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两叠空饲料袋上,外头是连成片的猪叫。手机语音自动播放着小王的声音:“今天是9月25号啊,小王来给我们养殖户播报一下今天的一个猪价啊。公司的标猪啊,稳定啊,还是老样子。像245的还是在5块到5.1啊。”
我捏着半截红塔山,没听进去后半句的稳定。饲料店的老张刚发来消息,说上个月欠的两万四千块,中秋前怎么也得清一半。
语音还在响:“然后小的现在不好卖啊,价格低,像4.67、4.89都有啊,但是仅限于屠宰啊,不是二育的一个猪。”
我看着圈里那几头掉膘的小猪,心里发堵。直到小王最后那句话出来,我夹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掉在胶鞋背上:“然后私人的大猪今天是掉价的啊,你像312的猪,今天就是在5块6、5块7这样子。”
5块6毛7。
我把这串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只觉得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锯末。上个月,这批大猪还能卖到6块出头。我当时看着猪价一天天往上爬,心里痒,硬是没卖。
我想着中秋国庆双节,餐饮消费肯定旺,大肥猪不愁卖,再压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定能冲到6块5。为了这几毛钱的差价,我这一个月天天睡在猪场旁边的活动板房里,连家里那张软床都没沾过。
可现实就是这么一巴掌扇过来。
我站起身,推开板房的铁皮门,一股浓烈的氨气味扑面而来。江西的9月底,白天还是闷热,几百头猪挤在圈里,粪尿发酵的味道能把人熏得睁不开眼。排风扇在头顶呼呼转着,却吹不散我心里的燥意。
我走到猪圈边,打着手电往里照。这批大猪今夜特别安静,吃饱了料,肚皮贴着水泥地趴着。我伸手拍了拍最边上那头黑猪的背,手上的触感厚实,脊背上的肉微微弹了一下。
这家伙有三百一二十斤了。我盯着它看,脑子里全是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我算过太多次了。一头标猪,长到245斤,按今天小王报的5块1算,能卖1250块钱。可这1250块钱里,小猪崽成本300,疫苗、药费、水电算50,这就去了350。
从50斤长到245斤,长了195斤肉。按我们喂自配料的料肉比3.0来算,得吃差不多580斤饲料。现在玉米贵了,一包100斤的自配料配下来得155块,580斤就是5包料,接近900块钱。
350加900,成本就1250了。这还没算我老陈这大半年起早贪黑的人工钱,没算猪圈折旧,没算死猪平摊的风险。5块1的价格,也就是个把本钱收回来,白干半年。
我当初就是算准了标猪不赚钱,才咬牙压栏养大猪。大猪吃料多,料肉比能掉到3.3甚至3.5,看着是亏本,但只要单价能上6块,总价能拉回来。
一头300斤的猪,6块钱一斤,能卖1800。多长出来的那几十斤肉,能把前期的成本摊薄,剩下的全是利润。
可现在,312斤的猪,只卖5块6毛7。
312乘以5.67,1768。
比我预期的1800少了30多块?不对,这不是三十多块的事。上个月5块9我没卖,这一个月里,这头猪从280斤长到312斤,长了32斤。
32斤肉,按料肉比3.5算,吃了112斤料。112斤料,得小180块钱。它多长了32斤肉,多吃了180块钱的料,可单价从5块9掉到了5块6毛7。
32斤肉乘以5块6毛7,才181块。
这一个月,我天天起夜看温度,天天扛着饲料袋往料塔里倒,它多长出来的肉,刚好够买饲料。我一分钱没赚,还倒贴了人工和风险。我老陈这一个月,白干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饲料店老张的语音发了过来,声音透着股为难:“老陈,真不是逼你。厂家业务员天天坐我店里,今天不结一万,明天料就不给卸了。中秋你帮帮忙,多少先转点。”
我看着屏幕,没急着回。我兜里现在连四千块都凑不出来。所有的钱,全在这些趴着喘气的畜生身上。我点开小王的语音,又听了一遍。
334斤的,5块8毛9;356斤的,6块到6块1;360斤的个别能卖6块2毛多。
也就是说,只有养到350斤往上,价格才稍微好看点。可350斤以上的猪,那是容易出问题的猪。肠胃负担重,容易猝死;而且肉太肥,屠宰场也不太爱要,都是挑挑拣拣。
我这批猪,大部分卡在310到330斤之间。正好卡在这个掉价最狠的档口上。
如果不卖呢?明天一天,这几百头猪得吃掉多少料?一千多斤。一袋一袋的钱往猪嘴里扔。要是明天再跌呢?要是节后暴跌呢?我养猪第八年了,见过猪价掉到4块多的时候。
那时候一头猪亏两三百,我连着几个月睡不着觉,大半夜坐在猪圈外头抽烟。那种感觉,就像钝刀子割肉。现在这5块6毛7,虽然没亏本,但那种眼睁睁看着利润被吃掉的感觉,一样让人难受。
我得认栽。
我给老张回了条消息:“老张,明天一早出大猪,钱一到账先给你转一万五,连上次的零头一起清。再扛一晚。”发完,我拿起墙角的赶猪板,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手电筒的光束在猪圈里晃动。“起来,都给我起来。”我用脚踢了踢栏杆。
猪群骚动起来,哼哼唧唧地往里缩。我跳进圈里,脚下的泥泞混着猪粪,黏在胶鞋底上。我看准了那头最肥的黑猪,用赶猪板顶住它的侧腹,用力往前推。它不情愿地叫唤了一声,迈开蹄子。
