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济公之前

在一次采访中,有人向游本昌提问:“有人说您是因为演济公‘一夜成名’,您自己怎么看待这件事?”

他回答:“非也非也。长期积累,偶然得之。”

游本昌并不是一开始就拿到了像济公这样深入人心的角色。实际上,成名之前的他,曾经有一段很长的蛰伏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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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游本昌加入南京文工团。

在上海戏剧学院,游本昌第一次接触到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中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晚年,他回忆道:“我们从戏剧学院上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当明星,要当艺术家。但是我觉得艺术家也不要(做),你就做一个演员。”

1956年,游本昌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现中国国家话剧院),成为该院的首批演员。他知道自己的客观条件并不算好:个头不高,形象不符合当时“高大全”的审美。也因此,他拿到的大多是配角角色。

在《大雷雨》中,游本昌饰演一名无名无姓、无台词的仆人。为了塑造这个角色,他找来剧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19个剧本的中译本,一一阅读;还在外文书店自费买了许多资料,参考了大量沙俄时期的油画、小说和评论文章。演出时,他为这个老仆人设计了剧本上没有的“瘸腿+咳喘”的生理特征。《人民日报》一篇文章专门提到他饰演的这个角色,称之为“一个经典的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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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游本昌。

长期的龙套生涯中,游本昌一直在琢磨怎么把这些没有台词的角色表现得更充分。在他看来,没有台词不代表角色没想法,也不代表角色不想说话,所以,他在表演中用上了各种哑剧手法,用动作和表情替人物表达。

1983年8月,50岁的游本昌自编、自导、自演了新中国成立后我国第一部哑剧专场演出。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两小时内演了十几个节目,累得汗衫都能拧出大把大把汗水。

从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到家喻户晓的济公,游本昌在这条路上走了近30年。

“国民济公”

1984年的央视春晚,游本昌表演了一段诙谐灵动的哑剧《淋浴》。舞台上,他没有一句台词,仅凭传神的眼神与生动的肢体语言,就逗得电视机前的观众大笑不已。

正是这场令人印象深刻的表演,让正在筹拍电视剧《济公》的导演张海动一眼看中了这个浑身是戏的演员。

那一年,游本昌52岁。在此之前,他演过79个配角。在长年的冷板凳生涯中,他将演技与心性磨砺至成熟,终于等来了第80个角色——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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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破世态炎凉的济公。(图/《济公》)

1985年,《济公》播出,迅速引发观剧热潮。只要“鞋儿破,帽儿破,一把扇儿破”那句熟悉的歌词唱响,电视机前就围满了大人和小孩。

游本昌将济公塑造为打着赤脚、穿着破袈裟,却总是笑嘻嘻行走于市井之间的“邻家老头”。最让人们念念不忘的,是他那招“一半脸哭、一半脸笑”的绝技——左脸因红尘疾苦而悲悯,右脸却为游戏人间而破涕为笑。这一神来之笔,成为无数人童年记忆里的经典画面。

那时,巷子里的小孩,几乎都曾挥着塑料扇子,模仿他跌跌撞撞的步态,哼唱着“笑看人间不平事”。他演活了济公,甚至让人觉得,世上若真有活佛,就该是他这副模样。

这个深入人心的形象,是他扎扎实实地靠敬业换来的。30多摄氏度的高温下,剧组准备的肉肘子早已变质、发臭,可只要镜头一开,他依然大口嚼咽,直到导演喊停才吐掉;剧中打屁股的戏份,他坚持实打实挨,被打到几天都无法下地走动。

后来,他接连出演《济公活佛》(1990)、《济公游记》(1998),延续了“济公”这一形象。戏外的他,在火遍大江南北后并没有趁热度捞金,而是自掏腰包拍哑剧、做公益艺术片,践行了济公身上那种大智若愚的“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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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济公游记》)

之后,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带着大半辈子攒下的阅历与通透,静静等待下一个能打动他的角色。终于,在近40年后,他换上讲究的西装,从容地走进了黄河路。

“爷叔”封神

“济公”角色火爆之后,游本昌有一段相当长的沉寂期。这些年里,他饰演过《宝莲灯》中的太上老君,也陆续出演《剑雨》《画皮2》《谢谢你医生》等影视作品。老戏骨的风采不减,但他得到的角色并不多,也没有给观众留下“标志性”记忆——直到《繁花》在2023年12月播出。

