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破庙瓦片上,王正豪一脚踹开木门,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佛像后,一张泛黄信纸被老鼠啃掉一角,上面只有一行字:别找我,孩子不是你的。
他攥着信,指头抖得对不准字,喉咙里发出像老牛一样的哭声。
三天前,薛乐萱在车站拦住他,说郑昕怡怀了他的孩子,被郑建明逼着嫁人。
他扔下方向盘,跑遍七个乡镇,所有人都说没见过。
只有董安邦蹲在庙门口抽旱烟,说那姑娘走时,肚子已经显了。
他跪在蒲团上,哭得直不起腰来,却不知道信纸背面,还有一行被泪水泡开的字。
01
王正豪第一次见郑昕怡,是在县城东街的服装厂门口。
那天他替车队送布料,卡车刚停稳,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姑娘从铁门里跑出来,辫子甩得老高,手里攥着一卷白线,边跑边喊,等等,线拿错了。
她声音脆,像夏天井水里的西瓜。
王正豪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追出十几步,鞋跑掉一只,又蹦回去捡,忍不住笑了。
后来他常去服装厂。
车队的人都看出来了,说正豪你换条线路吧,运费都不够你油钱。
王正豪不吭声,把车擦得锃亮,提前半小时到厂门口,坐在驾驶室里抽烟,等她下班。
郑昕怡家在城南棚户区,父亲郑建明在建筑队干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剩下两天泡在罗长兴的赌局里。
母亲走得早,郑昕怡初中没念完就进了服装厂,踩缝纫机踩了八年。
她手巧,厂里样板衣都归她做。
王正豪追她追了半年,第一次去她家,郑建明喝得醉醺醺,拉着王正豪的手叫兄弟,说我这闺女命苦,你好好待她。
郑昕怡在旁边臊得脸通红,拿围裙抽她爹的背。
那时候王正豪觉得,日子有奔头。
王正豪的母亲邓丽蓉在县供销社当会计,一辈子精打细算。
听说儿子找了个服装厂女工,还是棚户区的,当场把饭碗往桌上一墩,筷子滚到地上。
她跑到运输队找王正豪,站在卡车旁边数落,你爸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才分到这套楼房,你倒好,往棚户区钻。
王正豪蹲在地上拧螺丝,头也不抬。
邓丽蓉说急了,伸手去拽他胳膊,油污蹭了她一袖子,她愣了半天,转身走了。
王军在家不敢吭声。
他在机械厂当了一辈子钳工,退休金不多,说话更少。
邓丽蓉骂王正豪,他就坐在阳台抽烟,烟灰弹在花盆里。
王正豪有时候觉得,他爸活得像家里一件旧家具,哪儿也不碍事,就是没人注意。
郑建明欠罗长兴的钱,是王正豪后来才知道的。
罗长兴在城南开了个棋牌室,门口挂块木板,写着“老年活动中心”。
里面摆四张桌子,白天打牌,晚上推牌九。
郑建明输了就借,借了又输,利滚利,滚到八千块。
八千块在那年头能买半套房子。
罗长兴派人堵过郑建明三次,最后一次把他堵在巷子里,拿砖头砸了他左手小指。
郑建明跪在地上求,说下个月一定还。
罗长兴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说老郑,你那个闺女,我儿子看上了。
罗小强三十岁,智力停在七八岁。
见人就笑,口水顺着嘴角淌。
罗长兴给他娶过一房媳妇,是山里买来的,过门三个月跑了。
罗长兴不着急,说再找一个。
他看上郑昕怡,是因为郑昕怡给罗家送过一次衣服。
服装厂接了罗长兴的活,做二十套棉袄棉裤。
郑昕怡去送衣服,罗小强盯着她看,手里的糖葫芦化了都不知道。
罗长兴当天晚上就去找郑建明,说债不用还了,再给你两千,把闺女嫁过来。
郑建明没当场答应。
他再混账,也知道罗小强是什么人。
可罗长兴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了两个人,把郑建明堵在家里,说不答应也行,先还钱。
郑建明拿不出钱,缩在墙角,抱着脑袋。
罗长兴说,给你三天。
王正豪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跑长途。
他回到县城是第三天傍晚,车还没停稳,就看见郑昕怡蹲在运输队门口,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
她眼睛肿着,看见王正豪,站起来,嘴一瘪,没哭出来。
王正豪跳下车,她扑过来抱住他,浑身都在抖。
她说我爸把我许给罗小强了。
王正豪当晚去了郑家。
郑建明坐在屋里喝酒,左手小指缠着纱布,看见王正豪进来,把酒瓶往桌上一磕,说你来干什么,你拿得出八千块吗。
