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元旦,一段拜年视频在网上流传。视频里的人穿着破袈裟,摇着蒲扇,笑呵呵地给人送福,眉眼间是几代人熟悉的那副疯和尚模样。
他叫"数字济公",是用人工智能复现的形象。
真人游本昌那时已经92岁,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8个多月后,2026年9月24日清晨,他在北京去世,享年93岁。
消息传出,许多人第一反应是恍惚:济公也会走吗?那个鞋儿破、帽儿破、摇着扇子笑的和尚,仿佛本该永远活在屏幕里。
可若把他的一生摊开来看,会发现这个被几代人记住的人,52岁才等来第一个主角,90岁又被时代重新选中一次。
他这一辈子被时代选中了三回,而在每两回之间,是漫长的、无人喝彩的日子。
01
1933年9月16日,游本昌出生在江苏泰州。家里信佛,柜上常年供着一尊瓷像,破衣烂衫,摇着扇子,笑眉笑眼。大人告诉他,这是济公。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尊瓷像会在半个世纪后,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回到自己身上。
幼年的游本昌随家人迁居上海,住的是弄堂里的亭子间。上海的亭子间狭小、昏暗,却是他看世界的窗口。弄堂口有家茶馆,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的便是济公的故事:疯疯癫癫,吃肉喝酒,却专管人间不平事。
他挤在人堆里听,一听就是半天。
茶馆之外还有戏园子。他迷上了看戏,台上的人一抬手、一转身,就能让满场观众又哭又笑。一个孩子坐在黑暗里,盯着那束光,心里头埋下一颗种子:他也想成为站在光里的人。
少年游本昌成绩不错,按部就班地读书,眼看着要走一条寻常路。1949年以后,新的剧团四处招人,他心里那颗种子发了芽。1951年,18岁的游本昌考入南京文工团,从此把自己交给了舞台。
第二年,他随团调回上海,又因组织推荐、拿着人民助学金,进入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表演系学习。这所学校后来改名上海戏剧学院,是中国表演艺术的重镇。他在那里系统地学声台形表,学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也学中国戏曲的身段。
1956年,毕业后的游本昌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成为一名专业话剧演员,落脚北京。
摆在他面前的,似乎是一条坦途。没有人料到,这条坦途会在原地绕上近30年。
02
话剧舞台有个行话,叫"硬里子"。一出戏里,主角是面子,那些戏份不多却缺不得的配角,是里子。硬里子演员要会得多、顶得上、不抢戏,是一台戏的底气。
游本昌在话剧院,一当就是近30年的硬里子。
据《人民日报》2026年7月的署名文章统计,从艺头30年,他演过79个角色,其中77个是龙套和配角。路人、衙役、卫兵、报信人,有的连一句台词都没有,有的上场几分钟便下场。
换旁人,或许早认了命,或者混起了日子。游本昌偏不。他把每一个龙套都当主角来琢磨。演一个卫兵,他想这个卫兵多大年纪、家里有什么人、此刻在担心什么;演一个路人,他在台边那几步路里,走出人物的前半生。
戏曲界有句话:"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他信这个。没戏的时候,他练形体、练嗓子、观察街上的各色人等,把小贩的吆喝、老人的步态、孩子的眼神,一一收进心里。
他还迷上了哑剧,这种不发一言、全靠身体说话的艺术,最考验演员的控制力。1983年8月,游本昌在北京办了新中国成立后第一场个人哑剧专场,台下坐着的是第一福利院的老人和孩子。一个人,不说话,演满整场,观众看得又笑又哭。
1984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上,他表演了哑剧小品《淋浴》。一个人站在台上,对着想象中的水龙头搓澡、抹肥皂、被凉水激得一蹦,几亿观众记住了这个浑身是戏的演员。
在此之前,他还曾因饰演列宁而轰动。话剧《克里姆林宫的钟声》里,他扮演的列宁形神兼备。1981年6月,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60周年的晚会上他再演列宁,第二天便接到通知,进人民大会堂为参加十一届六中全会的代表演出,《人民日报》在头版刊登了报道。
这是他龙套岁月里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可高光过后,他依旧是那个演配角的游本昌。50岁上下的人了,在剧院里见了年轻演员,还笑呵呵地讨教新东西。
那是他人生的谷底,却也是功夫在暗地里长到极致的年月。他后来常说一句话: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这句话许多人会说,可他是用近30年的77个龙套,一个一个演出来的。
