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片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水汽滋滋地冒。
我在屋里收拾东西,退休手续办完了,矿上发的搪瓷缸子、劳保手套、那套穿了十几年的蓝工装,卷巴卷巴塞进蛇皮袋里。
桌子上一张黑白照片,1955年拍的,火车站月台上,我和卫东并排站着,他穿着新军装,咧嘴笑。
郑高朗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手抖得厉害,递过来的时候,眼珠子不敢看我。
信封黄了边,上面没贴邮票,只写着一行字,我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那字迹,我认了三十年。
“大哥,老家井底下,有我当年留给你的一样东西。”
信封里就这一句话。信纸发软,边角卷曲,被汗浸过又晾干了,上面的墨水洇开一道印。
郑高朗在门口站了半天,像要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每个字都认得。
三十年了,从1956年冬天他出事起,到今天,整整三十年。
那口井,老家院子里那口青石井台的老井,井水清冽甘甜,小时候一到夏天,我和卫东就趴在井边喝水,一人捧一只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个饱。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01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黄秀芬在里屋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信上写了啥?”
“没写啥。”
“没写啥你翻腾这么半天?”
我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
“卫东说井底下有东西。”
黄秀芬一下子坐了起来,拉亮灯,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发直:“哪个井?”
“老家那口老井。”
黄秀芬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弟……还活着?”
“不知道。”
我不知道。
信没有寄出地址,字迹是卫东的没错,但信封上连邮戳都模糊了,只能隐约看见“云南”两个字。
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像在暗处摸索了三十年的人忽然看见一星亮光,说不清是希望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清早,我就坐班车回了老村。
车上没几个人,窗外的风呼呼灌进来,灌得人骨头缝发凉。
我靠在座位上,想起1955年秋天送卫东去当兵那天的光景。
那年他刚满十八岁,我二十三岁,在矿上干了四年,因为成分问题,被从技术岗刷下来,下井当杂工。
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日子紧巴巴的。
卫东走的那天,穿了新军装,背着个大背包,站在院子里。母亲扶着门框,眼圈红红的,嘴上却说:“到了部队好好干。”
“嗯。”
“多写信回来。”
我送他去火车站。月台上人多,吵吵嚷嚷的,卫东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咋了?”
他摇摇头,咧嘴笑了笑:“哥,等我回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喊我哥。那一眼、那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像钉子一样钉在骨头上。
到了老村,我看见的是一副不认识的景象。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没人下棋了。
半边房子拆了,断墙残壁,杂草长得比人都高。
许大山的外甥带着几个人在丈量土地,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比比划划。
我绕过他们,径直往老宅方向走。
老宅的屋子早没了,房梁塌下来,瓦砾堆了一地。
但那口井还在。
井台的青石条没变,井沿上让人用铁链锁了一道,还钉了一块木牌。
我蹲下来,摸了摸井台沿上那个豁口。
小时候卫东调皮,趴在井边够水面上漂的瓜皮,把井沿磕掉了一块,挨了父亲一顿打。
那个豁口还在,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许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我身后咳嗽了一声:“老唐,回来了?”
“那口井……”他指了指木牌,“地产已经批给砖瓦厂了,开春就动工。井是要填的,你就别为难我了。”
我没说话,用指头摸着那个豁口。
“老唐,”许大山又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卫东那事儿都这么多年了,你也别……”
“我弟的事,我会查清楚。”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井,我也要挖。”
许大山愣了愣:“你凭啥挖!”
“凭卫东来信说,井下有留给我的东西。”
我说完就走了,没管他在后面喊什么。
02
我在老宅旁边找了一间没拆完的偏房,收拾出一块落脚的地方。
晚上生了一堆火,坐在火堆边上抱着膝盖,听见夜风从断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这是我和卫东从小长大的地方。
床是两张木板搭的,兄弟俩挤一个被窝,冬天冷,脚丫子互相蹭着取暖。
卫东睡觉爱蹬被子,我半夜总要醒来给他掖好。
有一回他梦见跟人打架,一脚把我踹地上了,气得我追着他满院子跑。
那年冬天,他出事。
部队派人来通知的时候,来的是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和一个文书。
文书姓郑,叫郑高朗,后来我们成了战友,当然这是后话。
当时他递给我一张盖了章的函件,说卫东在执行测绘运输任务途中遭遇山洪,连人带档案被冲走,下落不明,部队初步结论是“失踪”。
我当场就急了,扯着那个文书的袖子问:“什么叫失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怎么就……”
文书红着脸往回拽袖子,说不出个完整话来。
后来我跑了十几趟部队,一趟一趟跑,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水都舍不得买一瓶。
接待的参谋换了三个,每一次都客客气气地倒茶、翻档案、摇头。
最后一次,一个年纪大的参谋翻了半天卷宗,皱眉说:“小唐同志,你弟的档案归档有点乱……你等我们再核对核对。”
我没等到他们的核对。
消息传回村里,不知道怎么的,变成了“唐家的老二在部队当了逃兵,怕受处分跑了”。
村长在大会上点名批评,说村里出了个逃兵,丢人现眼。
母亲听了这些话,当场就犯了心口疼,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冬天。
第二年开春,父亲又被人翻出解放前当过半年保长的旧账,我家成了全村批斗的靶子。
我成分本来就有问题,连弟弟都成了“逃兵”,那几年我过的什么日子,不想细说。
母亲是1959年走的。
临终那几天她一直不清醒,有时候喊卫东的名字,有时候喊我的名字。
有一天半夜她忽然清醒了,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义山,卫东那孩子……不会当逃兵。你娘生了两个儿子,我心里都清楚。”
我跪在床前,点了点头。
“你答应我,别让卫东背这个名。”
“娘,我答应你。”
我没告诉她,卫东可能已经不在了。我答应她的,是把弟弟的名声找回来。
可我用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
03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揉了揉眼睛,掏出卫东那封信,在火光下又看了一遍。
“老家井底下,有我当年留给你的一样东西。”
井底下能有什么?
