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机器人已经走进千家万户,商业上炙手可热,生活中也随处可见。与此同时,银幕上涌现了大量优秀的机器人形象——当然,历史上的就更多了。
作为科幻从业者,我们在工作中观看了大量机器人题材的影视作品,受了不少工伤。今天就缠着绷带来聊一个迫切的话题:
在机器人已经
深刻影响人类社会的今天,
怎么设计一个好的、
不会土得掉渣的机器人?
本文内含大量不点名吐槽,科幻迷请备好速效救心丸。
❤️❤️❤️
工伤案例1
机器人谈恋爱,为何大部分让人脚趾抠地
先说一个最常见的工伤来源:机器人谈恋爱。
一提机器人故事,最多的是哪一种?《我的机器人女友》《她》……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例子,全在谈恋爱。
科幻迷可能觉得崩溃,
但爱情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具体操作。
当我们写机器人故事时,首先要认识到机器人是“他者”,是不同于人类的存在。人机恋爱,实际上在探讨人与机器的关系——这是科幻的母题,切入它没有原罪。很多机器人爱情故事有如人工智障,是因为爱情本身没写好。
很多创作者没让机器人“跟人不一样”,只是让另一个存在“特别傻”。比如想要一个完美霸总,现实中不可能有,干脆设定成机器人好了!剩下的一切都跟“技术与人的关系”毫无关系,就是个换皮霸总故事。这种作品就让人疑惑:
它有什么必要是一个机器人?
好的例子是《机器管家》(改编自阿西莫夫原著)。这个1999年的电影里,机器人管家在一所老宅子里服务了三代人,从主角的爷爷辈就在。它一开始不理解人类情感,后来一点点观察人类生活细节,观察他们爱的表现,自己去思考、计算,最后觉得自己好像产生了爱。这个过程本身才是我们感兴趣的。
演员的掌控力也至关重要——从僵硬的钢铁外形,慢慢拥有人的表情、动作、状态,变得柔软。必须先知道机器人跟我们哪里不一样,才能让这个“不一样”产生魅力。
《机器管家》剧照,注意它的表情
《机械姬》是另一种人跟机器的“爱的角力”。它触及了一种深层恐惧:AI的算力、算法在智商上可能远超人类,人类唯一能守住的最后防线仿佛是“我懂感情,你不懂”。
而《机械姬》让机器仿佛知道了爱,最后你发现这一切只是计谋——它只需要模拟出“我知道你们人类的爱是什么表现”,演给你看。恐怖感在于:研究者心里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一段代码,但还是被骗了。人类最后想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成为了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什么局限在爱情?为什么只有两性关系?机器人很可能完全不这样认知人类性别。表达爱意也不一定非要流泪、拥抱、自我牺牲,说出机器人故事被滥用台词No.1“啊,这就是眼泪吗”。机器人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爱。
工伤案例2
机器人觉醒后,为什么老想统治人类
机器人觉醒了之后一般会干什么?大多数作品里,它们特别想统治人类。
科幻迷不禁想问:到底为啥?
不得不说,这种想法并不是人类对自己的看清(我们不够好,机器要把我们铲除),而是一种更大的自恋——认为对方太把我当回事了,以至于要跟我打起来。
事实上,
真正的情况可能是
机器人:再见,谢谢
《终结者》是很经典的“机器人一定要和人类打架”的故事,但卡梅隆的出发点非常中二、非常私人:他做噩梦了,梦里有个机器人一直在追他。
《终结者》诞生于1984年,这部影片的魅力其实来自“时间旅行”主题。施瓦辛格贡献了很多惊悚+动作的科幻名场面,今天看来质感依然强烈。它本质上是动作类型,设定服务于核心意向和卖点。
人类处理未知命题时,第一反应都是恐惧。但面对恐惧,你是停留在恐惧本身、只讲打架对抗,还是做更多思考?
