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四十,赵永康的手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床头柜上死命震动。

厂纪检老张的声音穿过来:“老赵,明天一早八点,你来一趟纪委办公室。有人写了封匿名举报信,说你收受供应商回扣二十万。”赵永康握着电话,眼睛盯着天花板,感觉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旁边,妻子李梅荷翻了个身,眯着眼问谁打来的。

赵永康攥紧手机,声音发干:“没啥,厂里的事。”他听见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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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放下电话,赵永康再也睡不着了。

他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对面楼房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是熬夜的年轻人,还是和他一样被生活突袭的中年人。

二十万。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在厂里干了整整二十年,从技术员爬到副总工,经手的项目无数。每一笔采购都有据可查,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个“收受回扣”?

他深吸一口烟,掐灭了,回到卧室。

李梅荷没再问,但也没有睡着。他躺下时,她的身子僵了一下,往床沿挪了挪。

两人背对背,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赵永康六点就起来了。

他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李梅荷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小米粥,搁在桌上,菜碟子压着一双筷子。

“吃点东西再去。”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赵永康坐下来,喝了两口粥,胃里翻江倒海。

他把碗放下,拎起公文包往外走。

李梅荷堵在门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没干过的事,谁也赖不到你头上。别慌。”

那天早上,太阳白晃晃的,照得厂门口的旗杆影子又细又长。

赵永康从门卫室经过,老门卫老刘探出头来打招呼:“赵总工,今天来得早啊。”赵永康冲他点点头,笑容僵硬得像块生锈的铁皮。

厂纪委在行政楼三层。

他上楼的时候,迎面碰见销售部的一个年轻业务员。

对方看见他,目光一缩,连招呼都没打,侧着身子快步下楼了。

赵永康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上三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老张站在里面,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

“进来吧。”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人事科的老刘。两人都坐在桌子对面,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坐。”老张指了指椅子。

赵永康坐下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老张把信封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

赵永康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A4纸。

纸上的字是用电脑打印的,规格工整:举报人反映,我厂副总工程师赵永康同志,在2024年初车间刀具采购项目中,收受供应商“宏发贸易有限公司”回扣人民币二十万元,打入其个人账户,有银行转账记录为证。

落款处的签名是一个鬼画符般的“知情者”。

赵永康看完,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没有。”

他的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嗓子眼发紧:“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宏发公司。”

老张没说话,把那张银行流水单转了个方向:“老赵,你看这个。”

流水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一笔大额转账,收款方写着他的名字:赵永康,金额二十万,转账日期是三月十七日。开户行是城东的五一支行。

赵永康盯着那串数字,手有些发颤。

“这个账户不是我开的。”

“我们查过,开户用的身份证复印件是你的,留的电话号码是厂里的座机。支行那边说,当时是本人带着身份证去办的。”老刘接过话头,语气很平,“老赵,你别急。现在就是请你来了解一下情况。核实清楚了,你也好安心。”

赵永康没吭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高了声音:“年初车间确实有过一笔小额的刀具采购生意。供应商叫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但那是通过正规流程走的,有发票有验收单!”

“你签过字吗?”

赵永康愣了几秒钟。

那批刀具到了之后,车间主任陈萍拿了一张入库单过来让他签字。

他当时扫了一眼,价格不算便宜,但都在正常范围内,就签了名字。

他甚至没有仔细看供货方一栏。

老张和老刘对视了一眼。

“那个供应商,就叫宏发贸易有限公司。”

赵永康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轰的一声。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脑海里拼命回忆当时签字的细节,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张单子上的名字。

“我打个电话。”赵永康说。

“你暂时不能离开厂区辖区范围。”老张把话说得很缓,“这是程序上的事儿。上面让我们向你了解情况,你先配合。电话可以打,但打给谁,建议你斟酌。”

赵永康握着手机,拨了车间主任陈萍的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了,声音压得很低:“老赵,我正想找你。”

“那批刀具,谁经手的?”

陈萍沉默了几秒:“采购员小吴报的方案,我批的流程,你签的最终确认单。供货方是宏发贸易。怎么了?”

赵永康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低得不像自己:“那个宏发贸易,谁推荐的?”

“销售部刘经理啊。”陈萍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住了,“你该不是……出事了?”