明天一早屠宰场的车就来。今晚必须把这批三百一十斤以上的猪挑出来,单独关进待售圈,提前断水断料。这是规矩。屠宰场收这种大猪,最怕肠胃里有东西。
如果不断料,猪在车上拉尿拉屎,重量全在屎尿上。到了屠宰场过磅,少个三五斤,老板就要扣钱。更怕的是饱腹的猪在车上挤压,容易出内伤,猪肉变质,那整车都要被压价。
所以,哪怕今晚再累,我也得把这几十头大猪赶出来,饿它们一晚上,明天上秤才好看。
我一个人在六个猪圈里穿梭。江西的夜晚,秋虫叫得正欢,但猪圈里的动静盖过了一切。赶猪不是个轻省活,三百多斤的猪,力气比人都大。
它们不乐意走,你得拿板子顶,拿棍子敲,还得防着它们回头拱你。等我把最后一批看上的大猪赶进待售圈,身上已经出了一层透汗。氨气味混合着汗味,我自己闻着都觉得冲鼻。
板房外传来电瓶车刹车的声音。我走出去,老婆桂花提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不高兴。
“饭都凉了。儿子从南昌带回来的烧鸭,你到底回不回来吃一口?”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扇了扇面前的风,“多大味儿啊,你就不能洗个澡换身衣服?”
“不回去了。”我喘着粗气,靠在门框上,“明天一早杀猪场来车,我刚把大猪挑出来,走不开。”
“中秋节啊,人家哪家不是热热闹闹吃个饭,你非得守在这个猪圈里?儿子明天下午就得回学校,你几天没见他了?”
我沉默了两秒。儿子读大专,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好几万。这钱,全指望着这些猪。我没法跟她解释,我如果不今晚守着,明天猪要是出了岔子,这一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你跟儿子说,让他先吃。我这身味道,也回不去,熏人。”我低声说。
桂花叹了口气,把保温桶递给我:“算了,盛出来的。你就在这吃吧。”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看待售圈里焦躁的猪,“儿子说,学费不急,他说他周末去做兼职也能挣点。”
我心里猛地一酸,喉咙发紧,没敢接话。等桂花骑车走远,我蹲在台阶上,打开保温桶。烧鸭已经有些凉了,皮上的油结成白霜。我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没吃出什么味来。
我掏出手机,给屠宰场的刘老板拨了过去。
“刘老板,明天早上五点半,准时来。挑了五十头,均重三百一十往上。”
电话那头刘老板的声音透着股精明:“行啊老陈。明天按今天小王报的价,312的5块6毛7,对吧?不偏不倚啊。你这大猪养得是肥,但今天价格你也听到了。5块6毛7,我一分不压你,但水分你得给我控好。要是明天过磅,肚子里有屎尿,别怪我扣秤。”
我心里骂了一句娘,但嘴上还得赔笑:“刘老板放心,今晚八点就断料了,干干净净的。”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个“5块6毛7”,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我在心里又算了一遍,明天这五十头猪,大概能卖九万块钱。
还了老张的两万四,还剩六万六。这六万六里面,要扣除下个月的饲料预付款,要留出儿子的生活费,还有几头母猪要打疫苗的钱……算到最后,手里能剩下的活钱,也就一两万。
这大半年的日夜,换回来这么个数字。我也不是没想过多等两天,等节后价格反弹。但我真不敢赌了。猪这东西,一天天养着,就像个无底洞。
只要没换成钱进腰包,那都是悬在头顶的刀。5块6毛7就5块6毛7吧,认了。
外头烟花的声音隐隐传来。月亮升到了正空,又大又圆,照在猪圈顶上的石棉瓦上,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桂花早上塞给我的五仁月饼。
饼皮已经有点碎了,我抠了一块放进嘴里。干巴巴的,有点甜,嚼着嚼着,和着嘴里的烟味,变成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待售圈里的大猪大概是因为空腹,开始有些焦躁,哼哼唧唧地在圈里转悠。我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栏杆。
“消停点,明天送你们出栏,别折腾了。”我低声骂了一句。
其他圈里的猪听见动静,也跟着叫了几声。排风扇还在转,饲料塔在夜色里像个巨大的灰色幽灵。
我转身走回板房,倒在铺着硬板床的铺盖上。床很硬,但我也没力气翻身。明天凌晨四点半我就得起,等刘老板的车一来,过磅、赶猪、结账,又是一通兵荒马乱。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小王那句“今天是掉价的啊”。
不知道明年中秋,这猪价是涨是跌。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太阳一出来,我这五十头大猪一上车,我这大半年的命,就算是交代了。剩下的,还得继续伺候圈里那几百张嘴。
我翻了个身,把外衣往身上拉了拉,在猪圈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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