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宋医生把CT片往桌上一拍,整张桌子都在震。

念念吓得钻进我怀里,小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大半年了,从公公搬来那天起,念念就总喊肚子疼。

社区医院说是肠胃炎,药吃了一轮又一轮,孩子反倒越来越瘦。

今天全身检查,宋医生盯着片子看了很久,脸色铁青。

他抬头看我,那眼神像两把刀子。

“孩子肚子里有东西,长期吃不明药物,肝肾功能受损,再晚来就出大事了!”我脑子“嗡”的一声,双腿发软。

公公每天端着碗追着念念喂饭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闪过。

那碗里,到底装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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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水生搬来那天,是个星期六。

我起了个大早,把次卧又擦了一遍。

床单是新换的,蓝白格子,看着清爽。

窗户推开,楼下菜市场的吆喝声涌进来,混着炸油条的香味。

念念光着脚丫从卧室跑出来,趴在次卧门口往里看。

“妈妈,这是谁的房间?”

“爷爷的。爷爷以后跟咱们一起住。”

念念歪着头,五岁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那咱们家就有四个人啦。”

我没接话,把她的拖鞋摆正。

沈高岑在客厅喊:“爸到了,快下楼接一下。”我牵起念念的手往楼下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公公在老家的房子卖了,说是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方便。

沈高岑是独子,接来同住天经地义。

可我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别扭。

沈水生站在单元门口,脚边两个蛇皮袋。

一个装衣服,一个装瓶瓶罐罐,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发呆。

“爸,路上累了吧?”我伸手去接蛇皮袋。

“不用,我自己拿得动。”他躲开我的手,自己拎起袋子往楼上走。步子很沉,楼梯间里咚咚响。

念念躲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叫了声“爷爷”。

沈水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念念身上停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紫菜蛋花汤。沈高岑开了一瓶啤酒,给公公倒了一杯。念念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扒饭。

“爸,您多吃点肉。”沈高岑夹了一块红烧肉过去。

沈水生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太甜了,”他说,“你们城里做菜就爱放糖,腻。”

我没吭声,低头给念念夹菜。念念吃了半碗饭,突然放下勺子,小手捂住肚子,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了?”我赶紧放下筷子。

“疼。”念念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

“是不是吃撑了?”我摸了摸她的肚子,软软的,也没胀气。

沈高岑说:“可能是今天跑得欢,岔气了。”

沈水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小孩肚子疼正常,别大惊小怪。我养大三个孩子,哪个没喊过肚子疼?揉揉就好了。”

我没理他,把念念抱到沙发上,顺时针揉了一会儿。念念说不疼了,又跑回去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我也就没当回事。

半夜两点多,念念哭醒了。

我猛地睁开眼,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小猫被踩了尾巴。我光脚跑过去,念念蜷在床上,双手捂着肚子,脸上全是眼泪。

“妈妈,疼,好疼……”

我抱她起来,她在怀里弓着身子,小脸发白。

沈高岑也醒了,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我说赶紧去医院,沈水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走廊里,披着外套,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大半夜的去什么医院,”他说,“我给她倒杯热水,喝了就好。”

我没理他,抱着念念就往门外走。沈高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来。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里多了个人,连空气都变了。

02

社区医院离我们小区走路十分钟。

急诊医生是个年轻姑娘,按了按念念的肚子,问了问情况,说是肠胃功能紊乱,开了点益生菌和健胃消食片。

我松了口气,沈高岑也擦了擦汗。

可药吃了三天,念念还是喊疼。

以前是一天疼一两回,现在变成三四回。有时候正看着动画片,突然就蜷到沙发上,小脸煞白。我给她揉,揉着揉着她就睡着了,睡梦里还皱着眉。

沈水生是第四天拿出那包褐色粉末的。

晚饭后,他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褐色的粉末,闻着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烧焦的草根混着铁锈。

“这是我托老家亲戚弄的方子,”他坐在念念对面,把塑料袋解开,“调理脾胃的,比医院那些药管用。”

“什么方子?”我问。

“你不懂。老辈人传下来的。”

他说着,拿勺子舀了一勺粉末,兑进半碗温水里,搅了搅,递给念念。“来,喝了就不疼了。”

念念看了我一眼。我本能地想拦,可沈高岑在旁边说:“爸特意弄来的,你就让孩子试试。”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沈水生已经把碗递到念念嘴边,念念皱着鼻子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

“苦。”

“良药苦口。”沈水生把碗往前送了送,“喝完,爷爷给你糖。”

念念又喝了两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别过脸去,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那碗水最终也没喝完,念念死活不肯再喝。

