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查沁君
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初三毕业时,李锌没有继续读高中。
成绩并不理想的她觉得自己“学不进去”,再继续读书可能也是浪费钱。父亲在网上看了几所职业技能学校后问她,是学护理,还是美容、美发?按照自己的兴趣,李锌选择了美发。
2021年,李锌进入成都欧曼谛技工学校。刚开始学习时,她对美发几乎一窍不通,最基础的分区、提拉也要反复练习。直到真正接触专业课程,她才发现,美发并不只是剪头发,发型设计、色彩、造型以及大量操作细节,都需要通过持续训练才能掌握。
两年后,一场技能比赛让她第一次意识到,美发还可以成为一项竞技项目。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李锌报名参加四川省第三届“花槿堂杯”标准卷杠比赛,并拿到银奖。此后,她一路从四川省集训队,深耕技艺、层层进阶,成功跻身国家集训队,最终从国内赛场突围,并在近日上海举办的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上,代表中国出征美发项目。
从一个初中毕业时对职业几乎没有清晰认知的年轻人,到站上世界级技能竞技的赛场,李锌的经历首先是一个个体的成长故事,但放到美发行业中看,它也提供了一个观察职业教育的窗口:当美发从传统的手艺活变成一项对技术、审美和服务能力都有要求的职业,行业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职业教育又应该培养什么?
染膏要精确到1克”
李锌进入四川省集训队之后,训练开始变得密集。
每天早上7点半开始跑步,之后进行基本功训练,再完成不同模块的操作任务。2024年一次比赛中,她因为紧张出现失误,赛后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适合继续参加比赛。重新调整状态后,她在全国美发美容行业职业技能竞赛中获得三个单项金奖。
进入国家集训队后,她面对的又是另一种训练。
十强选手各有自己的技术特点和设计思路,她需要观察别人如何处理作品,再寻找自己的不足。训练不再只是把一个动作做得更熟练,而是开始理解为什么这样设计,以及怎样把技术转化为最终的作品。
重庆五一职业技术学院正高级实习指导教师聂凤,对这种变化有更直接的理解。
2015年,聂凤获得第43届世界技能大赛美发项目金牌。这是中国在该项目上的首枚女子金牌,也是该项目设立65年来首位亚洲冠军。如今,她已经从参赛选手转向技能人才培养。
在她看来,技能竞赛和普通门店工作之间存在明显差异。
“日常教学或是门店实操里,技术够用、能落地就可以。但技能竞赛的标准非常严苛,评价体系维度更多,既要看最终作品,也会考核操作全过程。”聂凤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称。
这种差异甚至体现在一些看起来很细小的地方:水滴落在地面要立刻擦拭,染膏调配重量要精准到1克。
聂凤介绍,这次比赛共设置七个模块,其中两个模块可以结合主题和灵感自由创作,另外五个模块则会给出明确样板,选手按照样板复刻。不同模块的时间要求也不同,最长的达到3个半小时,选手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剪、洗、吹、染等操作,同时做好现场清洁、流程管理以及与模特的沟通;最短的模块只有1小时45分钟。
“所有任务都必须在对应模块规定时间内完成。”聂凤说。
这套标准把美发师的工作拆解成了一系列能力:技术精准度只是其中一部分,时间管理、现场管理、沟通和最终作品同样会影响评价。世界技能组织现行美发项目职业标准中,沟通、咨询和客户服务占21%,造型占20%,剪发占18%,染发占15%,工作组织与管理占14%。
而比赛对于“好看”的要求,也与普通门店存在区别。
“竞赛做发型和门店给顾客做发型不一样。”聂凤告诉界面新闻,“竞赛是把发型本身做好看,门店实操是通过发型让顾客变好看。”
在门店里,一款发型视觉效果再好,如果和顾客本身不匹配,也不能算一次成功的服务。发型师需要根据顾客的脸型、发质、职业和需求进行沟通,在双方理解的基础上完成设计。竞赛则更强调技术复杂度和审美效果,作品本身需要具备艺术性和精致度。
因此,竞赛选手训练的也不只是手法。
聂凤所在的学校会专门训练选手的审美,包括发型简易素描、彩笔绘制发色方案、人物形象摄影构图,同时训练英文综合能力。“这些训练是为了提升选手的职业素养、审美体系和综合能力。”
这恰恰也是李锌在国家集训队中逐渐感受到的变化。
她曾经把美发理解成一项需要反复练习的手艺,后来才发现,同样一个发型,不同选手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效果。技术决定能不能完成,审美决定最终呈现,而比赛要求的是两者同时成立。