赵永康挂断了电话。

刘斌。

赵永康坐在纪委办公室里,目光空洞地盯着那面白墙,耳边嗡嗡作响。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双笑里藏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对他说:“赵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那根刺,刘斌一直没有拔。

02

赵永康从纪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他站在行政楼的台阶上,被明晃晃的光照得眯起了眼。

楼下停车场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辆黑色帕萨特旁边打电话,一边说话一边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人穿着熨帖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赵永康认得那件衬衫。那是刘斌最爱穿的一件,每次厂里开大会,他都穿着它坐在前排。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朝那辆黑色帕萨特走过去。

刘斌也看见了他,没躲,把电话挂了放进口袋,慢悠悠地转过身来:“赵工,这么巧。”

赵永康在他面前站定,盯着那张挂着微笑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能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害我?

这话说出来,没凭没据,反倒让对方笑话。

刘斌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听说你早上去纪委了?厂里风言风语多的,别往心里去。身正不怕影子斜嘛。”

赵永康咬着后槽牙:“刘经理消息倒是灵通。”

刘斌笑了笑,拉开车门:“成了,我还得去趟客户那边。赵工,中午吃饭别光顾着省钱,该吃吃,该喝喝。”他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又摇下车窗,补了一句:“人这一辈子啊,吃不了多少亏的。有些亏,早吃早好。”

车子缓缓驶出厂门,赵永康站在原地,两只拳头攥得青筋直冒。

下午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子上的茶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却总觉得哪都不对劲。

他对面工位的小伙子小陈,见他进来,飞快地低下头,鼠标点得噼里啪啦。

隔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一走过去,声音就断了。

厂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赵永康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年初的采购记录。

他翻了整整二十分钟,终于找到那一张入库单。

供应商名称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四个字:宏发贸易。

他放大电子文档,仔细看了备注栏。

备注栏当时就空着,没有任何说明。

但他在审批流程里发现了一个细节:申请采购的科室写的是“生产部”,而推荐供应商的却是个空白,没有写推荐人。

按厂里的流程,供应商必须由经办人或推荐人填写,不能空着。

但这份单子,推荐人一栏是空的。

有人故意把推荐人抹掉了。

赵永康拿起座机,拨了采购员小吴的内线。响了三声,接了,声音有点局促:“赵主任,您找我?”

“年初那笔宏发贸易的刀具采购,谁推荐的?”

“呃……那个……时间太久了,我记不太清了。”小吴的声音越来越低,底气越来越虚,“您等一下,我查查。”

这一等,再也没等到下文。

赵永康等了半小时,又打了两次,都没有人接听。

他起身去采购办公室找人,推开门,小吴的座位空着,桌上的茶杯还有半杯水冒着热气。

旁边的同事说他“刚出去了,接了个电话,说有急事”。

赵永康没有追。他在那个空座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傍晚回到家,李梅荷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她站在餐桌边,没解围裙,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

赵永康走进门时,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完整地回来了。

“怎么样?”

“停职了。”

李梅荷的眼泪刷地一下涌上来,但她一转身,用手背擦了一下,梗着脖子说:“停就停。吃饭。”

两个人坐在桌边。

菜是土豆炖鸡块,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赵永康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李梅荷也没怎么动筷,只是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搅了整整一碗。

“卡还在吗?”赵永康问。

“在。干嘛?”

“看看有没有被冻结。”

李梅荷放下勺子,走进里屋拿了钱包,翻出银行卡,往客厅角落那台老掉牙的ATM机走去。

他们小区门口有台取款机,平时她取个菜钱都用那个。

赵永康坐在桌边,听见门响了一阵,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寂。

几分钟后,李梅荷推门进来。步子很慢,脸白得像一张纸。

“卡被冻结了,连工资卡带存的五万块。”

赵永康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儿子赵磊。

接通,那边传来儿子闷闷的声音:“爸,我实习转正的事黄了。经理说我岗位取消,让我下周不用去了。”

赵永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啥理由?”

“没给理由,就说让我自己找别家。”

李梅荷坐在桌子对面,听清了这些话。

她一直忍着,此刻终于没忍住,一把抓过桌上的筷子,狠狠拍在桌子上:“刘斌那个王八蛋,他这是要绝了咱们全家啊!”

