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婆婆六十大寿,陆家老宅摆了三桌。
我坐在陆衍身侧,筷子刚夹起一块桂花藕,他搁在桌面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跳着一个备注——“小柔”。
我认得这名字。陆衍的前任,分手三年,阴魂不散。
我放下筷子,端过他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我伸手,拿过他的手机,按了免提。
“老公——”那头带着哭腔,声音细细软软,“你别不要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三桌人,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婆婆的脸,从红润变成铁青,只用了两秒。
陆衍侧过头看我,眼神沉得像要滴水。
我把手机轻轻搁在转盘上,转到他妈面前。
“妈,您听。”我笑了一下,“有人找您儿子认错呢。”
第一章. 寿宴
婆婆六十大寿这天,我一早就醒了。
陆衍还在睡,背对着我,被子只搭到腰际。我看了他后颈那颗小痣一眼,轻手轻脚下床。
厨房里炖着昨晚就吊上的高汤。我洗了手,把发好的花胶切成均匀的块,又处理了鲍鱼。陆家老宅有帮厨,但婆婆点名要我炖的那锅佛跳墙,我得自己动手。
这是嫁进陆家第三年。
第一年,婆婆说我“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第二年,她说我“连个孩子都怀不上”。今年,她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家具。
陆衍呢。
他对我算不上差。该给的卡给了,该出席的场合也带我去了。只是他的眼睛很少在我身上停留,说话的时候看着别处,回家越来越晚,应酬越来越多。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冰,谁都不去捅破。
“太太,司机到了。”李婶在厨房门口探了探头。
“知道了。”
我换了那件藕荷色暗纹旗袍,是婆婆喜欢的素净颜色。手腕上戴了陆衍前年送我的翡翠镯子,水头一般,但胜在是他亲手挑的。
出门前我看了眼卧室,陆衍已经起了,正站在窗前接电话。
“嗯……知道了,今晚不行……改天。”
声音压得很低。我站在走廊这头,听不太清,但“改天”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陆衍,该走了。”我喊了一声。
他挂了电话转身,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没什么表情。“走吧。”
车上他一直在看手机。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删掉,反复几次。
“公司的事?”
“嗯。”
他没多解释。我也没再问。
老宅在城北半山,车开进院门时,帮厨的阿姨们已经在廊下摆好了果盘。婆婆站在正厅门口,穿了件酒红色真丝褂子,耳垂上坠着拇指大的珍珠。
我下了车,走过去,把手里拎着的锦盒递上。“妈,生辰快乐。这是我托人从云南带的普洱,您尝尝。”
婆婆接过去,没看,随手递给旁边的李婶。目光越过我,落在后面进门的陆衍身上,脸上才有了笑。“怎么才来?你姑妈他们都到了。”
“路上堵。”陆衍走过去,手搭上婆婆的肩,侧头说了句什么,婆婆笑出了声。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慢慢收回来。
没关系。三年了,习惯了。
姑妈拉着我说话,问的无非是“什么时候要孩子”“陆衍最近忙不忙”。我笑着应对,把每个问题都答得滴水不漏。
“沈知意。”婆婆在那边喊我,“你去厨房看看那锅汤,别让她们弄坏了。”
“好。”
我起身往厨房走,经过陆衍身边时,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头像是个女人的侧脸,名字没看清。
我没停步。
寿宴开席时,三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陆家亲戚多,姑妈、姨妈、堂叔、表弟,还有几个我不太叫得出称呼的远亲。我和陆衍、婆婆还有几位长辈坐主桌。
菜一道道端上来。我炖的佛跳墙放在正中间,婆婆舀了一小碗,尝了一口,放下勺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知意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姑妈打圆场。
“还行。”婆婆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就是盐重了些。老陆血压高,不能吃太咸。”
我抿嘴笑了笑。“下次我注意。”
陆衍正在跟旁边的堂弟说话,仿佛没听见。
我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他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饭吃到一半,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
起初没人注意,屏幕朝上,亮了一下就暗了。但紧接着又亮了,连着好几下。
我坐得近,余光扫过去,看到那个名字。
小柔。
我夹菜的动作顿住。筷子悬在半空,又缓缓落回盘子里。
陆衍的反应比我快。他几乎是在看到名字的瞬间就翻过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动作流畅得像练过千百遍。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堂弟说话。
婆婆在跟姑妈聊邻居家的八卦,没注意到这边。其他亲戚该吃吃该喝喝。
桌上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那个名字。
也看到了陆衍扣手机时微微泛白的指节。
他是紧张的。认识他三年,我太清楚了。他紧张的时候,右手拇指会下意识去蹭食指第二个关节。现在他就在蹭。
小柔。
何柔。
陆衍的前任,他们分手三年了。三年前我嫁给陆衍的时候,这位何小姐已经出国了。听说是陆衍提的分手,何柔哭过闹过,最后拿着陆家给的一笔钱去了澳洲。
我以为这段早就翻篇了。
可一个已经出国三年的人,为什么会在婆婆六十大寿这天,给陆衍发消息?