世界技能大赛的意义,也由此从“比谁的手更快”变成了对一整套职业能力的考察。而这些能力离开赛场之后,最终还要回到真实的门店和消费者身上。
美发师正在变成一种“复合型”职业
美发行业的就业市场并不缺少入门岗位,真正需要解决的是人才如何从入门走向成熟。
成都欧曼谛技工学校校长陈沁告诉界面新闻,学生毕业后的去向与学习周期和技术基础直接相关。
学习时间较短的学生,一般会进入普通美发店;学习周期长、技术功底扎实的学生,则可以进入连锁美发品牌或者高端沙龙。学校长期与潘多拉、兰蒂斯、依恋、拉菲Perry等品牌和连锁机构合作,成都也有不少毕业生选择自主创业。
而竞赛型学生的路径又有所不同。“参加竞赛的这批学生,后续不少会往专家教练方向发展,把学到的技术继续传承下去。”陈沁说。
在陈沁看来,一线发型师只是美发职业的一条路径。
技术能力之外,发型师还需要学习造型设计、门店运营,也可以继续向门店培训师、品牌顾问发展,参与新品造型研发,为店内员工提供培训。
学校毕业生中,已经有人从普通发型师成长为店长、培训总监。“发展快慢因人而异,取决于技术水平和综合能力。”
这种差异有时出现得很早。有的学生入职不到半年就能做到技术总监,一年多成为店长;也有学生工作两三年仍然是一名普通发型师。
收入差距同样明显。
陈沁介绍,学生第一份美发相关工作的底薪一般为4000至4500元,行业内不少岗位包吃包住。能力较好的学生工作半年左右,平均月薪可以达到七八千元;工作一两年后,表现优秀者月薪可以超过1万元,收入通常由基础薪资和服务提成构成。
“月薪过万确实是行业里一个重要的职业节点。”她说,大部分做得不错的学生,月薪稳定在七八千到一万多元,生意较好的门店,优秀造型师忙的时候月收入可以达到三四万元。
更高收入则属于少数头部从业者。“少数顶尖发型师、网红发型师月薪能达到几万甚至十几万,但这类属于少数群体。”
因此,美发行业并不存在一个简单的“工资上限”。地区、门店业绩、个人技术、客户资源和提成机制都会影响最终收入。对于刚进入行业的年轻人而言,更现实的职业路径是从基础岗位进入门店,在工作中积累技术和客户,再向高级发型师、技术总监、店长、培训师等方向发展。
招聘端也能看到这种分层。公开岗位中,初级发型师的薪资通常与工作经验、技术要求和门店类型挂钩,而部分高级发型师、技术店长岗位已经给出1万元以上甚至更高的综合薪资。不过,这类招聘信息属于具体岗位的薪资报价,并不能代表行业平均水平。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企业对人的要求已经不再停留在“会剪、会烫、会染”。
据成都欧曼谛技工学校观察,企业招聘时除了基础美发技术,也越来越看重整体形象设计、门店经营管理、成本控制、新媒体能力和审美。“能结合不同顾客的特点,做整体形象造型设计;懂门店经营管理、成本把控;掌握新媒体相关技能,会做作品宣传,同时审美能力也是必备项。”
这与比赛中的能力要求其实形成了对应。
聂凤所描述的竞赛标准里,选手需要同时处理技术、审美、沟通、时间和现场管理;到了真实门店,消费者又会把问题进一步复杂化——没有统一模板,也没有标准答案,每一个顾客都是不同的需求。
中国东方教育集团董事会秘书毛超圣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也提到,职业教育最终需要与真实产业需求连接起来。对于美业这样的服务行业,人才培养不能停留在单项技能训练,而要不断根据产业和消费需求变化调整课程和培养方式,让学生具备进入岗位后的持续成长能力。
从该集团业务结构看,美业职业教育也正在从短期技能培训向更长周期的人才培养延伸。对学校而言,这意味着学生需要在进入门店之前完成的不只是几个标准动作,而是一套更接近真实职业场景的能力训练。
对于美发行业来说,学生毕业只是职业生涯的开始。在毛超圣看来,职业教育需要关注的不只是学生“毕业时会什么”,还包括进入产业之后能不能继续学习、适应岗位变化。对于一个变化速度并不算慢的服务行业,这一点尤其重要。
今天的消费者越来越在意个性化,门店越来越重视标准化服务,短视频和社交媒体又让发型师的作品传播和客户经营变得更加重要。一个只掌握基础剪发技术的人,可以进入行业,但未必能够走得更远。
李锌站上世界技能大赛赛场时,考验她的仍然是一双手,但这双手背后已经包含了技术、审美、时间管理、沟通和不断训练的能力。
这或许也是职业教育观察美发行业最值得关注的一点:一门手艺可以成为一个人的职业起点,但真正决定职业生涯长度的,往往是掌握这门手艺之后,是否还具备继续学习和升级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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