活。对于这些关系,不能轻率地称为爱情,也不能简单归结为某一种交易。船员掌握食物、活动和信息等资源,女囚处于被押运状态,双方权力明显不对等。
有一次,女囚玛丽·塔尔博特因试图逃跑而被戴上脚镣。这样的细节说明,所谓“船上生活”,本质上仍由惩罚制度控制。即使有人通过关系获得较好待遇,也不能改变整体秩序的强制性质。
三、怀孕现象背后的制度难题
“朱莉安小姐”号抵达澳洲时,许多女囚已经怀孕,船上也有婴儿出生。由于当时记录不完整,具体怀孕人数、受孕时间和每个人的经历,无法全部核实。把所有女性都说成怀孕,显然是夸张;但说这只是个别现象,也不符合现有材料。
怀孕发生在一个极为封闭的环境中。船员与女囚长期共处,管理者又难以彻底隔绝男女接触,关系由此变得复杂。对女囚而言,怀孕可能意味着身体负担,也可能影响抵达后的安置、劳动和家庭选择。对殖民当局而言,婴儿的出生则被看作殖民地人口增加的一部分。
这种现象暴露出流放制度的两面性。女性被当作囚犯押送,却又被期待成为未来殖民人口的母亲;她们的身体受到看守和管理,同时也被纳入殖民地繁衍人口的安排之中。刑罚和人口政策,就这样在同一艘船上交织起来。
船上出生的婴儿并没有被视为独立的移民个体,他们往往随母亲一同进入殖民地管理体系。母亲的刑期、劳动安排和居住地点,会直接影响孩子的成长环境。对这些家庭来说,流放不是某一天突然结束,而是延伸到下一代生活中的长期经历。
四、悉尼港的登记名册
1790年6月3日,经过309天航行,“朱莉安小姐”号驶入悉尼港。船上的人员已经经历了长时间的海上生活,抵达时的健康状况和身体状态各有不同。资料显示,最终有221名女性囚犯下船,死亡人数相对较少,这与一些同期运输船相比,算是较低的死亡率。
她们没有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登陆之后,女性囚犯仍要接受殖民地官员安排,从事洗衣、缝纫、烹饪、农务和家庭服务等工作。部分人被分配给官员或自由居民,另一些人则进入集中管理的居所。
新南威尔士早期物资短缺,粮食供应尤其紧张。殖民地需要劳动力,却没有成熟的市场和完善的社会救济体系。女囚的劳动因此成为日常运转的一环。她们负责的工作看似琐碎,实际上关系到军营、家庭和农场能否维持。
总督亚瑟·菲利普及其属下必须处理一个现实问题:怎样把一批带有刑罚身份的人,转化为能够服从管理、完成劳动并建立家庭的殖民人口。法官戴维·柯林斯留下的相关记录,反复涉及住房、食物、纪律和人口问题。
有意思的是,女囚身份并没有固定她们一生的社会位置。有人在刑满后获得土地或从事小规模经营,有人通过婚姻改变生活,也有人长期处在贫困和管束之中。同样是从“朱莉安小姐”号下船的人,后来走向并不相同。
五、从囚犯到殖民家庭成员
早期新南威尔士人口结构中,女性数量不足是一个持续问题。女性囚犯的到来,缓解了这种失衡,也使殖民地出现更多家庭关系。对英国政府而言,这符合建立稳定殖民社会的需要;对许多女囚而言,家庭则可能成为摆脱集中管束、争取生活空间的途径。
但“成为母亲”并不意味着她们只剩下生育功能。她们还要劳动、照料孩子、处理居住和食物问题,并在殖民地复杂的关系网络中寻找位置。部分女性同船员、士兵或其他囚犯组成家庭,部分人独自抚养孩子。她们的选择受到制度限制,却并非完全没有主动性。
一些女囚后来被转送到诺福克岛等地。那里同样是英国流放体系的一部分,生活条件和管理方式又有差异。人员不断流动,使澳洲早期殖民社会并不是由单一群体建立,而是由军人、官员、自由移民、囚犯及其后代共同构成。
至于当地原住民,他们并非这套殖民制度的参与者,而是早已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社会群体。英国殖民地的扩展改变了原有土地关系,也带来了接触、冲突和疾病传播等后果。把澳洲早期历史只写成“囚犯建设新家园”,同样会遮蔽殖民扩张对原住民社会造成的影响。
1791年10月,“朱莉安小姐”号返回英国并被拍卖。船完成了运输任务,船员各自离散,而那些女性囚犯却留在了南半球。她们的名字被写进殖民地的登记册,身份从英国司法档案中的罪犯,逐渐变成新南威尔士社会中的工人、妻子、母亲和祖辈。
此后,英国向澳洲流放囚犯的做法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19世纪仍未完全停止。女囚数量虽然少于男性囚犯,却在家庭形成和人口延续方面具有特殊作用。“朱莉安小姐”号上的221名女性,正是这一制度转折时期最具代表性的一批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