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如果公开发表了一番话,因为这番话触犯法律而承担责任,这在古代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是,如果一个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心里对某项政策、某道命令不以为然,甚至没有把这种不满说出来,仅仅因为被认为“心里反对”,也可以因此获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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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年前的汉武帝时期,确实发生过这样一桩案件。

它的罪名,叫“腹诽”。

故事的主人公,是汉武帝时期的大农令颜异。

不过,在说颜异之前,还得先说说汉文帝。

汉文帝曾经废除“诽谤妖言之罪”

汉文帝二年,汉文帝下了一道很有意思的诏书,

他说:

“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

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设置进善之旌、诽谤之木,就是为了让人能够提出意见,以便皇帝听到不同的声音。

可是现在的法律却有“诽谤妖言之罪”,结果使群臣不敢尽情说话,皇帝也就没有办法知道自己的过失。因此,他下令把这些罪名废除。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汉文帝时期的“诽谤妖言之罪”,不能简单地按照今天法律意义上的“诽谤罪”来理解。

今天所说的诽谤,通常是指故意捏造、散布虚假事实,损害他人名誉。而汉代所谓“诽谤”,其含义要宽得多,尤其是在政治语境中,可以包括对皇帝、朝政以及政治事务的批评和议论。

从汉文帝自己的诏书就能看出来,他担心的正是臣民因为害怕被扣上“诽谤”的罪名,而不敢把真实想法说出来。

所以,这里的“废除诽谤妖言之罪”,并不能简单理解为今天意义上的“取消诽谤罪”,而更接近于取消以政治批评、所谓“妖言”等为由进行惩罚的禁令。

汉文帝的这番话,还有一个很朴素的道理。如果一个皇帝只能听到赞美,而听不到批评,他就很难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做错事情。

到了汉武帝时代,事情却发生了变化

几十年以后,到了汉武帝时期,政治环境已经发生变化。

《史记·平准书》记载,大农令颜异原来是济南的一名亭长,因为廉洁正直,一步步升到了九卿的位置。

有一次,汉武帝和张汤创制白鹿皮币,汉武帝询问颜异的意见。

颜异回答说:“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

意思是诸侯朝贺所用的苍璧价值不过几千钱,而作为礼物的白鹿皮却要四十万钱,价格和实际价值很不相称。

汉武帝听了很不高兴,而张汤与颜异本来又有嫌隙。

后来有人告发颜异,案件交给张汤审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成为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腹诽案”。

有一天,颜异与客人谈话。

客人谈到刚刚颁布的法令,说其中有不方便的地方。

颜异没有回答,只是“微反唇”。

张汤于是抓住了这一点。

他认为,颜异身为九卿,既然觉得法令不方便,却没有向皇帝提出意见,反而在心里诽谤。

于是奏称:“不入言而腹诽,论死。”

颜异最终因此被处死。

司马迁紧接着写下一句非常耐人寻味的话:“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从此以后,便有了“腹诽”之法。结果,公卿大夫大多开始阿谀奉承,以迎合上意。

最值得玩味的,是“腹诽”两个字

“诽谤”至少还有一个可以追究的对象——你说了什么,可是“腹诽”不一样。

颜异究竟在心里想了什么?

史书并没有记录他明确说出了反对法令的话。

恰恰相反,记载是:“异不应,微反唇。”

客人说法令有不便之处,颜异没有回答,只是略微动了一下嘴唇。

张汤却由此推断,他心里不满。

于是,一个人的内心态度,就成为了定罪的依据。

这件事情真正值得思考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如果法律可以处罚一个人已经说出来的话,那么法律的对象至少还是一个外在行为;如果法律开始追究一个人没有说出来的思想,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因为思想本身没有声音,也没有文字。

审查者只能通过表情、动作、言谈、交往甚至沉默去推测。

而一旦“心里怎么想”也可以成为罪证,那么一个人就很难知道,自己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确保自己没有犯罪。

汉文帝与汉武帝,恰好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对照

汉文帝说:“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

意思是,如果臣下因为害怕获罪而不敢讲真话,皇帝就无法知道自己的过失。

所以,他废除“诽谤妖言之罪”。

到了汉武帝时期,颜异却因为没有公开表达对法令的不满,被张汤以“腹诽”论罪。

一个是担心臣下不敢说话,一个却因为臣下没有说出心里的不满而治罪。

这中间的变化,很值得读一读。

更值得注意的是司马迁最后那句话:“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

当官员知道说错话可能获罪,不说话也可能被认为心怀不满时,最安全的选择是什么?

自然是说皇帝爱听的话。

久而久之,真正的意见越来越少,阿谀奉承越来越多。

这恐怕也是“腹诽”这个词留给后人的最大意味:

一个社会如果不仅追问人说了什么,还开始追问人心里想了什么,那么人们最后学会的,往往不是更加坦率,而是更加谨慎地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两千多年过去了,“腹诽”这个词今天仍然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人心里究竟想什么,本来是最难被证明的事情。

可是,在颜异的故事里,它却真的成了罪名。

这大概正是《史记》记下这个故事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