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天下午,我蹲在门口择豆角。

一个瘦高男人提着水果站在栅栏外,问,这是周依诺家吗?

我说是。

他突然鞠了一躬,说婶子,我是孩子的爸爸。

手里的豆角撒了一地。老伴从屋里出来,茶杯哐当磕在门框上。孩子?我闺女研究生毕业,对象都没谈过。

男人没作声,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我闺女坐在公园长椅上,身边站着一对龙凤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翻过背面,一行字歪歪扭扭:妈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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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秋天,依诺保研去了省城。

走的时候,文博送她到车站,车开远了,他人还站在原地。我推了他一把,说行了,闺女有出息,你哭什么。他嘴硬,说风吹的,迷了眼。

那会儿我跟文博谁都没想到,往后这几年,这个让他脸上有光的闺女,会给他惹出一件天大的事来。

头一年依诺电话勤快,隔三差五打回来,说食堂的菜咸了,说宿舍里的姑娘打呼噜,把全宿舍人都震醒。

文博接电话的时候,嘴上骂她没大没小,眉头却舒展得跟熨过似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最体面的事,就是养了这么个闺女。

第二年春天,电话明显少了。

一周一个变成半个月一个,到后来一个月都不定有一个。

问她,她说忙,导师给的课题多。

文博说年轻人忙是好事。

我嘴上应着,心里总觉得空落落。

入冬以后,有天傍晚我蒸南瓜馒头,想给她寄一盒。

电话拨了三遍才接起来,那头杂音重,断断续续的,隐约传来一阵细嫩的声响,像猫叫,又不怎么像。

我问她是什么动静,她说合租室友的孩子。

我说,你什么时候合租了?

她顿了一下,说,前段时间。

我正要往下问,那头响了一声忙音。她挂了。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来了一条短信:妈,刚才信号不好,晚点再打给你。

那条短信等了一整夜也没等到下文。我回拨过去,关机了。

那晚我把依诺小时候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摊在床上。

文博被台灯晃醒,说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他,说依诺那头有小孩的声音。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说你听岔了吧。

我说我没听岔,那是孩子的动静。

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劝我别胡思乱想,闺女在省城上学,能有什么事。

我没答话,关了灯,睁着眼看了半天天花板。

依诺从小不是个藏得住话的人。小时候摔一跤,跑回来哭半天才说清哪儿疼。她在电话里那股子急着挂断的感觉,我太熟悉了,那不叫忙,那叫躲。

第二天我翻出日历本,把她报给我的住址抄在上面。

省城,城南,月亮湾小区。

离省城大学挺远的一处地方。

我盯着那串字看了好一会儿,心口像塞了一团棉花。

接下来两礼拜,我又打过两次电话。

一次通了,一次没通。

通了那次,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着什么人。

我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图书馆。

可她嗓子里那股劲,隔着电话线都透到我这边来了。

腊月里,我打电话问她过年回不回来。

她支吾了半天,说学校里有安排,怕是回不去。

我压着火气说,过年都不回家?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妈,我这边真的走不开。

文博在旁边听着,一把抢过电话,语气硬邦邦的:你有什么走不开的?

学校过年关门,食堂过年停灶,你留在那儿喝西北风?

依诺那头半天没说话。

文博又追问了一句,依诺,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在那边出什么事了?

依诺还是没说话。

文博正要发火,我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叹息,然后电话就断了。

他捏着手机站在客厅当中,脸色铁青。我把电话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明白,这闺女,从小到大没有这样过。

年三十那天,依诺连个电话都没打。

文博在客厅坐了一整夜,电视里春晚演得热闹,他一口菜没动。

我端着饺子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他后脑勺上冒出来的白发,鼻子猛地一酸。

过了正月十五,文博才开了口。他说,桂英,要不咱俩抽空去趟省城。

我没应声,等他往下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说,就看看她住的地方,吃得好不好。

我点了头。心里那块石头轻轻晃了晃,却始终没落下来。

02

出发那天,文博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穿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新夹克。

我看他这样,心里越发没底。

他嘴上说是去看闺女,那架势倒像是去办什么公事。

大巴车晃了四个多小时才到省城。

月亮湾小区在城南一片老巷子背后,楼不高,外墙灰扑扑的。

我们按着地址找到单元门,爬上五楼。

文博站在门口,抬手要敲门,又放下,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敲吧。

他敲了三下。

里头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

听见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依诺半张脸。

她看见是我们,整个人僵住了,好半天才叫了一声,爸,妈。

文博嗯了一声,说,顺路过来看看。

依诺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我们进去。

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摆着几本书,厨房里飘出一股淡淡的面条味。

我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别的。

正要松口气,阳台上的竹竿忽然晃了一下。

上面晾着两件袖子极小的小衣裳,一件浅蓝,一件粉红。

我的目光定在那里。

依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变了,快步走过去把衣裳收下来,囫囵卷成一团,塞到洗衣机后面。