赵永康没有接话,他坐在昏黄的灯光下,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那晚,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虫子幼虫啃噬的树根: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内里已经被掏空了大半。

而他竟然还不知道,那只虫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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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磊是在第三天下午回的家。

李梅荷开门的,看见儿子拖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脸晒得黑了一层,嘴唇起了皮。她张了张嘴,没问什么,只说了句:“先进来。”

赵磊进门时拖鞋,头低着,声音闷闷的:“我妈呢……我爸呢里屋?我爸呢?”

“屋里躺着。从昨天到现在没怎么吃过东西。”

赵磊放下箱子,走进客厅,看了一眼东边卧室虚掩的门,没有去推,在沙发上坐下来。李梅荷端了一碗绿豆汤放在他面前。

“你那个实习,到底咋回事?”

赵磊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知道。周三下午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父亲的工作可能有点问题,公司这边不便多说,你先休息一个月’。我说我实习期就快满了,能不能等等?经理说,办不了,这是上面的意思。我问上面是谁,他没接话,就把我送出来了。我的工牌都没让带走,东西也是别人帮我收拾的。”

李梅荷听完,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叠,又叠开,又叠了两叠。

“你没找你那个同学问问?他爸不是在……”赵磊摇摇头:“我问了带我的师傅。他喝了酒才搭了句实话:说是有个姓刘的老板给我们公司老总打了电话,说这个人家庭背景有问题,让我们慎重考虑。”

姓刘的。

李梅荷的手顿住了,指甲掐进围裙的布纹里。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赵磊抬眼看了她一眼:“妈,我爸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李梅荷没有回答,端起碗回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冲了很久。

晚上,赵永康终于从卧室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冒了出来。

看见客厅里的赵磊,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回来了。”

赵磊站起来,叫了一声爸,声音有点哑。

赵永康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他倒水的时候,李梅荷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准备怎么办?就这么窝着?”

赵永康灌了一口凉水,咽下去:“我要去找郑强。”

“郑强?”

“他和宏发贸易有生意上的往来。那批刀具采购,他多少应该知道点底细。”

李梅荷想起赵永康那个做配件生意的老同学,表情复杂:“你俩好多年没怎么走动了,人家肯见他?”

赵永康放下杯子:“他欠我一个人情,我帮过他厂子解决过一次技术难题。我去试试。”

第二天一早,赵永康没有去厂里。

他坐公交车到了城北工业区。

郑强的厂子就在路尽头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两层的小平房,门口有个生了锈的铁栅栏门,门里停着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车身上还有一层灰。

院子里的车间安静得出奇,没有机器的轰鸣声,也没有工人来往走动。

赵永康推开铁栅栏门,走进里面。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有人应。

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人正趴在前台的电脑前,头也不抬地说:“今天不接单了,改天再来吧。”

“我找郑强。”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板没在。”

“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好说。”女人低下头继续看电脑,“最近来讨账的多,他躲着呢。”

赵永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他没有走,走到院子对面墙边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快正午了,院子里依然没有动静。地面热浪滚起来,烤得人难受。赵永康后背的汗湿透了T恤。

他等到下午一点,又等到下午两点。其间有一辆白色轿车开进来又开出去,他不知道里面坐的是谁。他又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阳光下明灭不定。

一直到下午将近四点,那辆灰色的面包车终于缓缓驶进院子。

车子停稳,驾驶座的门开了。

郑强穿着件灰扑扑的衬衫,头发也乱糟糟的,眼眶一圈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下车时看到蹲在墙根的赵永康,整个人顿了一下,手里夹着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咋来了?”

赵永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郑强,我找你有事。”

郑强沉默了几秒,绕过车头,往办公室走:“进来再说。”

赵永康跟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几把塑料椅子,桌子上摊着一堆单据。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几个供应商的名字和欠款金额,字迹潦草。

郑强随手扯下那张白板翻了个面,在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扔给赵永康一根。

“说吧,啥事?”

“你认识宏发贸易的人吗?”

郑强的手一顿。

那根烟悬在半空,停了两三秒,然后他慢慢把烟叼进嘴里,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后面,他的目光有些躲闪:“咋了?你跟他们有业务?”