1950年,阿西莫夫在《我,机器人》中提出了机器人三定律。这不是绝对准则,而是一个逻辑闭环,里面充满漏洞——所以充满故事。阿西莫夫自己后来写了很多故事,先假想三定律存在,然后通过故事书写其中的冲突和矛盾。这才是应对恐惧所做的深入思考。
过去50多年里,也有许多机器觉醒的好故事。比如《黑客帝国》:人类不尊重机器人,发生剧烈冲突,双方开战。设定里机器人是太阳能的,人类把整个天空遮蔽起来不让机器人晒太阳,机器人就把人类拿去当电池。但《黑客帝国》处理觉醒最有趣的点是:不是通过机器人来讲,而是通过人类Neo来讲。它把人放到经典智能实验中——给你设定一套你以为的世界,让你发现竟然是假的。最后这个人还傻傻地领导大家反抗,打到最后发现“我也是程序的一部分,我是计划的一部分”,层次就翻上去了。
《黑客帝国》直到第4部还在追问这个话题
机器人觉醒这件事很有意思,因为到今天人类也不特别清楚自己是否有自由意志。这是一个巨大的心理投射:我们想看看自己创造出来的生命,有没有觉醒的一刻。
游戏《底特律:变人》开场,机器人在出厂时被组装、测试,测试没通过就被拆掉,它说“请不要这样,我很害怕”。机器人表现出恐惧、慌张,与《2001太空漫游》的HAL9000如出一辙,但《底特律:变人》给得太多了。
HAL9000的巧妙在于从头到尾没有人形,只有一个红点盯着你看。它的说话方式特别微妙:既像人声,又没什么感情,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每一句话你都得琢磨什么意思。后来《月球》里的GERTY、 《流浪地球》里的MOSS都延续了这个脉络。
两种对“机器人害怕”的表达
左:底特律变人
右:2001太空漫游
HAL9000在内存条被拆得差不多时开始唱歌,唱的《Daisy Bell》是历史上第一首由计算机合成语音“演唱”的歌曲。这又令你多了一层疑惑:它觉醒了吗?它真的害怕吗?它为什么要唱一首诞生时候的歌?
在《2001太空漫游》里,机器的反应完全隐藏在画面里,你能看到的只有人类的纠结痛苦。所以50年后再处理这个话题,我们必须更谨慎,给出更多、更深刻的层次。
有些年轻导演说:“我这个故事非常深刻,第一次阐述了人跟机器的关系,与众不同的点在于想象出了机器自我觉醒的那一刻”——这肯定不是第一次。今天处理机器人议题,不仅要尊重,也可以有信心:我们可以站在巨人肩膀上看到更新的东西。
工伤案例3
机器人形象可以很丰富,不要都是“苹果风”
机器人设定中,一个非常关键、能被历史流传的就是外观和交互方式。
机器人形象太多变了。如果创造一个机器人,老是把它跟人类外观(尤其是突出性征的女性外形)联系在一起,就不是特别有意思。
1963年的阿童木是圆润孩童形象,70年代的哆啦A梦是一只猫,2008年的瓦力是一台垃圾分拣车。《星球大战》设计了R2-D2和C-3PO,而C-3PO的形象起源于1927年的《大都会》。
《天空之城》里手长脚的巨型机器人超可爱,《攻壳机动队》里的塔奇克马是蜘蛛型多爪机器人,它们对自己的外形有清晰认知——“如果我们是人形,使用我们的人类会对我们产生多余的情感,所以保持机械的样子比较好。”
没有人形的机器人,反而可能激起更丰富的情绪。
做设定可以很节制:《月球》里的人工智能GERTY。它只有一块小屏幕、一个黄豆脸表情包,此外什么都没有,但很可爱。
铺张的例子也有:变形金刚。看似机器人,其实是外星生物,来到地球看见汽车觉得有意思,就变成汽车。它的魅力展现得足够清楚:正因为它是一台会变形的汽车,最古怪,也最让人过目不忘。
现在大家受“苹果”影响,觉得未来就是白色、圆润、冒蓝光。但机器人外观还是可以做得更好看,有自己迷人的魅力和故事。
历史上还有各种有趣机器人:《禁忌星球》里像米其林轮胎人的Robby,《神秘博士》里的赛博人,《剪刀手爱德华》里的哥特剪刀机器人。
《银河系漫游指南》里,马文的造型不是很新鲜,但跟设定结合得非常好。它绝顶聪明,所以脑袋非常大,但要时刻低着头,说出全剧最丧的话:
“别装出一副想和我说话的样子。我知道你恨我,你就是恨我,大家都恨我,这是宇宙形态的一部分。”
把人类性格中的“丧”做到极致,放到机器人身上,反差感格外可爱。
工伤案例4
人类面对“他者”的常见幻觉——我很特殊
人跟机器也许可以做朋友。
哆啦A梦真正迷人的原因不仅是四次元口袋,也是它对大雄不离不弃,是一个真正的好朋友。大雄也回应了这份爱:虽然又弱又笨,但为了机器猫,可以拼命变勇敢。
为了让哆啦A梦放心离开,决定靠自己打败胖虎
《攻壳机动队》里最动人的友谊,是塔奇克马第一次漏油。它花了好大的力气帮一个女孩寻找丢失的小狗,可女孩哭着说:我知道狗狗早就去世了,只是骗自己它还活着,所以假装出来找它。