而且陆衍还特意存了她的号码。
桌上那碗佛跳墙的热气还在往上飘。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
这时,手机又亮了。
隔着桌面都能看到屏幕的亮光,一闪一闪,像某种挑衅。
陆衍蹙了下眉,没动。
“接吧。”我听见自己开口。
声音很轻,但主桌的人应该都能听见。陆衍侧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万一有急事呢。”
我笑了一下,放下筷子,伸手越过他,直接从桌上拿过那支手机。
“知意。”陆衍的声音沉下来。
我没看他。拇指在屏幕上一划,划到了接听键。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我按了免提。
手机搁在转盘上。
“老公——”
那头的声音细软,带着哭腔,像捂着嘴在说话。
“你别不要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三桌人,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转盘上的手机还在外放。那头的声音继续往空气里钻,带着细微的抽噎。
“我回来了,我就在国内,我想见你……”
婆婆的脸色从红润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难看的铁灰色上。她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
“陆衍!”婆婆的声音在发抖,“这是谁!”
陆衍没回答。他看着我。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愤怒?震惊?还是别的什么。他喉结动了一下,伸手要去拿手机。
我先他一步,把手机拿起来,轻轻放在婆婆面前。
“妈,您听。”我笑了一下,声音很稳,“有人找您儿子认错呢。”
第二章. 冷场
寿宴是怎么散场的,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婆婆把手机摔在陆衍面前,当着三桌亲戚的面,声音尖得能割破玻璃。“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陆衍站起来,伸手去拉她。“妈,回家再说。”
“回什么家!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走!”
姑妈姨夫们围过来劝,有的拉婆婆,有的给陆衍使眼色。表弟表妹们低头扒饭,耳朵竖得比筷子还高。
我坐在原位,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汤。佛跳墙炖了六个小时,花胶软糯,鲍鱼弹牙,汤头浓而不腻。我一口一口喝完了。
何柔的电话在婆婆摔手机之前就挂了。那头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哭腔戛然而止,剩下忙音。
“沈知意!”婆婆把火转向我,“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故意的!”
我放下碗,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妈,我也是刚知道。”
“那你按什么免提!”
“手滑。”我看着她,“不好意思,妈。”
婆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姑妈赶紧扶住她,“嫂子别气坏了身子,今天是您生日……”
“这叫什么生日!”婆婆一把甩开姑妈的手,红着眼瞪了陆衍一眼,转身往后院走。李婶慌忙跟上去。
陆衍站在原地。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我看着他侧脸的线条,想起三年前在婚礼上,他也是这样站着,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那时候我以为,嫁给这个人,我可以用一辈子去焐热他。
三年了,他连何柔的号码都没删。
“陆衍。”我叫他。
他转过头。
“送妈回去吧。”我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我自己叫车。”
“知意——”
我没等他说完,已经转身往院门走。
背后是姑妈压着嗓子的数落声,表弟表妹交头接耳的声音,还有陆衍那声没说完的“知意”悬在半空,像一根没烧完的线。
走到院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石板路两旁种着婆婆喜欢的茶花,开得正盛。我站在花丛边,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陆衍没有追出来。
我抬头看天。秋天了,天暗得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拧不干的灰抹布。
结婚三年,我一直告诉自己,陆衍是冷的,但不是坏的。他只是不会表达,他只是需要时间。我等他回头看,等他伸手牵我,等他有一天把那个叫“何柔”的名字彻底从生活里抹掉。
可原来,他只是不会对我热。
对何柔,他存着号码,他接电话,他会在婆婆寿宴上因为一个来电而紧张到指节发白。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陆衍的消息,两个字。
“到家告诉我。”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解释,没有抱歉,没有“今天的事我会处理”。像是把一颗石子扔进深井,等着听响。可井太深了,石子太小,什么回音都没有。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不用回了。”
然后我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了闺蜜家的地址。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胸口闷得发疼,却没有眼泪。三年了,该流的泪在无数个等不到人的夜里,已经流干了。
出租车拐上高架时,手机又震了。
我没看。我知道不是陆衍。陆衍不会追。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追。
可我还是睁开眼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句话。
“沈知意,陆衍不爱你,你早就知道。”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第三章. 旧事
闺蜜程橙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养着一只橘猫。
我按门铃的时候她已经睡了,穿着睡衣来开门,看到是我,什么都没问,侧身让我进去。
“喝什么?”