王正豪说钱我想办法,人不能嫁罗家。
郑建明冷笑,说你妈能同意你娶她。
王正豪愣住了。
郑建明灌了一口酒,说你妈找过我了,让我把闺女嫁罗家,说你已经相好了一个厂长的女儿。
王正豪不信。
他跑回家,邓丽蓉正在客厅织毛衣。
他问,你去找郑建明说了什么。
邓丽蓉头也不抬,说没说什么。
王正豪把郑建明的话学了一遍。
邓丽蓉放下毛衣针,抬起眼皮,说我这是为你好。
王正豪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
邓丽蓉站起来,指着他说,你砸,你把这个家砸完算了。
王军从卧室走出来,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又退回去了。
王正豪回运输队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服装厂找郑昕怡。
厂门口围了一堆人,薛乐萱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王正豪,一把拉住他胳膊,声音发紧。
她说郑昕怡没来上班,她爹昨天来厂里替她辞了工,说她要嫁人了。
王正豪脑袋嗡了一声。
薛乐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郑昕怡昨天下午来找过我,她说她怀孕了。
王正豪站在服装厂门口,太阳照在头顶,柏油路面泛着白光。
他盯着薛乐萱的嘴,觉得她后面说的话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转身往郑家跑,门锁着。
邻居说郑建明一家昨晚就搬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王正豪又跑到罗长兴的棋牌室,门也关着,木板上贴着“暂停营业”。
他在街上走了一夜,走到脚底起泡。
天快亮的时候,他蹲在汽车站台阶上,看着第一班车出站。
他不知道郑昕怡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现在怎么样。
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松开的时候,手心四个白印。
02
郑昕怡发现自己怀孕,是在王正豪出车后的第三天。
早上起来她蹲在公用水池边刷牙,牙膏沫还没吐干净,胃里一阵翻涌,扶着墙干呕了半天。
隔壁刘婶端着盆路过,看了她一眼,说闺女,你这是有了吧。
郑昕怡愣在那里,牙刷掉在地上。
她算日子,王正豪走之前那晚,在棚户区后面的铁路边,两个人坐在碎石堆上。
月亮很圆,王正豪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她屁股底下。
风从铁轨那头吹过来,带着机油味。
她靠在王正豪肩膀上,说正豪,等我爸把债还了,咱们就领证。
王正豪亲了亲她额头,说不用等,下个月就领。
谁也没想到罗长兴的债像个无底洞。
郑昕怡想告诉王正豪。
她跑到运输队,值班的人说他跑长途去省城了,得四五天。
她又跑到邮电局,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更不知道王正豪的妈妈会怎么对她。
那天下午,邓丽蓉来了服装厂。
邓丽蓉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站在车间门口,喊郑昕怡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所有人都抬了头。
郑昕怡跟着她走到厂区后面的煤堆旁边。
邓丽蓉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煤堆上,说这是一千块,你拿着,离开正豪。
郑昕怡没接。
邓丽蓉说,正豪下个月就调到省城车队了,厂长女儿已经相看好了,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耽误他。
郑昕怡嘴唇发白,说正豪知道吗。
邓丽蓉笑了一下,说当然知道,他不好意思来跟你说,让我来。
郑昕怡盯着邓丽蓉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邓丽蓉别开脸,看着煤堆上爬过的蚂蚁,又说了一句,你爸欠罗长兴的钱,罗家不会放过你,你跟着正豪也是拖累他。
这话扎在郑昕怡心口上,比前头那些都疼。
邓丽蓉走了。
郑昕怡站在煤堆旁边,信封被风吹起来,她没捡。
煤灰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
