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巨这个地方,在地图上是穿山半岛最东端的一小片。三面山,一面海。历史上叫过涂塘,叫过千户所,戚继光抗倭的时候,这里有过烽火台。六百年的元宵踩街,到现在还在街上走。但真正定义这个地方的,是海,更准确地说,是人与海之间那堵墙——海塘。
在郭巨,很多村子都是后来才有的。早先没村,是海。大涂塘村,“涂塘”两个字,说得明白:先有涂,后有塘。这里的“塘”不是村口养鱼的小水塘,是海塘,是堤,是郭巨人一代一代垒起来挡住潮水的墙。围起来的地,才成了村。庞苗小时候走过的路,是祖辈一担土一担石从海里填出来的。
庞苗是浙江大学建筑工程学院的教授,是郭巨街道大涂塘村走出的防灾工程专家。国家规范里那些建筑结构加固的条文、灾害评估报告里那些严谨的数据,有不少出自他手。
村里人说起他,还是那句老话——海塘边长大的孩子,心里有堵墙。这话说得土,但贴切。
庞苗在学术研讨会现场
庞苗做土木工程,做结构加固,做防灾减灾。回头看,这些事情跟他童年见过的东西,其实是同一件事。只是当年郭巨人筑的是海塘,从大海手里夺地;他现在研究的是结构加固,从地震、爆炸、灾害手里,夺人。
小学时候,庞苗跟村里其他孩子一样,自己走路去上学。郭巨的冬天冷,早上出门天还没亮,路是黑的,海风是咸的。那种日复一日的“脚踏实地”,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不过是一个农村孩子的日常。所谓农村孩子的独立、坚韧、务实,这些词说出来大,落在地上,其实就是一清早摸黑走的那条路。
八十年代,他在郭巨读完初中。那会儿土木工程这个词离一个海边少年很远,但郭巨有海塘,有老民居,有正在修的码头和路。他看着大人们砌墙、筑坝、铺路,看着一块石头怎么放稳,一堵墙怎么立起来。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叫结构,不知道这叫力学,但他心里有了一点对“怎么把东西建牢靠”的好奇。
这大概是土木工程师最早的启蒙。
后来他去了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土木工程,博士。
“钱的事,倒还好。学校给一千五新币一个月,汇率一比五,够花。”庞苗说,真正的坎是耳朵——新加坡当地英语口音重,刚去的时候听人说话有点吃力。好在老师大多来自英美名校,讲课还是比较标准的英语,加上出国前考过托福和GRE,底子还在,课上倒不至于跟不上。就是刚开始跟本地人打交道,得竖起耳朵听,慢慢也就习惯了。
研究方向上,他选了高层建筑结构的抗震减振分析。南洋理工有亚洲顶尖的岩土和结构实验中心,设备是世界一流的,想做什么实验基本都做得成。但他后来回想,觉得那几年最要紧的收获,反倒不在那些仪器上。
以前他觉得自己是个做工程的人——图纸、施工、验收,一条线走到底。到了南洋理工,才慢慢明白,做科研是另一回事。你提一个问题,得自己想出办法来回答;你算出来的东西,得经得起别人的质疑;你去开会,台上坐着的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学者,他们一个问题抛过来,你得接得住。这一切跟砌墙不一样,跟施工也不一样。没有现成的规范让你照着做,你得自己从头搭一套思路,搭一套方法。每一步都站住了,别人才能信你。
这就是批判性思维。他后来总跟学生提这个词。提的时候会想起南洋理工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坐在会议室里手心冒汗的时刻。被人问住过,才知道怎么问住自己。