《繁花》的故事设定在20世纪90年代的上海,讲述了以阿宝为代表的小人物在充满挑战的社会浪潮中迎难而上,逐步改变自身命运并实现个人成长的故事。胡歌饰演的阿宝为了实现发财致富梦,拜在一位“爷叔”的门下,而这一角色,正是由游本昌出演。他是将阿宝提点为宝总的上海老先生,是阿宝的贵人、严师;衣着永远体面、讲究,说话语速不快,语调克制、斯文。胡歌接受采访时表示,戏里的两人,更像父子关系。

《繁花》第一集里有个经典片段,是爷叔带阿宝找裁缝定制西装。阿宝原本是个穿卡其色夹克的普通青年,穿上定制西装,是他从阿宝蜕变成宝总的第一课。爷叔介绍道:“西装第一要看料子,一定要英纺,纯羊毛的。夏天嘛,派立斯、凡立丁;冬天嘛,法兰绒、轧别丁、舍维呢。都要英国花呢的。”摸了一下铺子里的料子,爷叔用上海话对裁缝说道:“侬这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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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繁花》)

爷叔帮阿宝挑款式、理行头,阿宝最后亮相时,他看着“改头换面”的阿宝,眼眶湿润了。有观众将这个镜头解读为,爷叔在阿宝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但游本昌对此的解释是:流泪最直接的原因是拍摄终于过了,他觉得很不容易。

游本昌曾在《人民日报》文艺版发表自述文章,其中提到,从87岁到90岁,断断续续有3年的时间他是在《繁花》剧场里度过的。他跟主创一起熬大夜,来来回回走位,以至于脚都肿了,候场时只能坐在轮椅上。“但只要摄影机一开,我一定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这不是靠责任感,而是创作的激情驱使着我,让我忘记了年龄,真是一段激情燃烧的时光啊……”

借由“爷叔”,游本昌塑造了又一个经典角色。在2024年CMG第二届中国电视剧年度盛典中,游本昌获得“终身成就艺术家”荣誉,颁奖词特别提及他在《繁花》里的精彩表演。虽然爷叔在剧里没有名字,但分量极重,重到许多观众看完他的表演都会泪流满面。他在盛典上鼓励后辈要耐住性子,“只要向前,六七十年一定会被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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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繁花》)

游本昌感谢“爷叔”给了他很多很多,而他敬业、认真、不服输的演艺精神,也同样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很多。

小角色,大演员

直到晚年,早已功成名就的游本昌似乎还总在做一些“不划算”的事情。

78岁那年,他卖掉房子,成立剧团,排演话剧《弘一大师——最后之胜利》。第一年,戏只演了3场,亏损严重。他继续改剧本,前后修改7稿,又去寺庙体验生活,在吃斋、打坐、听佛经里感受人物。后来排练时,他摔断左手,医生建议休养半年,82岁的他在术后25天又回到了舞台。这部剧一演就是近10年,票价80元起,他一共演了119场。

这样的事,在游本昌身上发生过很多次。1983年,他创作并主演中国第一台哑剧,到北京一家福利院首演,台下是激动的聋哑少年。2000年,他又拿出家中积蓄,拍摄哑剧电视剧《游先生哑然一笑》,但没有一家电视台愿意购买,他血本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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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本昌首场个人哑剧专场节目单。

名气和回报,很少成为游本昌判断一件事值不值得做的标准。他做过导演、制片人,创办本昌艺术传播中心,自编、自导、自演各类作品;更早的时候,他参与少儿艺术工作,执导国内首部儿童电视剧《扣子》。用今天流行的话说,“济公”实在是个高精力人士。

游本昌说过:“明星只是闪烁一下,演员是一个职业。”这个职业,他做了70多年。经典角色不是成为终点,年纪也只是数字。这或许也是游本昌留给中国表演史的一种参照——当济公成为几代人的共同记忆,游本昌则提供了另一种非线性的人生样本:一个几十年默默无闻的演员,在成名后从头开始;到了暮年,依然对一个新人物保持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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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弘一大师——最后之胜利》剧照,游本昌饰演弘一法师(左)。

“演一场多一场”,游本昌曾这样看待自己的舞台。离开前,他没有病痛,也没有未了的愿望。他女儿游思涵说,父亲前几天刚过完生日,觉得这一生很幸福。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就像他演过的许多角色一样,这一次,他也从容地走到了自己的落幕时分。

题图 | 央视新闻

校对 | 开心

排版 | 高梦雨

运营 | 孙天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