她走回车间,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针扎在布上,一下一下,扎歪了。
当天晚上郑建明回家,满身酒气,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他说罗长兴又来了,给的最后期限是这个月底。
郑昕怡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欠款八千,逾期不还,后果自负。
郑建明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说,闺女,爸求你了。
郑昕怡看着自己的父亲,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左手小指短了一截。
她说,爸,我怀孕了。
郑建明抬起头,眼睛红着,嘴唇哆嗦了半天,说,那更得嫁。
罗家说了,不嫌弃。
郑昕怡没再说话。
她回了自己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屋,坐在床沿上。
床底下有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她攒了两年的钱,一共三百四十二块。
她把盒子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然后她翻出一个本子,撕下一页纸,拿起钢笔。
她写了第一行字,正豪,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钢笔尖戳破了纸。
她团了扔在地上。
又撕一张,写,正豪,忘了我吧。
又团了。
第三张,她写,别找我,孩子不是你的。
写完她把笔一扔,趴在桌上哭了。
哭够了,她把纸折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碗,里面是白天在食堂打来的米汤,已经凉了。
她用筷子蘸着米汤,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米汤干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信纸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张空白的纸。
第二天一早,郑建明把门从外面锁了。
郑昕怡从窗户翻出去,只带了一个布包。
她在巷子口碰见薛乐萱。
薛乐萱拉着她的手,说你去哪。
郑昕怡说,我出去躲几天。
薛乐萱说正豪快回来了。
郑昕怡摇了摇头,没说话,松开手走了。
薛乐萱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早市的人群里。
03
城郊那座破庙叫慈云寺,解放前香火旺过一阵,后来和尚跑了,佛像塌了半边,屋顶露着天。
附近村民拿它堆过柴火,关过牲口,慢慢地就没人来了。
郑昕怡小时候跟母亲来烧过香,母亲说这庙里的菩萨心善。
她记得庙后面有一间偏殿,偏殿角落堆着稻草,是以前看庙人睡觉的地方。
她到破庙的时候天快黑了。
偏殿的门半掩着,稻草还在,只是发了霉。
她打扫出一块干净地方,把布包垫在身下,蜷着腿坐下来。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很轻,像小鱼吐了个泡。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睁着眼睛熬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有人推开偏殿的门。
郑昕怡惊醒了,缩在稻草堆里。
进来的是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冒着热气。
老头看见她,没有惊讶,把缸子放在地上,说喝点热水吧。
郑昕怡不动。
老头说,我姓董,看庙的,就住在后面那间小屋。
他说完就走了。
搪瓷缸里的水是甜的,放了糖。
郑昕怡捧着缸子,手心暖过来。
她在这个破庙里住了下来。
白天董安邦去镇上买菜,顺便给她带两个馒头。
晚上她帮董安邦扫地、烧水。
董安邦话少,不问她从哪来,也不问她要到哪去。
只是有一次看见她坐在门槛上发呆,说了一句,姑娘,人这辈子,有些坎得自己迈。
郑昕怡在破庙住了五天。
第六天晚上,她肚子开始疼。
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手拧她的肠子。
董安邦去镇上找接生婆,半夜才回来。