“我被举报了,说我收了宏发贸易二十万回扣,停职了。”

郑强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吐了一口长气。

手指轻轻弹着膝盖,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赵,这个事,你别问了。我帮不了你。”

赵永康没想到郑强会这么直接:“郑强,你就算不帮我,也得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郑强摇头,语气坚决:“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是去问你们厂里的人吧。”他把烟掐灭,站起身,走到门口,做出送客的姿态:“我还有事,就不留你吃饭了。你自己保重。”

赵永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盯着郑强的后背,忽然说:“你厂子最近生意还好吗?我看车间门都没开。”

郑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淡季,正常。”

“你欠了多少钱?”

郑强猛的转过头:“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赵永康站起身,迎上郑强的目光,“我就是好奇,你这边淡季都这么闲,旺季还忙得过来吗?还是说,有别的生意上的麻烦,比淡季更让你睡不着觉?”

郑强的脸微微涨红,嘴上却还硬撑着:“我有什么麻烦,你别瞎猜。”

赵永康没有再追问。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丢下一句话:“你要是什么时候想跟我说了,打我电话。”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踢到了一边。

赵永康走到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郑强已经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内。

他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04

赵永康等了三天,没有等到郑强的电话。

第四天晚上,李梅荷端着碗坐在餐桌边,看了他一眼:“要不,我去找找刘斌老婆?我听人说她跟刘斌关系不好,说不定能套出什么话。”

“不行。”赵永康放下了筷子,“你不能卷进来。刘斌那个人你惹不起。”

“咱们现在还不够惨吗?”李梅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怨气,“卡冻了,工作停了,儿子工作也没了。你还要当什么好人?”

赵永康沉默良久,低声说:“正因为这样,你更不能出事。要是我连你都护不住,那就真的完了。”

李梅荷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收拾了碗筷,走进厨房洗刷起来。水声哗哗地流着,她背对着灯光,肩膀微微颤抖。

第二天中午,厂里的车间主任陈萍给赵永康打了个电话。

她说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老赵,我听到一个消息。刘斌这几天在厂里放出话来,说纪委查你是铁板钉钉的事,你马上要出局了。他跟人说,你这些年吃拿卡要的事多了,你们车间那台新设备的供应商就是他介绍的,中间肯定有猫腻。”

“那台新设备是厂里公开招标的,走的正规程序。”

“老赵,你别天真了。刘斌这个人,心思深得很。他现在就是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有问题。等到你洗清了,厂里也呆不下去了。流言蜚语比纪委的审查更熬人。”

赵永康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陈萍犹豫了一下,“你翻一下去年十二月的车间技改项目备案表。我记性里,那个项目的供应商好像也是宏发贸易。”

赵永康心里猛地一沉。

他挂断电话,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抽屉翻找。

去年十二月的技改项目,是他亲手写的方案,采购清单也是他列的。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选了两家供应商询价,其中一家报价低了百分之三,他选了那家。

另外一家落选的供应商,名字他不记得了。

他找到那本备案表,翻开中间一页,目光停在供应商名称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宏发贸易有限公司”。

赵永康的后背一下子冒出冷汗。

他坐在椅子上,脑海里迅速回忆起那次的报价单。

当时他确实收到了两份报价单,一份来自宏发贸易,另一份来自一家本地的老牌工具厂。

宏发的报价低了一些,他当时还觉得是正常的市场竞争。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低报价,可能就是鱼钩上的饵。

他拿起电话打给陈萍:“去年十二月的技改项目,宏发贸易报价比另一家低了多少?”

“不到三千块吧,百分之二点几的样子。”陈萍想了想,“当时我还跟你说,这个价格比市场均价低了一点,你说是正常的淡季促销。你还记得吗?”

赵永康记得。

当时他确实这么说过。

但他更记得一个细节,刘斌的办公室就在他斜对面。

宏发贸易报价单,是打印好之后,由销售部那边转交到技术部的。

当时他以为是厂里的流程,没有多想。

“你帮我查一件事情。”赵永康压低了声音,“宏发贸易这个公司,法人是谁?”