“白水。”
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又去厨房翻了包饼干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橘猫跳上来蹭我的腿,毛茸茸的,暖。
“吵架了?”
“没吵。”我喝了口水,“就是不想回那个家。”
程橙在我旁边坐下,盘着腿。“陆衍又怎么你了?”
我想了想,不知道从哪说起。从何柔的来电,从陆衍发白的指节,从他说的“改天”,还是从那条陌生短信。
“何柔回来了。”
程橙瞪大眼睛。“哪个何柔?”
“还有哪个。”
她沉默了两秒,骂了句脏话。“陆衍那个前女友?不是出国了吗?”
“回来了。”我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靠垫上,“今天婆婆寿宴,她给陆衍打电话,我按了免提。”
程橙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干得漂亮!”
我苦笑。“漂亮什么。婆婆气得差点掀桌子。”
“你婆婆活该。”程橙撇嘴,“她儿子跟前女友藕断丝连,她还有脸怪你?不过话说回来——”她侧过身,认真看我,“你怎么知道那个号码是她的?”
“不知道。”我闭上眼,“但陆衍存了那个号码,备注是‘小柔’,他从来不存陌生号码。”
程橙叹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沈知意,你太能忍了。换我早炸了。”
“炸了又怎样。”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炸了他也不会回头哄我。三年了,程橙,我连他一个主动的电话都等不到。”
程橙不说话了。
客厅里只有橘猫呼噜呼噜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偏过头看她,“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是有点。”她老老实实地说,“但换了我,嫁进陆家那种地方,可能比你还能忍。”
我被她逗笑了一下。笑完之后,胸口那股闷意稍微散了一些。
“先住你这几天。”我说,“房费我按酒店算。”
“滚蛋。”程橙站起来,去卧室抱了床被子出来,“你住到天荒地老都行。明天我去给你买牙刷。”
“谢谢。”
她摆摆手,回房间了。门关上之前又探出头来,“对了,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你别不当回事。能知道你号码又替何柔出头的,多半是她身边的人。”
我点头。“我知道。”
门关上后,客厅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橘猫在我腿边团成一团,尾巴尖搭在我手背上。
我拿起手机,把那条陌生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沈知意,陆衍不爱你,你早就知道。”
是啊,我早就知道。只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像被人攥住心口拧了一把。
我翻到陆衍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到家告诉我”。我没回,他也没再问。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
三年前嫁进陆家的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知意,陆家门槛高,你要多忍忍。我说好。
婆婆挑剔,我忍。陆衍冷淡,我忍。亲戚们背后说我“攀高枝”,我忍。可忍到今天,我发现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刀割的都是自己。
何柔一个电话,陆衍所有的冷静就裂了缝。
而我三年日夜的付出,连一条“到家告诉我”都是奢侈。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手机里多了几条消息。
一条是陆衍发的,凌晨三点。
“何柔的事我会处理。你先回来。”
一条是婆婆发的,早上六点。
“昨天的事你做得太难看了。回来给陆衍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还有一条,是昨晚那个陌生号码。
“陆衍昨晚去找何柔了,你不知道吧?”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
程橙端着一杯豆浆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的脸色,脚步顿住。“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沉默了一下。“沈知意,你准备怎么办?”