接生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裹着小脚,走路一摇一摆。
她看了看郑昕怡,把董安邦叫出去,说胎位不正,得送医院。
郑昕怡听见了,从稻草堆里伸出手,拽住接生婆的裤脚,说大娘,我不去医院,我没钱。
接生婆叹了口气,说那你就忍着。
那一夜郑昕怡疼得把嘴唇咬出了血。
董安邦在门外烧水,一壶接一壶。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男孩,瘦小,哭声像猫叫。
接生婆把孩子包好,放在郑昕怡身边。
郑昕怡侧过头,看着孩子皱巴巴的脸,笑了一下。
她给孩子喂了第一口奶,奶水稀得像水。
接生婆走的时候,董安邦把攒了半年的钱塞给她,说出去别乱说。
第三天,王母邓丽蓉带人来了。
邓丽蓉是跟着薛乐萱找到破庙的。
她先去了服装厂,堵住薛乐萱,说郑昕怡怀了王家的孩子,我是来接她回去的。
薛乐萱不信,邓丽蓉拿出一张王正豪写的字条,说你看,正豪让我来接的。
薛乐萱看了字条,又看了邓丽蓉的眼泪,心软了。
她告诉邓丽蓉,郑昕怡可能在城郊破庙。
邓丽蓉带来两个人,是她娘家侄子。
他们闯进偏殿的时候,郑昕怡正抱着孩子喂奶。
邓丽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郑昕怡怀里的孩子,眉头皱了一下。
她说,把孩子给我。
郑昕怡抱紧了孩子,往后退。
邓丽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这孩子是王家的种,不能流落在外。
郑昕怡说,那你让我跟正豪说。
邓丽蓉笑了一声,说正豪已经去省城了,你别再缠着他。
她身后的两个侄子冲上来,一个按住郑昕怡,一个抢孩子。
郑昕怡刚生完孩子第三天,浑身没劲,挣扎了几下就被按在稻草堆上。
她听见孩子哭,撕心裂肺地哭,声音越来越远。
邓丽蓉抱着孩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你写的那封信,我替你交给正豪。
郑昕怡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稻草,指甲缝里全是泥。
董安邦从镇上回来,看见郑昕怡跪在庙门口,额头磕在石阶上,血流了一脸。
他把她扶起来,说孩子呢。
郑昕怡说,被抢走了。
董安邦要去找,郑昕怡拉住他,说别去,你斗不过他们。
董安邦蹲在地上,拿拳头捶自己的腿。
第二天,郑昕怡开始发烧。
董安邦去镇上买药,回来的时候,郑昕怡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她抓着董安邦的手,说大爷,你帮我把孩子找回来,找回来交给正豪。
董安邦说好,我去找。
他跑出去又跑回来,说孩子被送走了,不知道送到哪了。
郑昕怡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稻草上。
她说,大爷,我床底下有个布包,里面是给孩子做的虎头鞋,你帮我收着。
董安邦点头。
郑昕怡又说,那封信,你给正豪,背面有字。
当天夜里,邓丽蓉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一辆拖拉机,把郑昕怡抬上车。
董安邦拦着不让走,邓丽蓉说,她病成这样,我送她去医院。
董安邦说去哪个医院。
邓丽蓉没理他,关上车门。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尾灯在土路上晃了两下,拐过弯就不见了。
董安邦站在庙门口,夜风灌进他领口。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张纸,是郑昕怡写给王正豪的那封信。
邓丽蓉走得急,把信掉在了庙门口。
董安邦把信揣进怀里,叹了口气。
04
王正豪从省城回来那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他把卡车开进运输队大院,跳下车就往服装厂跑。
厂门口的人看见他,都别过头去。
薛乐萱从车间出来,眼睛红红的。
王正豪问她郑昕怡去哪了。
薛乐萱咬着嘴唇,说她爹替她辞了工,说是嫁人去了。
王正豪问嫁谁。
薛乐萱摇头,说不知道,她走之前来找过我,只说要出去躲几天。
王正豪跑回郑家。
门锁换了,邻居说郑建明搬走了,去了哪里不清楚。
他又跑到罗长兴的棋牌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四个人打牌。
罗长兴坐在里屋喝茶,看见王正豪进来,抬了抬下巴。
王正豪问郑昕怡在哪。
罗长兴放下茶杯,说你问我?