那个年代的留学生有一个共同的记忆——泡图书馆、抄代码。那时候的数值模拟不像现在有图形界面,一个参数写错了,整段程序就跑不通。庞苗只能深夜一个人对着屏幕,一行一行地查。新加坡的窗外灯火通明,他坐在实验室里,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程序突然跑通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完整的本构模型。他蓦地想到老家的海塘,老家的人砌石头,一块压一块,讲究的是力怎么传、缝怎么错,跟他在屏幕上算的东西,好像又差不多。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没走多远。从郭巨的海塘到南洋理工的实验室,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筑同一堵墙。
庞苗在都江堰留影
回国后,庞苗在浙大当了教授。建筑结构加固、城市更新、结构抗震抗爆是他的三个研究方向。他解释,就是怎么让已经盖好的房子更安全,怎么让老化的建筑重新站住,怎么让灾难来的时候,人还能活下去。
他主持过国家“十三五”重点研发计划,参与过国防科研项目,有些课题涉密,不能说太多。但有些成果落地了,写进了国家规范,实际工程用上了,帮国家省了不少钱。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很平淡,浙大做研究的节奏就是这样,白天教学行政,晚上和周末做科研,寒暑假基本没有。
他的学生跟着他做课题,先下工地,去看“真问题”,再回实验室做模拟、做试验。庞苗希望他们知道,论文是写在土地上的,不是写在电脑里的。
当被问起怎么看待“土木是夕阳产业”这种说法,庞苗想了想,说了三个层面。
第一,国家还在城市化,大量老建筑需要加固改造,“城市更新”是“十四五”的重点,防灾工程更是刚需。地震、台风、滑坡,哪一样有危险,哪一样就缺不了这个专业。
第二,现在的土木已经不是打灰搬砖了。大数据、AI、数字孪生、智能传感,这些东西全在往里融。浙大防灾所已经在用AI识别地质灾害,用北斗做形变监测。
第三,他停了一下,说,你想想,我老家郭巨的海塘如果决了口,下面多少人家?我做这份加固方案、写这份灾害评估报告,背后是多少人的安全?这个行业不需要有多大的情怀,但你要知道你在干什么。
这话不重,但听着踏实。
回郭巨,庞苗偶尔会去走走。穿山疏港高速通了,沿海中线也修好了,从前进出靠轮渡的山海小村,现在开车就能到。海塘也修过了,标准的、牢固的,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单薄的样子。
老家的房子在做修缮,不再是推倒重来,而是维修加固。庞苗看着,觉得这跟自己在城里做的事有点像。“城市更新”这个词,放到郭巨,就是让老房子继续住下去,让老村子不散。
他说过,想给家乡做点事。旧房加固,农房抗风,总台山烽火台的稳定性评估,地质灾害的防灾规划……这些事情,他专业对口。他想把那些实验室里造价不菲的技术,变成便宜一点、好用一点的办法,让郭巨普通人家也能用得上。图纸在脑子里琢磨,还没落到纸上——但他说,迟早要做的。
有人问他,从郭巨走出来,走到南洋理工,走到浙大,这一路靠的是什么。
他说了两个词:钝感,定力。
对捷径钝感,所以不急着抄近道。乡村长大的孩子,少听了不少花花世界的消息,反而能把一件事慢慢磨出来。对失败有定力,就像老家种地,今年旱了明年补,这块地不行换那块。做科研也一样,计算不收敛,实验数据离散,论文被拒。他总说,这跟老农看收成一样,急不来,但也不怕。
庞苗(右一)参加围棋比赛
记者问起庞苗有什么话想给郭巨的孩子们,庞苗想了想,说:“不要因为身处山海而自卑,郭巨的海风、礁石和海塘,赋予了我们坚韧与开阔。这种山海赋予的‘地基’,是城市里买不到的财富。”
从郭巨的海塘到浙大的实验室,庞苗走了很长一段路。但路的起点没变过——那片从海里围出来的土地,那些摸黑上学的清晨,那些石头垒成的堤坝。
庞苗这辈子做的事情,说到底,就是像郭巨古人筑海塘一样,为人间筑一道堤。挡住风雨,留住朝夕。
来源丨记者 刘恺阳
编辑、一审丨章琦 二审丨王昱啸 三审丨谢挺
责编丨沈焰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