我把手机拿回来,把那三条消息一条一条删掉。
“先吃饭。”我说,“吃完我去趟陆衍公司。”
第四章. 对峙
陆衍的公司在城西CBD,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他的办公室在最高层。
我很少来。上一次来还是去年冬天,给他送落在家里的文件。前台的小姑娘翻了半天访客记录才想起我是谁。
今天前台换了个新人,圆圆脸,扎着马尾。我说找陆衍,她问有没有预约。
“没有。”我说,“你跟他说,沈知意。”
她打了内线上去,说了几句,挂了电话。“陆总在开会,请您稍等。”
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沙发很软,陷进去就不想起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着落地窗透进来的天光。白领们抱着电脑进进出出,偶尔有人朝我瞥一眼。
等了四十分钟。
前台小姑娘给我倒了三次水,表情越来越尴尬。我冲她笑笑,“没事,你忙你的。”
第五十分钟,电梯口终于出现陆衍的身影。他穿一身黑色西装,边走边跟旁边的人交代什么。看到我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去我办公室。”
电梯上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站在我左边,隔了半步的距离。电梯镜面映出我们的身影,他高大挺拔,我娇小沉默,看着像一对般配的夫妻。
“昨晚去哪了。”他先开口。
“程橙家。”
“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
他没再问。电梯到了,门打开,他先走出去。
办公室很大,整面落地窗对着城西的天际线。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让我坐。
“何柔的事——”
“陆衍。”我打断他,“你昨晚去找她了?”
他眉头动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是不是。”
他沉默了几秒。“她闹自杀。”
“所以呢。”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她闹自杀,你去救她。那我要闹自杀呢,你会来吗?”
“沈知意,你别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我笑了一下,声音很平,“陆衍,我是你老婆。你前任半夜打电话叫你老公,我按个免提就是胡搅蛮缠?”
他靠进椅背里,抬手捏了捏眉心。他累的时候就会这样,我知道。可这次我不想心疼他。
“何柔精神状态不好。”他放下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的耐心,“她家里出了事,一个人在国内,没有依靠。我只是去看看她,没别的。”
“没别的。”我重复了一遍,“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删她的号码?”
他不说话了。
“陆衍,我嫁给你三年。何柔的号码你存了三年。这三年里,你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有没有你跟何柔一年的通话记录多?”
他的眼神终于起了变化,从疲惫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我这个人。
“你今天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些?”
“不。”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和他平视,“我来跟你说,我要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他的眉头皱起来。“搬出去?”
“嗯。”
“因为一个电话?”
“因为三年。”我看着他,“陆衍,三年了,你什么时候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什么时候问我今天开不开心?什么时候回家不是为了睡觉和换衣服?”
我顿了顿。“你对我,像对一个合租室友。可对何柔,你半夜三更一个电话就能赶过去。你觉得这公平吗?”
他没回答。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我看着他,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知意。”他终于开口,“何柔的事我会处理,你给我点时间。”
“多久?”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你慢慢处理。我搬出去,不碍你的事。”
走到门口时,他在身后叫我。“沈知意。”
我停住,没回头。
“你住哪里,告诉我一声。”
“陆衍。”我回过头看他,笑了一下,“你连何柔住哪里都知道,却不知道你老婆住哪里。”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这一次,我没等他回应。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到电梯口时,我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消息。
“你是谁。”
几秒后,回复来了。
“何柔的朋友。看不惯你霸着陆太太的位置罢了。”
我盯着那行字,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霸占。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三年的婚姻,只是霸占。
第五章. 搬离
我在程橙家住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回去拿东西。
陆衍不在。李婶开的门,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太太,您回来了。”
“嗯。拿点东西。”
我径直上楼。卧室还是我走时的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陆衍大概这几天睡在客房。梳妆台上那瓶我用到一半的精华液还在原位,盖子没拧紧。
我打开衣柜,拿了几件当季的衣服,一些护肤品,还有我妈留给我的一只银镯子。东西不多,一个登机箱就装下了。
下楼时李婶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太太,先生他……”
“李婶。”我转过身看她,“以后叫我知意就行。”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走到玄关时,我停了一下。鞋柜最上层摆着一双陆衍的拖鞋,灰色的,旁边是我那双米色的,并排放着。我看了两秒,打开柜门,把我的鞋拿下来,装进袋子。
“沈知意。”
门口传来陆衍的声音。
我直起身。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车钥匙,像是刚回来。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抓的。
何柔抓的?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又被自己按下去。
“回来拿东西。”我说。
他走进来,经过我身边时带进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款。很甜。女香。
我手里的登机箱拉杆攥紧了一些。
“住哪里,我送你。”
“不用。”
“沈知意。”他伸手按住我的箱子,“别闹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像是这几天没睡好。我差点心软。