你妈没告诉你?
王正豪说,我问你郑昕怡在哪。
罗长兴站起来,他比王正豪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像一堵肉墙。
他说你那个小对象,她爹已经许给我儿子了,你要是识相,就别再找。
王正豪一拳打过去。
罗长兴偏头躲开,外屋打牌的四个人全站起来了。
他们把王正豪按在地上,拳头和皮鞋落下来。
王正豪抱着头,听见罗长兴说,打,打完了扔出去。
等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棋牌室后面的巷子里,嘴角裂了,肋骨疼得喘不上气。
他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家。
邓丽蓉看见他,惊叫了一声。
她拿热毛巾给他敷脸,被他一把推开。
王正豪问,郑昕怡去哪了。
邓丽蓉不说话。
王正豪又问了一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邓丽蓉坐在椅子上,说我不知道,她跟人跑了,关我什么事。
王正豪盯着她的眼睛,邓丽蓉别过脸去。
王正豪说,妈,你要是知道什么,告诉我。
邓丽蓉站起来,说我不知道,你以后也别再提这个人。
王正豪在屋里躺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王军坐在他床边,递给他一碗粥。
王正豪接过来,没喝。
王军坐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她,也是为你好。
王正豪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翻身面朝墙。
王军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四天,王正豪出门了。
他先去了郑建明干活的建筑队。
工头说郑建明半个月前就不干了,听说去了外地。
王正豪又去了薛乐萱家。
薛乐萱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手停在水里。
王正豪问,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薛乐萱低着头,搓着衣服,搓了半天。
王正豪说,乐萱,我求你了。
薛乐萱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说正豪,郑昕怡她,她怀孕了。
王正豪站在院子里,头顶的葡萄架落下一片黄叶,正好落在他肩膀上。
他把叶子拿起来,捏在手里,捏碎了。
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薛乐萱说,你出车之前。
王正豪又问,她去哪了。
薛乐萱摇头,说我真的不知道,她只说出去躲几天,后来你妈来找过我,问郑昕怡在不在我家。
王正豪转身就走。
他回家收拾了一个包,几件换洗衣服,把车队的工作辞了。
队长说正豪你疯了,这工作多少人抢着要。
王正豪没说话,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走了。
他先去了城东的汽车站,问售票员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短头发,圆脸,穿蓝布工装。
售票员摇头。
他又去了城西的火车站,候车室里坐满了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
从那天起,王正豪开始找人。
他印了一沓寻人启事,上面写着郑昕怡的名字和长相,去一个镇贴一个镇。
他跑遍了周边七个乡镇,最远到了临县。
白天他帮人搬货、卸车,换一顿饭和一个晚上睡觉的地方。
晚上他睡在车站、桥洞、废弃的岗亭里。
他瘦了十几斤,颧骨突出来,胡子拉碴,像变了个人。
有一天他在临县汽车站看见一个背影,蓝布工装,短头发。
他跑过去,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转过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王正豪说了声对不起,退到墙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05
薛乐萱在车站拦住王正豪,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王正豪从临县回来,准备再去更远的北边找。
他在县城汽车站等车,薛乐萱从人群里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把信封塞给他。
王正豪打开,里面是三百四十二块钱,有零有整。
薛乐萱说,这是郑昕怡走之前放在我这里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她,就把这个给你。
王正豪攥着信封,指头在发抖。
薛乐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正豪,我跟你说实话,郑昕怡她爹要把她嫁给罗小强,你妈也来找过她,逼她走。
她走的时候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王正豪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薛乐萱退了一步,说你别这样看我,我也怕。
王正豪把信封塞进兜里,转身往车站外面走。
薛乐萱在后面喊,你去哪。
王正豪没回头。
他去了郑建明以前住的地方。