她转回身来,勉强笑了笑,说,帮同事收的。

我没接话。文博也没接话,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地板上。

我没再追问。

可心里那阵发慌,已经压不住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依诺开门时那双眼睛里的慌乱,还有她塞衣裳时发抖的手指,一股凉意从脚底下往上蹿。

刚走出单元门没几步,文博忽然停住脚。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看那是啥。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楼道角落的纸箱里堆着一只缺角的布熊,脑袋歪着,一只纽扣做的眼睛线头松了。

我认得那种布熊,商场里几十块钱一个。

但依诺从小不喜欢这类东西。

她说笨乎乎的,看着呆。

布熊身上有一块奶渍,发黄了,干了。

文博没有弯腰去捡,我也没捡。我们站在楼梯口,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半晌,文博说,走吧。声音哑得不像他。

回程的大巴上,我俩一路无话。

窗外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往后倒,我嘴里发苦,胸口堵得慌。

文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到县汽车站时天已经黑透。

我下车走了两步,忽然蹲在路边干呕。

文博扶住我,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晕车。

他信了。

但他不知道,我把自己来回想了很多遍,越想越怕,怕到没敢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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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那个布熊的事在心里翻来覆去盘了很多遍。

依诺住的地方没有孩子的痕迹,可那些小衣服、那只旧布熊,都像是长在那屋里一样,自然得让人心慌。

文博嘴上不让我提,背地里却开始翻依诺这些年发过的朋友圈,翻到半夜不撒手。我偷偷看了他手机,搜索记录里全是“省城月亮湾小区”

“孩子上户口单亲”这些字眼。

四月初,我去找旧邻居刘春霞,她女婿在省城派出所当辅警,兴许能帮忙打听点事情。

刘春霞是个热心肠,听我说完,又看了一遍那张我从楼道里捡回来的半张照片,说这是两个人,男的高大,女的确实是依诺。

她女婿查了几天,回话说,月亮湾小区那片还真有个叫陈峻熙的,户口挂在城南派出所,但人常年不在,听社区的人说早早出了国,别的查不着。

我拿着这个名字回家,跟文博说了。

文博闷头抽了一晚上烟。

第二天一早,他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跟我说,把这事放下。

他说,依诺一个女孩子家,在外头不管做了什么事,咱们当父母的都不能把她往外推。

但现在,你查这个查那个,万一查出什么来,收得住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头一回见他这样。他这辈子好面子,在单位是,在家里也是。能让他说出“收得住吗”这句话,说明他心里比我还怕。

但我没有放下。

之后一个多月,我自己跑了两趟省城。

每次都在月亮湾小区门口坐上一个下午,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看见依诺。

第一趟没遇上。

第二趟,远远看见依诺从单元门里出来,扎着马尾,穿一件旧卫衣,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孩子,匆匆往菜市场方向走。

两个孩子一边走一边蹦,看着三四岁的样子。

我的腿一下软了。

我在花坛边坐了半个多小时,直到依诺牵着孩子拐进巷子看不见了,才慢慢站起来。

回到家里,文博问我去了哪,我说走亲戚。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想起依诺小时候的一件事。

她六岁那年,在家里偷了一块钱去买糖,被文博发现,问了她三遍她都不认。

最后文博举着鸡毛掸子要打她,她才哇一声哭了,说怕爸爸打她,所以不敢认。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在被面上。依诺,你小时候怕爸爸打你不敢认,现在呢?是怕什么,才连爹妈都不认了。

04

五月下旬,文博的退休手续批下来了。

那天他从学校回来,把一摞材料放在茶几上,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我说,手续办完了?

他嗯了一声。

我走过去,看见他眼眶红红的,嘴里说,上完这辈子最后一周课,就这样了。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一辈子站讲台的人,突然闲下来,那滋味跟抽了根骨头似的。

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接过去,没喝,端着杯子转了半天,忽然问,你上个月去省城,看见什么了?

我的手顿了顿。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桂英,我不是瞎子。

我沉默了一阵,实话说了:看见依诺牵着两个孩子,在菜市场门口。

文博的茶杯停在半空,嘴角的肌肉抽了两下。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杯子,声音低低地说,那两个孩子,多大了?

我说,看个头,三四岁的样子。

文博没再说话。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门前的枣树下,抽了整整一包烟。天黑了也没进屋。

我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他瘦得很快,下巴尖了一圈。

又过了几天,文博跟我说,他想亲自去一趟省城。

我正要应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探头一看,一个瘦高的陌生男人站在栅栏外,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身上的夹克洗得发白。

他站在那里,像是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开口。

他说,婶子,请问这是周依诺家吗?