沈水生把碗收走,脸色不太好看。

从那天起,沈水生开始主动喂念念吃饭。

每到饭点,他就端着碗坐在念念旁边,用他那套说辞——“你妈妈做的饭没味儿,爷爷给你拌一拌”。

我注意到他每次都往念念碗里加一小撮褐色粉末,混在饭里,念念吃不出来。

我私下跟沈高岑说,那粉末不对劲。

沈高岑说我多心:“我爸能害自己孙女?”我说那也该去医院问问。

他说:“你要是觉得有问题,你自己去问,别让爸知道,他脾气倔。”

我偷偷留了一包粉末,装进保鲜袋,塞在衣柜最里面。

那几天念念喊疼的次数好像少了点,我心里竟然有些动摇——也许真管用?

可念念的胃口越来越差,原来能吃大半碗饭,现在只吃几口就推开,说肚子胀。

她的小脸一天比一天尖,下巴颏都能当锥子使了。

程美玲周末来看外孙女,一进门就愣住了。

“念念怎么瘦成这样?”她蹲下来摸念念的脸,念念躲了一下,把脸埋进我腿里。

程美玲抬头看我,眼神带着质问。

我把她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了粉末的事。程美玲脸色铁青:“你公公糊涂你也糊涂?什么东西都敢往孩子嘴里喂?”

“我跟高岑说了,他不信。”

“他不信你就不管了?”程美玲声音拔高,“这是你亲闺女!”

我被她吼得眼眶一热。

那天晚上,程美玲走了之后,我跟沈高岑大吵了一架。

他说我不尊重他爸,我说他拿女儿当试验品。

吵到最后,他摔了门出去抽烟。

念念在卧室里喊妈妈,我进去一看,她又捂着肚子,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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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拿着那包粉末去了小区门口的药房。

坐诊的老药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把粉末倒在白纸上,凑近了看,又闻了闻,脸色慢慢变了。

“这里面有朱砂。”

“朱砂?那不是中药吗?”

“是中药,但有毒。”老药师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我说,“朱砂含汞,小孩绝对不能长期吃。你这粉末里不止朱砂,我闻着还有雄黄的味道。这两样东西凑一起,大人吃多了都得出事。”

我腿一软,扶住了柜台。

“这谁给孩子吃的?”

“我公公。”

老药师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赶紧去医院查查吧。别拖了。”

我回到家,把念念拉到卧室,关上门。

沈高岑还没下班,沈水生出去遛弯了。

我打开手机查朱砂和雄黄,越查心越凉。

朱砂中毒伤肝肾,雄黄含砷,长期摄入会造成慢性中毒。

所有症状都对得上——腹痛、食欲不振、消瘦、乏力。

念念坐在床上,看着我,眼睛黑亮亮的。“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念念,以后爷爷给你的饭,不要吃。”

“为什么?”

“因为……妈妈给你做更好吃的。”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高岑回来得晚,我把药房的结论跟他说了。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手里的烟点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你倒是说话啊。”我急了。

“我问过我爸了,”他声音哑哑的,“他说那是老家的偏方,他小时候生病也吃这个。”

“他小时候是什么年代?现在是什么年代?”

“欣瑶,你别这么激动……”

“我激动?”我站起来,手指着念念的房间,“你闺女疼得半夜哭醒,你让我别激动?”

沈高岑把烟掐灭,双手抱头。“那你说怎么办?他是我爸,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

“让他别喂了。就这么简单。”

“你去说。”

“我去说就去说。”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我把那包粉末放在桌上,推到沈水生面前。

“爸,这个别再给念念吃了。”

沈水生正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我拿去药房问了,里面是朱砂和雄黄,有毒。念念肚子疼就是吃这个吃的。”

沈水生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什么意思?我害自己孙女?”

“我没说您害她,但这东西确实不能吃。”

“我养大三个孩子,都是这么养大的!沈高岑小时候也吃过,你看他不是好好的?”

沈高岑坐在中间,低着头扒饭,像没听见一样。念念被吓到了,缩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爸,这是科学。”我尽量压着声音。

“什么科学不科学!”沈水生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你要是不信我,我现在就走!”

他转身往房间走,步子很重,地板咚咚响。沈高岑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居然带着责怪。

“你就不能让着点?”