房子已经租给了别人,新住户说郑建明一家搬走快一个月了。
王正豪在棚户区转了一圈,碰见一个老太太,是以前郑家的邻居。
老太太说,郑建明搬走前,有人看见他往城郊那边去了,好像是去什么庙。
王正豪心里猛地一跳。
他想起郑昕怡跟他说过,她小时候跟妈妈去城郊的慈云寺烧过香。
王正豪往城郊跑。
土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戳在地里,白茫茫一片。
他跑了十几里,远远看见一座破庙的飞檐,塌了一半,露着灰黑的椽子。
庙门口的野草齐腰深,被人踩出一条窄路。
他走到庙门前,门虚掩着,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
他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石阶上长满青苔。
偏殿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王正豪站在偏殿门口,闻到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往里走了一步,脚底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几根稻草,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
他蹲下来,手指摸了摸,是干涸的血。
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站起来,往佛像后面走。
佛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泥胎。
佛像背后的墙根下,放着一个布包。
王正豪认得那个布包,蓝底白花,是郑昕怡的。
他扑过去,把布包打开。
里面有一双虎头鞋,小小的,鞋面上绣着老虎的眼睛。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信纸,纸已经泛黄,边角被老鼠啃掉了。
他展开信纸,上面是郑昕怡的字,他认得,每一个字都认得。
别找我,孩子不是你的。
王正豪攥着信纸,指头抖得对不准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他不信。
郑昕怡不会写这种话。
她怀了他的孩子,她不会说孩子不是他的。
他跪在稻草堆上,把信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纸背面似乎有痕迹,他用袖子擦了擦,什么也没有。
他又擦了擦,米汤写的字遇水显了出来,一行模糊的字迹,是用筷子蘸着米汤写的,笔画断断续续。
正豪,孩子在庙里生的,被你妈抢走了,救救孩子。
王正豪的手开始抖。
他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
米汤字迹下面,还压着一张纸片,是县医院的孕检单,上面写着郑昕怡的名字,孕周,日期。
日期是他出车之前。
他攥着信纸和孕检单,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被踩了脊梁的虾。
他哭得直不起腰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眼泪滴在信纸上,米汤字迹慢慢晕开。
董安邦站在偏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他等王正豪哭够了,才走进来,把水放在地上。
他说,你是正豪吧。
王正豪抬起头,满脸是泪。
董安邦蹲下来,说那姑娘在我这住了十来天,孩子生下来第三天,来了几个人,把她孩子抢走了,又把她拉走了。
王正豪问,拉去哪了。
董安邦摇头,说我不知道,来的是个中年妇女,说是你妈。
王正豪的指甲抠进泥地里。
他问,孩子呢。
董安邦说,也被抱走了,不知道抱去了哪里。
王正豪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
他扶着佛像的底座,喘了几口气。
他说大爷,你告诉我,她走的时候什么样。
董安邦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发烧,烧得厉害,一直喊你的名字。
王正豪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滑进胡茬里。
他问董安邦,那封信怎么在你手里。
董安邦从怀里掏出那张信纸,说那天晚上你妈把她拉走,信掉在庙门口,我捡的。
我没文化,不知道背面有字,就收起来了。
王正豪接过信,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他站起来,往外走。
董安邦叫住他,说你等等。
王正豪回头。
董安邦走进后面那间小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三百多块钱,零的整的都有。
他说这是那姑娘给我的,让我给孩子买吃的。
王正豪看着那些钱,觉得胸口像被人掏了个洞。
董安邦说,你妈把她送到邻县去了,我听来接她的人说的,什么诊所。
王正豪记下了,转身往庙外走。
天已经黑透了,野地里虫鸣一片。
他走出庙门,回头看了一眼。
破庙在夜色里像一个蹲着的老人,沉默着。
他攥紧了兜里的信纸和孕检单,往县城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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