“这个咱查不到吧。不过……”陈萍顿了一下,“我听说刘斌的小舅子孙强在城东那边注册过一个贸易公司,挂的别人的名。但我不敢确定。”

赵永康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他把这五年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五年前,刘斌因为那份采购单被扣了半年奖金,赵永康替他挨过那个老工人的骂。

但刘斌那天离开的时候,曾说了一句“赵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那五个字,赵永康没有当回事。

现在想来,刘斌那根刺,已经埋了整整五年。

他把所有线索串起来:宏发贸易报价低、采购单上没有推荐人、合同签字是他自己签的、地址在城东、法人可能跟刘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后,一封匿名举报信,把这一切变成了“收受回扣”的证据。

一环扣着一环,每一步都算好了,只等他往坑里跳。

赵永康拿起手机,翻到郑强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响了六声。七声。八声。他正要挂断,那头通了。

郑强的声音很低:“你等一下。”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像走到了没人的角落。

过了十几秒,郑强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老赵,我跟你说实话吧。那天你来,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真的怕了。”

“你怕什么?”

“刘斌找过我。”郑强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年初的时候,他说厂里那批刀具要换供应商,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说有兴趣。他说宏发贸易能拿到更低的价,让我配合一下,报一个稍高的价,把单子让给宏发。事成之后,宏发那边给我一笔好处费。我答应了。后来他又让我帮你做一份假证,说你收了回扣。我没有答应。”

赵永康的手心全是汗:“所以那份假合同,是你做的?”

“做了一份框架,但后来我没有签假证。刘斌就翻脸了,把本来答应给我的订单也拿走了。”郑强的声音带了颤,“我厂子没有单子做,工人走了大半。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还银行的贷款,快撑不住了。老赵,我对不起你。”

赵永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怪你。但你要帮我。”

“我拿什么帮你?”

“刘斌和宏发贸易之间,一定还有别的东西。你去挖,挖到了,咱们就都有救了。挖不到,我认栽,你也跟着一起死了。”

电话那头,郑强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永康以为他挂了电话,正准备看屏幕时,郑强的声音才传过来,闷闷的:“下周三,刘斌要跟宏发贸易的老板孙满仓在城西的紫云会所见个面。那家会所的老板跟我有旧交。我试试。”赵永康挂断电话,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被虫啃了半边叶子的老槐树,出了一会儿神。

他想,如果郑强那边能拿到东西,他就能翻身。如果拿不到,这个闷亏,他就得生生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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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三这天,天气闷得厉害。天上云压得低低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永康蹲在城西紫云会所对面的巷子里,手里攥着一包烟。

他没有进去——他和郑强约好了,来的事由郑强自己处理。

郑强的熟人是会所的老板,能单独开一个包间让郑强坐在隔壁。

等了一个多小时,赵永康才看到刘斌那辆黑色帕萨特缓缓驶入会所门口的停车场。

车上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刘斌,穿着件新款的商务短袖;后面跟着一个五十来岁发福男人,头发稀疏,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那大概就是“宏发贸易”的孙满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会所大门。赵永康在巷子里蹲到腿发麻,把烟头碾碎在墙根上。

他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手机一直静音。下午四点刚过,手机震了一下。郑强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拿到了。走。”

赵永康没回消息,起身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

他走到公交站台,等了三站路,在工业区路口下车往郑强的厂子走去。

这回铁栅栏门开着,郑强站在车间的阴影里,见他过来,招了招手。

郑强的脸色很难看,像跑了三公里,又像是被什么吓住了。他把赵永康领进办公室,锁上门,拉上窗帘,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了播放。

手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背景嘈杂,有倒茶的声音,有碗筷碰撞声,但两个人的说话声听得还算清楚。

先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说那个赵永康,已经停职了?刘哥办事效率够高的。”然后是刘斌的声音:“一个废人而已,翻不起浪。但他那个老同学郑强,我留着还有点用。”

孙满仓笑了一声:“有用?你上次说他给你做假证,他做了没有?”

“没有。骨头硬得很。”刘斌的声音顿了顿,“不过他那厂子已经快完了。银行催贷催得紧,工人也走得差不多了。等他厂子倒了,他那个基地的评估报告我就让人拿了。”

赵永康听到这里,拳头攥得咯咯直响。但他没有打断,继续听录音。

孙满仓又问了:“那姓赵的二十万那块,处理干净没有?别到时候查回来。”

刘斌的声音带着不屑:“账户用的是他身份信息开的,钱走道转的。他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再说了,他人已经停职了,谁还会替一个被举报的人说话?”