我把信纸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气味……有点像药味。
我又想起一件事。
卫东入伍前,母亲偷偷告诉我,卫东临出发前的一天夜里,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半夜不睡,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母亲问他,他只说“有点事弄一下”。
第二天就走了。
如今算来,那年秋天卫东确实神神秘秘过一阵子。有几回我下井回来,看见他在院子里刨土,挖得满头大汗,见我回来就把铁锹藏起来,装作没事。
他那会儿就有事瞒着我。
“悦悦,你带个手电筒来,再带一身旧衣裳,厚一点的。”
“爸,你干啥?”
“去老井看看。”
唐悦悦在板房里翻了半天,给我找出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和一只手电筒。
我换好衣裳,也没惊动偏房里住的人,趁着天黑摸到井台边。
铁链锁着井盖,我看了看锁扣,没用什么特殊的工具,从兜里掏出一把镰刀头别了几下,锁扣就开了。
这把镰刀是父亲留下的,原来挂在老宅屋檐底下,我在瓦砾堆里捡见的。
我掀开井盖,用手电筒往下一照。
井不算深,约莫三四米,底下黑黢黢一片。
我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扒着井沿上长出来的老藤,一点一点往下挪。
井壁的青砖潮乎乎的,摸上去冰凉,散发着一股土腥味。
下到井底之后,我看见脚下是硬实的泥土,干裂了,没有水。
我打着手电筒,沿着井壁转了一圈。
青砖一块一块码得整齐,缝里长着灰白的苔藓,干枯了,一碰就掉粉末。
我猫着腰找了一阵,终于在其中一面上看到了那块颜色略深的青砖。
这块砖比旁边的砖新一些。边角规整,砖面上的青苔剥落了一片,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
我伸出手指,扣着砖缝,使出全身力气往外拽。
砖动了一下,活动了,然后整块被我拉了出来。
砖后面是空的。
我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摸出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
那种老式的挂锁钥匙,齿磨损得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锁的。
我攥着那把钥匙,蹲在井底,手电筒的光落在那把锈钥匙上。
卫东,你到底在井下藏了什么东西?
04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推土机的引擎声轰隆隆地响,震得板房都跟着晃。
我穿上衣裳跑出去,看见许大山的外甥带着一台推土机,正对着井台方向开过去。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拦在推土机前头。
“你们干什么!”
“叔,”许大山的外甥叫黄毛,探出个脑袋来,皮笑肉不笑的,“这地批了,井要回填。村里通知下好几天了,您别让我们难做。”
“谁批了?这井是我家的。”
“叔,老宅的宅基地早就收归集体了,那口井属公共财产。”黄毛的口气有点不耐烦了,“松手吧,上了年纪了,别把身子骨搭进去。”
我没让开。推土机又往前拱了半尺,地面震得一颤。
“今儿谁敢动井,先从我身上开过去。”
黄毛脸色变了,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朝我走过来:“老唐头,你别倚老卖老!这井填不填我说了不算,合同签了,地征了,你闹也没用!”
这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谁说不让动了?”
我回头一看,是我女儿唐悦悦,旁边还跟着她妈黄秀芬。
黄秀芬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走到我身边,把包袱我手里一塞。
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都已经差不多变成暗灰色的了。
那是她娘家的陪嫁。
“我寻思你在矿上退休没啥事,回去给老家把那口井挖了,也算办一桩心事。”黄秀芬话是跟我说的,眼睛却看着黄毛,“当家的,我把他那点路费给了。你要是还认我是你媳妇,就别跟推土机犟,把事儿办了。”
唐悦悦扶着我说:“爸,我妈是支持你的。”
黄秀芬又从板房里拖出一口黑色的寿材,“啪”的一下横在推土机前头,说:“要填井也行,先把我这口棺材一起填了,省得我以后躺不下地。”
推土机上的司机傻眼了。
黄毛也愣了,嘴张了半天,指指黄秀芬,又指指寿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越聚越多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窃窃私语。
“这唐家的还真是……倔。”
“不就是一口井嘛,至于吗?”