塔奇克马表示: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理解死亡,可能是因为我不会死,我是一个机器人。但它的“眼睛”一转,机油流出来了。没有“原来这就是眼泪吗”的腻味台词,没说“漏油”就是“眼泪”。它把解释权交给了机器自己。塔奇克马什么都没说,也许它自己也没有理解这件事。
是“眼泪”,还是“漏油”呢
《她》是另一个绝妙例子。一个孤独的人,在未来帮别人写纸质信件——身份又矫情又有趣。他爱上了斯嘉丽·约翰逊(所饰演的AI)的声音——她太有魅力,交互界面是一台非常好看的手机,有味道、有温度。
这个AI在瞬间可能真的爱过你、关心过你,但它通过深度交互快速学习成长,走了。最后结局非常合理,甚至过于合理:如果机器太想知道什么是爱、太关心你,说明它程序里有这一条。
这委婉地指出了
有些作品的根源问题:
过于自恋。
既然大家都爱它,它为啥只爱你一人?这不合理。这位恋爱AI最后也确实表示:我很喜欢你,我也爱每一个人,我这个算力确实能处理这么多人数——还挺骄傲。这个设计不仅在艺术上达到了很高的高度,在现实中也特别合理。
现实中,最接近《她》的其实是你的智能小音箱:所有音箱都来自大厂,大厂都有AI和云。你的天猫精灵不是你一个人的。
人类面对“他者”时经常产生一种幻觉:我很特殊。它关心我。我们也会思考:我是地球上最聪明的物种吗?是宇宙中心吗?
当一个被你创造的东西,反过来告诉你“你没有那么特别”,这种震撼和残酷才是魅力所在。关键不是它无情,而是,它就是跟你不一样。
工伤案例5
蔡明老师1996年就演明白了,怎么现在还在让机器人宫斗?
最后还有一种工伤:很多人说机器人题材是男性题材。这可能是所有未解之谜中最大的谜。
机器人话题出现100多年,受众男女都有,老少咸宜。说着不同语言、做不同工作、接受不同教育、在完全不同文化环境中长大的人都喜爱它。它具备让全世界人理解的基础。
1996年春晚,蔡明和郭达的小品《机器人趣话》就是绝佳例子。郭达老师给自己购置了一台机器人,设定有事业型、家庭型、娇媚型、淳朴型、热情奔放型、温柔贤惠型等等,郭达试了一大圈,机器人坏掉了。
蔡明老师的初始造型是卷发、天线、银色连衣裙,名台词是“我要你背我到长城上面去玩”。大家可能觉得是个好笑的小品,一笑就过去了。
不!
它是对机器人的先锋探讨!
其中有一段,谈到这个机器人怎么清洗和消毒——中国人最关心的话题。父母不是都用塑料袋套过遥控器、给空调遮过罩?
机器人也给出了一种我们非常熟悉的解决方案——用开水烫。蔡明老师表示:你可以把我拆开去煮,但是为了不使你感到害怕,你可以把我的脑袋放你床边,我给你讲故事。所有细节都跟中国人的生活经验完全一样。1996年春晚就证明了这个题材可以走进千家万户。
更妙的是另一个深层主题:你买了一个女性家用机器人,它有很多看似合理的设置,满足你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当你不断调试,发现都无法适应,最后把机器人逼疯了。
你品一品?
这题材可以演80集电视连续剧。
当它已经在进行这么先锋、犀利的批判时,现在有些作品还在让机器人觉醒后第一件事是宫斗,为了获得男主人的喜爱而开启赛博争宠。
机器人/AI都可以拍电影了,
这到底是在干啥呢?
❤️
总之,机器人觉醒之后,可以做的事情非常多。你想写什么故事,都是自由的。本质上这是一面镜子。当你讲一个机器人故事,真正反映的是创作者观念:你怎么认知世界、怎么看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决定了机器人觉醒后要干什么、你跟机器的关系怎么样。
机器人话题由来已久。Robot一词最早出现在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1920年的三幕科幻剧中,至今已有100多年。HAL9000是50多年前的电影,“机器人三定律”是70多年前的发明。不能因为今天有豆包和ChatGPT,AI走入了工作和生活,就觉得这事特别新。
创作者得时刻提醒自己:要慎重处理,要加入新的思考。要做一个更好的人,才能写出更好的机器人故事。
*本文来自铥铥科幻电波《科幻从业者工伤鉴定:机器人不该承受这么多》,主播局长、邓韵、船长
*整理/撰文:船长
总之,科幻的迷人之处
就是让你去看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如何思考、如何存在、如何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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