03
1985年,一个剧本递到了游本昌手上。
上海电视台要拍电视连续剧《济公》,导演张戈四处找演员,找了许久都不满意。有人推荐了游本昌。试镜那天,他往镜头前一站,挤眉弄眼地那么一晃,剧组的人都愣了:这疯和尚,活了。
这是他从艺以来的第80个角色,也是第一个主角。这一年,他52岁。
济公不是凭空造出来的人物。历史上确有其人,法号道济,南宋僧人,1148年生于台州天台,俗名李修缘,18岁在杭州灵隐寺出家,师从瞎堂慧远禅师。他不守清规,喝酒吃肉,言行癫狂,人称"济颠",晚年住净慈寺,1209年圆寂。
道济圆寂前留下一首偈子:
六十年来狼藉,东壁打到西壁。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
《净慈寺志》里记载了这首临终偈。前半生跌跌撞撞、东倒西歪,临了收拾归去,仍是水连天、碧连天,一片澄明。这个疯和尚的底色,是看破之后的通达。
这样一个人物,稍演不慎,要么成了装疯卖傻的小丑,要么成了高高在上的圣僧。游本昌懂他。他演的济公,笑里头有悲悯,疯里头有分寸,眼神一转,像是把人间的苦乐都看遍了,却仍愿意弯下腰来管一桩闲事。
拍摄条件极苦,8个半月拍下来,他几乎拼上了半条命。有一场济公吃肉的戏,道具肘子是夏天买的,放了几天已经发臭变质。为了不耽误进度,他面不改色地捧着肘子大啃,还要演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拍完就吐。
剧中有一幕,济公一边大口吃肉,一边为世间苦人落泪。游本昌做出了一张脸上半张脸笑、下半张脸哭的神情,笑与哭同时挂在脸上,成为中国电视史上的经典镜头。这个表情没有捷径,靠的是对面部每一块肌肉的精确控制,是几十年形体功夫的总爆发。
1985年9月3日,《济公》首播,随后火遍全国。那是电视机开始走进千家万户的年代,每到播出时分,街巷空荡,万人守在屏幕前。据上观新闻等媒体报道,该剧创下了超过90%的收视率,主题曲"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传遍大街小巷,连孩童都会哼。
1986年,游本昌凭借济公一角,获得第四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奖。
一个跑了近30年龙套的演员,在52岁这年,用一个角色,成了全中国最熟悉的面孔。
从南宋的济颠,到评话里的济公,再到屏幕上的游本昌,这个形象走了800年。2006年,"济公传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人们爱济公,爱的是那个破衣烂衫却心怀热肠的形象;而人们信这个形象,是因为演他的人,也用了同样的笨功夫。
04
爆红之后,游本昌没有趁热接戏、四处走穴。他做的许多选择,在旁人看来都不划算。
他惦记着舞台,惦记着那些没人演的好戏。1987年,他赴新加坡演出,途中摔断了腿,硬是咬着牙,带伤连演了13场,台下观众无人察觉。
1991年,他到西藏那曲慰问演出,驻地海拔4500米,内地人走几步都喘,他却一场不落地登台。藏族同胞给他献上哈达,他把那一条条哈达小心收好,视作最高的奖赏。
1998年,《济公游记》播出,共20集。别人的首映礼设在豪华酒店,他把首映场搬进了少管所,对着一群失足少年演济公、讲道理。他信戏能劝人,信"演一场,多一场",多一个人看,或许就多一颗向善的心。
这份"不划算",最痛的一次在2000年。他拿出自己的200万积蓄,筹拍50集哑剧《哑然一笑》,想为这门冷门艺术留下点东西。他自编自导自演,几乎倾注全部心血,片子最终却没能正常播出,200万打了水漂,他从当红演员变得几乎倾家荡产。
旁人替他惋惜,他却没被打垮。年近八旬,他又做了一件更"疯"的事:卖掉房子,自筹资金,排演话剧《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
弘一法师李叔同,是中国近代艺术先驱,中年出家,苦修律宗,圆寂前写下"悲欣交集"四字。游本昌敬仰这位前辈,想把他最后的岁月搬上舞台。2009年前后,他顶着资金短缺、人手不足的压力,带着一群年轻人,一个剧院一个剧院地谈,一场一场地演。
2010年,这出戏在杭州虎跑寺首演——那里正是弘一法师出家之地,也是济公圆寂安葬之所。舞台上的游本昌剃了头、着僧衣,举手投足间,是半生修行般的沉静。此后十余年间,该剧巡演120余场,还登上了米兰世博会的舞台,让外国观众看到了中国艺术家的风骨。
82岁那年,他不慎肱骨骨折,手术后仅仅一个月,吊着胳膊重新登台,一场戏不肯少。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讲起茗山法师曾送他的一句话:
以文艺化导人心。
这七个字,他记了一辈子,也照做了一辈子。在他心里,戏不是用来换取名利的工具,是用来照见人心、劝人向善的灯。
05
时间走到2020年,游本昌已经87岁。