“你不知道,那口井是唐家祖上打的,唐义山他爹还在世的时候,全村的井都苦了,就这口井还出水。”
正僵持着,又一个人挤进人群。郑高朗。他喘得厉害,像是跑过来的,手里捏着一卷纸。他站定之后,把那卷纸展开,是一份复印件。
“都别闹了,听我说!”他嗓门很大,压住了人群的议论声,“这是部队1962年给唐卫东同志出具的正式结论,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因执行任务途中遭遇山洪下落不明,定性为‘失踪’,不是‘逃兵’!”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他站在人群外头,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头掐灭了。
他走过来,拨开人群,在井台边蹲下去,摸了摸那把铁锁,半天没说话。
半晌,他站起身,对黄毛说:“给他们三天。”
黄毛急了:“舅,合同!”
“合同的事我去说,”许大山的声音有点哑,“这口井,多少年了,总得给人个交代。”
05
我下了井。黄秀芬没拦我,只嘱咐了一句:“慢点。”
井底的淤泥是干透了之后又沤过一场雨,半硬半软。
我和唐悦悦轮流挖,一锹一锹地清。
挖到第二天黄昏,我的镐头碰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泥土的闷响,而是垫在下面的一层硬物。
我蹲下去,用手刨开浮土。
露出来的是一块厚木板,约莫二尺见方,四角用铁钉固定在井底。
木板边缘裹着一层油布,油布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下面的木板还没糟。
我沿着木板的边沿把它起出来。
木板下面,是一个坑。
坑里头,躺着一只铁箱子,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箱子用油布裹了厚厚几层,外面还套了一层不知道是牛皮还是什么东西的皮套子。
我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厉害。
我摸出那把锈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锁芯锈死了,根本转不动。我又试了两次,钥匙差点断在锁孔里。
唐悦悦从井沿递下来一把撬棍,我自己没舍得硬撬,先沿着箱盖四周的缝隙浇了点水,泡了半晌,再拿撬棍慢慢撬。
锈死的盖子终于松动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关了几十年的门被推开了。
盖子撬开那一瞬间,井底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水锈、铁锈、还有一股纸张陈放多年的霉味。我探头往里一看,整个人定住了。
箱子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件军装。
草绿色的,帽徽和领章都拆掉了,但布料还看得出原来的颜色。
军装上面放着一枚入伍纪念章,铜的,磨得发亮。
军装下面,压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红包,跟一块小砖头似的。
手帕是母亲生前用的那种蓝边白底的手绢,已经泛黄。
我拿起来,发现手帕包着的是一本笔记本。
硬壳黑皮,边角都磨破了,里面夹着几页纸,厚厚一摞。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熟悉的字迹,是卫东的笔迹,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一样。
上面写着:“1956年11月6日,晴。河水涨了。我坐在河边,把要说的事写下来。”
06
我坐在井底的泥地上,借着黄昏漏下来的最后一点光,一页一页往下看。
笔记本里的字,前头工工整整的,中间开始歪斜,到后来越来越潦草,像握笔的手一直在抖。
1956年,山洪冲下来之前,卫东所在的部队在西南执行一项测绘运输任务。
任务结束后到了驻地,他负责协助文书整理档案,发现郑高朗把一行字誊错了。
本该写“该士兵在执行任务中因洪水下落不明,建议按失踪人员处理”,郑高朗笔一滑,把“失踪”错写成了“逃,另按相关纪律追责”。
卫东找郑高朗指出来,郑高朗值勤忙得焦头烂额,说先放着,回头再改。
卫东知道部队的纪律,一份错归档的案卷可以毁掉一个人的一辈子。
他把那份底稿抽出来,准备第二天交到上级手里,更正之后归回档案袋。
但没想到,任务来得急,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出发了。
那天下河谷的时候,天阴沉沉的,河面比平时宽了不少。
卫东坐的卡车在渡河时被山洪卷翻。
他呛了几口水,抓住那箱档案时车已经被冲出去大半里地。
他会泅水,拽着箱子游到岸边,衣服口袋里那卷要被销毁的错函还在雨衣夹层里,被水泡得透湿。
他想往高地爬,一阵更大的浪头卷过来,将他又拍了下去。
他最后看清的东西是那卷夹在雨衣夹层里的底稿的边角,然后脑袋磕在石头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面的字迹断断续续。
“哥,我被人救了。一个砍柴的老爹,姓陈。他背着我走了几十里山路,回家的时候摔了一跤,脊梁骨断了。我没死,可也不记得自己是谁。每天坐在茅屋里,看老爹躺在床上,我帮他打水,砍柴,编竹筐,卖了钱买药。他从来不提我从前的事,只说捡到我那天,我怀里死死揣着一卷纸,他帮我晒干了收着,等我有一天想起来。”
“1959年,春天。我做梦梦见一口井,井水特别甜。梦醒了,还是不知道家在哪儿。陈老爹叹气说,脑子里的伤不是一年两年能好的。”
“1961年,我忽然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我坐在石头上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给陈老爹磕了三个头,告诉他我要走。陈老爹没说话,把他攒了半年的药钱全拿出来了,说,去吧,回了家,给哥带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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