“陆衍。”我慢慢地说,“我没闹。你让我给你时间处理何柔的事,我不拦你。但我也需要时间想清楚,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
他的手顿住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拉过箱子,绕过他往外走。经过院子时,那棵老桂花树正开花,甜腻的香气铺天盖地。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出租车开出去很远之后,我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院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身影被桂花树遮了一半。
我收回目光,打开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存的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我给程橙发了条消息。
“晚上吃火锅。”
她秒回:“好嘞!我买酒!”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秋天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打在路边的银杏树上,黄得刺眼。
我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陆衍牵我的手走过红毯。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那时候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牵着我,走到最后。
原来有些手,牵了也会松。
第六章. 暗涌
搬出来第十天,我在程橙家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月租不高,推开窗能看到小区里那排梧桐树。
程橙帮我搬家那天,往冰箱里塞了满满一堆速冻食品。“你别光顾着难过,饭要好好吃。”
“我什么时候不好好吃饭了。”
“你前三天就吃了半碗粥。”她白我一眼,“我数着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橘猫跳上窗台,尾巴耷拉着,懒洋洋地晒太阳。
新公寓里没什么陆衍的痕迹。我刻意没带他送的东西,翡翠镯子留在了梳妆台上,连手机里和他的合照也删了。
只是夜里还是会醒。习惯了两个人睡的床,一个人躺着觉得太宽。有好几次我翻身时下意识往旁边摸,摸到冰凉的被单,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搬出来了。
陆衍没来找我。
消息倒是有几条,平均两天一条,不外乎“吃饭了吗”“早点睡”“有事给我电话”。我很少回,他也不追问。
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某个点虚虚地碰一下,又各自延伸开。
第十一天,我收到一份快递。寄件地址是陆氏集团,收件人是我,里面是一份文件。
打开来看,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陆衍把他名下陆氏百分之五的股份转给我,签字栏空着,日期是空的。
我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看不懂他什么意思。补偿?示好?还是想用钱把这件事翻过去?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程橙。
她秒回:“卧槽,陆氏百分之五?这得多少钱?”
“不知道。”
“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
“那你签不签?”
我看着那份协议,把手机搁在桌上。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黄叶打着旋落在窗台上。
晚上九点多,陌生号码又发来消息。
“听说你搬出去了?挺识相的。”
我没回。过了几分钟,又一条。
“何柔住院了,陆衍陪了一整天。你心里舒服了吗?”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橘猫跳上来蹭我的手,我低头看它,它眯着眼呼噜呼噜。我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橘猫当然不会回答我。它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拱进我掌心里。
第十二天,婆婆来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沈知意,你闹够了没有。”婆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硬,“搬出去住算什么?外面人怎么看我们陆家?”
“妈——”
“别叫我妈。我就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想好。”
那头沉默了几秒。“陆衍那份股权协议,你签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原来她知道。
“没有。”
“那就签了。”婆婆的语气软了一些,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生硬,“他既然给你,你就拿着。夫妻之间闹归闹,别跟钱过不去。”
我忽然有点想笑。三年了,婆婆第一次跟我服软,是为了让她儿子好过一点。
“妈。”我说,“您知道何柔的事吗。”
那头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何柔那孩子……以前跟陆衍好过。后来出了点事,分了。你嫁进来之后,我就跟陆衍说过,过去的就过去了。”
“那她为什么还叫陆衍老公。”
“她自己要叫的,谁能管得住。”婆婆顿了一下,“沈知意,你是我挑的儿媳妇。何柔再好,也是过去的事了。你回来,其他的我来跟陆衍说。”
我握着手机,指节慢慢发白。
婆婆说我是她挑的。可当初挑我的时候,她看中的是我家世清白、性子软、好拿捏。现在何柔一回来,她才想起维护我。说到底,她在意的不是我这个儿媳妇,是陆家的体面。
“妈,我再想想。”
“你别想太久。”婆婆声音又硬起来,“陆衍最近瘦了不少,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橘猫从窗台跳到我腿上,踩了几下,团成一团。它的体温透过睡裤传过来,暖暖的。
我拿起那份股权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还是空的。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
“协议我收到了。但你欠我的,不是钱能还的。”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橘猫的呼噜声和窗外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含糊的安慰。
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
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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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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