这一年,导演王家卫筹拍电视剧《繁花》,改编自金宇澄的同名小说,讲20世纪90年代上海商界的风云。剧中有个角色叫"爷叔",是主角阿宝背后的高人,老派、通透、镇得住场,是全剧的定海神针。
王家卫想到了游本昌。一个87岁的老人,接下了一部要拍3年的戏。
《繁花》拍摄以严苛著称,一个镜头反复打磨,常常熬到深夜。剧组里都是年轻力壮的从业者,游本昌却从不搞特殊。走位、对词、候场,一样不落;体力不支了,就吸几口氧,缓过来接着拍。他把上海老克勒的体面、过来人的通透、长辈的温厚,都揉进了爷叔的眼神里。
2023年12月27日,《繁花》在央视八套黄金档首播,随即成为现象级作品。年轻观众本是冲着胡歌、王家卫去的,却纷纷被那个90岁的爷叔"圈粉"。他往那儿一坐,不怒自威;一开口,字字有分量。社交平台上,年轻人刷屏:"这才是真正的老戏骨。"
距离1985年的济公,已经过去38年。一个演员,能在52岁红一次,又在90岁红一次,且两次都靠作品说话,这在演艺圈极为罕见。
2024年,第29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评选,剧组要为他申报最佳男配角。以他在《繁花》里的表现和口碑,获奖呼声极高。游本昌却主动提出放弃申报。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机会该留给年轻人,能参与这样一部好戏,已经足够。
同年10月20日,第32届中国电视金鹰奖颁奖典礼在长沙举行,游本昌与导演张绍林共同获得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电视)。他因身体原因未能亲临现场,通过视频致辞,仍惦记着叮嘱同行:戏和角色没有大小轻重之分,演员演好每一个角色,全力以赴,务求完美,这才是演员的本分。
近40年前,他在同一个奖项上因济公捧回最佳男主角;近40年后,终身成就奖为他的一生作了注脚。
这个总说自己"年纪大了"的老人,其实早就忘记了年龄。他只记得一件事:我是个演员。
06
人生的最后几年,游本昌与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产生了奇妙的交集。
2025年9月,《济公》首播40周年之际,一部以济公为主题的微短剧官宣,将用数字技术复现"济公"形象,让这个经典角色以新的方式与观众见面。92岁的游本昌欣然支持。
在他看来,济公不属于他个人,属于所有记得这个形象的人;只要能让济公继续劝人向善,用什么形式都好。
也是在这一年,他完成了人生中一件郑重的大事。
2025年6月30日,92岁的游本昌庄严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为了这一刻,他从91岁起亲笔写下长达21页的入党申请书,一笔一画,写下自己对信仰的理解。从1951年参加工作算起,这份向组织靠拢的心愿,在他心里沉淀了大半生。
2026年元旦,"数字济公"正式亮相,给全国人民拜年送福。屏幕里的他摇着蒲扇,笑容一如40年前。真人虽已年迈,那个由无数帧影像凝铸而成的济公,却获得了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9月16日,游本昌刚过完93岁生日。生日当天,他说自己没有任何愿望,只觉得幸福。8天后,9月24日清晨,他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没有病痛,也没有遗憾。女儿游思涵回忆,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很舒服。
送别仪式,将于9月底在北京八宝山举行。
一个演了一辈子戏、劝了一辈子人向善的老人,以这样安然的方式谢了幕。
回望游本昌的93年,会发现他被时代选中了三回。
第一回是1985年,电视走进千家万户,他用济公成为全民记忆;第二回是2023年,精品剧集与社交媒体兴起,他用爷叔征服了新一代观众;第三回是在他身后,人工智能时代来临,他塑造的济公化作数字形象,继续笑着、劝着、送着福。
而在这三回之间,是近30年的龙套,是倾家荡产的哑剧,是卖房排戏的孤勇,是90岁片场里的氧气罐。时代选中的,从来不是运气好的人,而是那个在无人看见处,把功夫下到了极致的人。
他演了77个龙套,投入200万拍过无人问津的哑剧,卖过房子,90岁还在片场吸氧走位。可他到最后说,自己很舒服、很幸福。
济公的偈子里说,"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游本昌用93年活出了这份境界:跌跌撞撞地来,干干净净地走,留下一屏幕的笑,和一颗颗被暖过的心。
那个摇着蒲扇的和尚没有走,只要还有人记得"鞋儿破,帽儿破",只要数字世界里还有他笑呵呵送福的模样,只要还有演员愿意把一个龙套当主角来演,他就还在。
以文艺化导人心,这盏灯,他举了一辈子,如今递到了后来者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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