我盯着他,觉得面前这个人突然变得很陌生。

04

那天之后,沈水生不再喂念念吃饭了。

但他也没有走。沈高岑私下跟他谈了一次,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公公从此不跟我说话,吃饭的时候板着脸,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叮当响。

念念的肚子疼没有好转。

以前我以为是粉末的缘故,停了就该好。

可停了一个多星期,念念还是喊疼,而且越来越频繁。

她开始怕吃饭,一到饭点就往我身后躲,说“吃了就疼”。

我这才意识到,可能不只是粉末的问题。

念念瘦得厉害,五岁的孩子,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棍,锁骨突出来,衣服领口空荡荡的。

原来圆嘟嘟的小脸凹下去,眼睛显得格外大。

她不再跑着玩了,大部分时间蜷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旧布熊,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跟沈高岑说,必须去大医院。

“再等等吧,”他坐在床边穿袜子,背对着我,“这个月绩效还没发,手头紧。”

“等?念念都瘦成什么样了你还等?”

“我不是不管……”

“你爸搬来之前,念念什么时候喊过肚子疼?”我的声音尖起来,“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他来了之后才这样的?”

沈高岑穿袜子的手停了停。“你还在怪我爸。”

“我在说事实。”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等我发了工资,下周带她去。”

可念念没等到下周。

那天半夜,念念疼得从床上滚下来。

我听见“咚”的一声,跑过去一看,她趴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浑身发抖,哭都哭不出声了,只剩抽气。

我抱起她,她的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

“高岑!高岑!”

沈高岑从卧室冲出来,看到念念的样子也慌了。他手忙脚乱地找车钥匙,拖鞋都穿反了。沈水生被吵醒了,站在走廊里,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说过,大医院就是坑钱……”

“你闭嘴!”我吼了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当面顶撞公公。沈水生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没再说话。

凌晨三点,我们到了市儿童医院急诊。

值班医生看了念念的情况,立刻安排了住院。

抽血、B超、CT,一套检查做下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念念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睡着了还在抽噎。

早上八点,宋斌医生来了。

他四十多岁,头发有点乱,白大褂敞着,走路带风。他拿着念念的检查报告走进办公室,示意我跟进去。沈高岑留在病房看着念念。

宋斌把门关上,让我坐下。他自己没坐,站在窗前翻着报告,眉头越拧越紧。然后他把CT片插到灯箱上,退后一步,盯着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孩子平时谁带?”他突然问。

“我自己带。白天上班的时候,她爷爷帮忙看着。”

“爷爷?什么时候来的?”

“大半年前。”

宋斌的手指在片子上点了点。“这上面显示,孩子体内有大量重金属残留,肝肾功能指标异常,肠胃有陈旧性损伤。长期吃什么东西?”

我嘴唇哆嗦,把朱砂粉末的事说了。宋斌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转身走到桌前,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啪!”

整张桌子都在震,桌上的笔筒跳了起来,滚到地上。我浑身一激灵,心脏狂跳。

“糊涂!”宋斌瞪着我,“朱砂雄黄是能给孩子吃的东西吗?你当家长的干什么吃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孩子再晚来半个月,肝肾就保不住了。”宋斌的声音低下来,却更重了,“现在立刻办住院,排毒治疗。还有,孩子身边不能再有那个喂药的人。”

我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出办公室,沈高岑靠在走廊墙上,看着我,大概听见了刚才那声拍桌子。他的脸色比念念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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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打电话让程美玲来医院守着念念,然后拉着沈高岑回了家。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出租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笑着说天气,我听着只觉得刺耳。沈高岑坐在我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咔嚓响。

推开门,沈水生坐在客厅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得热闹。他扭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

“爸,”沈高岑站在电视机前面挡住屏幕,“念念在医院。”

“嗯。”

“医生说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重金属中毒。”

沈水生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你到底给念念吃了什么?”沈高岑的声音在发抖。

沈水生抬起眼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儿子。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边,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换胎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

“换胎散。”他转过身,表情平静得吓人,“老家神婆给的方子。给家里丫头吃了,下一胎就能换过来,生小子。”

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鞋柜上。鞋柜上的钥匙哗啦掉了一地。

“念念是丫头,你们又没儿子。我这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我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你给念念下毒是为我们好?”

“什么下毒?偏方!老祖宗传下来的!”

沈高岑站在那儿,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我看着他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

“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沈水生看着儿子,语气竟然理直气壮,“吃了药才有的你。没有这个方子,哪来的你?”

沈高岑像被人扇了一巴掌,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弯下腰。

“我妈……我妈不是病死的?”

沈水生不说话了。他把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懒得解释的样子。

我扶着墙站稳,胸口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念念的脸浮在眼前,瘦削的、蜡黄的、疼得皱成一团的小脸。

“你走。”我的声音很轻。

沈水生没动。

“你走!”我抓起鞋柜上的钥匙砸过去,砸在他脚边。钥匙弹起来,又落下,哗啦一声散在地上。“滚出去!”

沈水生看了我一眼,不紧不慢地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沈高岑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住了七年的家,突然觉得什么都不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