我说,是。

他突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头顶的发旋露出来,白了不少。他说,婶子,我是陈峻熙,是那两个孩子的爸爸。

我手里的豆角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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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文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的茶杯磕在门框上,水泼了一袖口。他顾不上擦,盯着那个男人上下看了几遍,声音发沉:你说什么?

陈峻熙直起身,喉结动了动,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我是陈峻熙,依诺两个孩子的爸爸。

文博的脸一下涨红了,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往外冲,嘴里骂了一句“你这个王八蛋”,扫帚抡起来带着风声。

陈峻熙不躲不闪,站在那里,扫帚落在他肩上,啪的一声响,他不闪,也不伸手挡。

文博手一顿,又抡了一下,这回打在胳膊上。陈峻熙还是没动,相反,他又鞠了一躬,声音发颤:叔,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依诺。

文博捏着扫帚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没有拦他,也没有拉住那个男人。

我看见陈峻熙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双手递过来。

照片边缘卷了边,看得出翻过很多次。

照片上,依诺坐在公园长椅上,身边站着一对穿得很整齐的龙凤胎,男孩虎头虎脑,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

依诺瘦了很多,脸上却挂着笑。

我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了很大力气:妈妈,对不起。

文博放下扫帚,把照片拿过去,对着门口的灯光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眼角渗出来的一点亮光,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那个下午,陈峻熙站在院子里,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声音很低,但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得实。

他说,他是在依诺读研第二年认识她的,两人处了半年,他急着攒钱结婚,听信了一个朋友的介绍,说境外有个项目,干两年能挣一大笔钱。

他心动了,瞒着依诺辞了职,办了手续出了国。

谁知道落地之后,护照和手机全被收走,人被拉进一个封闭的工地,周围全是高墙,干了三年活,没出过一趟门。

他说他在那边的日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找不着人说。

后来当地查出那个项目是骗局,他们这些人才被放出来。

他辗转了几个国家,又打零工攒了两年钱,才凑够路费回来。

回到国内,他第一个找的就是依诺。可原来的号码成了空号,学校宿舍也搬走了,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查到她老家的地址,也就是这里。

文博坐在枣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的烟头零星散着。他始终没有正眼瞧陈峻熙,低低问了句:你走之前,知道依诺怀孕了吗?

陈峻熙的眼眶一下红了。他说,不知道。他说要是知道,打死他也不会走出这一步。

文博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说了一句:明天,我们去省城。

06

天还没亮透,我跟文博就上了大巴。陈峻熙坐在最后一排,一路没敢抬头。

到省城时快九点,太阳已经高高挂起来。

依诺租的房子在月亮湾小区最里面一栋,五楼,没电梯。

爬上最后一层楼梯时,我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的笑闹声。

文博的步子停下来,站在门口,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依诺系着围裙站在门里,头发用一根旧皮筋胡乱扎着。她看见文博,又看见我,脸色刷地白了下去。爸,妈,你们怎么……

文博没答话,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客厅里。

客厅地板上,两个六七岁的孩子正盘腿坐在地上搭积木。

男孩听见动静抬起头,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女孩胆怯一些,往男孩身后缩了缩。

男孩站起来,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姥姥,姥爷来了吗?

那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得文博直直杵在门口。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依诺的眼眶一下红了,小声说,妈,对不起,我一直想告诉你们的,可是……

她话没说完,文博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那个小男孩,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两个孩子都瘦,脸蛋却干净。

男孩穿着蓝色小卫衣,女孩穿着粉色外套,袖口的线头有些毛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大宝,快叫姥姥。依诺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嘶哑。

男孩仰起脸,脆生生喊了一声:姥姥。

我的眼泪没忍住,一下子涌出来。

我蹲下来,摸着他的脑袋,又伸手把小姑娘拉过来,一起搂进怀里。

孩子的头发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我闻到那味道,哭得更凶了。

依诺也跟着哭了,蹲在门口,肩膀抖成一团。

文博站在楼梯口,没有回身。但他的肩膀也在抖。

陈峻熙站在楼下,没有上来。他不敢。

那天中午,依诺煮了一锅面条,炒了两个菜。

我们围坐在那张不大的餐桌旁,谁也没有多说话。

两个孩子坐在依诺身边,一人捧着一只小碗,吃得很安静。

男孩时不时偷看文博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文博的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放下去,又夹起来,最终把那碗面条推到了男孩面前。

他说了一句:你叫大宝?

男孩点了点头。

文博没有再说别的话。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烟雾在阳光里浮起来,拢住他半个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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