孙满仓沉默了几秒:“你别大意。那个姓赵的也不是傻子,他是技术型的老实人,一根筋。逼急了,真去查。”

“查什么查。他的车间主任陈萍,是我在他身边安的线。他说什么、做什么,我比你清楚。”

赵永康听到“陈萍”两个字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愣在原地。

陈萍?

那个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车间主任,那个前两天还在电话里提醒他小心刘斌的车间主任?

“老赵?”郑强看他脸色不对,喊了一声。

赵永康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继续放。”

录音里,刘斌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先别说这些。我问你,那批货卖得怎么样了?”

“都处理完了,回款比预想的快。不过那边的市场有点乱,价格压得低。要不是咱们进价也不高,利润真不够看的。”

“行。你别让孙强掺和太多,他那个脑子不够用。”

“明白。”

录音到这儿断了。

郑强按灭屏幕,抬头看着赵永康:“我知道你想问陈萍的事。但这录音里说得明明白白,你要是去找陈萍对质,就等于打草惊蛇。”

赵永康喉咙发干:“我知道。”

“那你想怎么办?”

“先不动陈萍。我把录音备份,回厂里找吴鑫厂长,把录音交上去。只要上面查,刘斌跑不掉。”

郑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赵,你冷静一点。这份录音是我通过会所老板的私人关系录的,你可以拿去做证据,但真要报到厂里,你得有别的佐证。光一份录音,刘斌可以咬死不承认,说是剪辑的。”

赵永康坐在塑料椅上,双手撑着膝盖。

录音里刘斌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他那个基地的评估报告我就让人拿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沉思了很久,捕捉到什么:“郑强,你帮我个忙。你托人查一下,刘斌或者孙满仓,最近有没有动过什么仓库或者厂房的地皮?”

郑强愣了一下:“你是说,他们用你那个基地的评估报告去抵押贷款?”

“有可能。刘斌这个人,从来不干没有好处的事。他搞我,不光是记恨五年前的事,肯定还有利可图。我手里那个技改基地,是厂里批了地皮和预算的项目,价值不小。要是他通过关系把评估报告拿到手,再转手操作贷款,那就是一笔大钱。”

郑强沉默了,半晌才说:“老赵,你比我想的脑子清楚。我这就托人去查。”

赵永康点点头,站起身要走。郑强叫住他:“录音你存哪?”

“存我手机和邮箱各一份。”

“万一他们把你手机也动了呢?”

赵永康的脚步顿了一下,掏出手机,把录音文件传给了郑强一份:“你留一份。咱们互相备份。只要人还在,东西就丢不了。”他推门走出去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空气依然闷热,远处的天边聚起一团黑云,看样子要下雨了。

他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梅荷发来的消息:“今天去银行问了,卡还没解冻。儿子说不找工作就不找了,在家先待几天。”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兜里,迈步朝厂方向走去。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找吴鑫。

06

第二天早上,赵永康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在镜子前刮了胡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李梅荷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终于忍不住问:“你这是要出山了?”

“去找吴鑫厂长,把东西交上去。”

李梅荷点点头:“我表妹那边的事,等你回来再说。”

赵永康走到厂门口时,门卫老刘认出了他,探出头来小声说了句:“赵总工,听说纪委那边的人又来了。”赵永康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偏转方向,直奔行政楼四楼。

吴鑫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赵永康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吴鑫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见是他,微微愣了一下:“赵工?你现在不是……我以为你在家休息。”

“吴厂长,我有事要向你反映。”赵永康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我有一段录音,想让你听一下。”

吴鑫放下笔,摘了眼镜:“什么录音?”

“关于刘斌和宏发贸易公司孙满仓的一次私下会面。”赵永康说着,点了播放。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手机里传出的声音。

吴鑫的脸色从平静变得严肃,又从严肃变得凝重。

录音放完,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反复两遍。

“这段录音,怎么来的?”

“我托一个朋友在会所拿到的一份记录。”

“你找谁录的?这涉及什么场合?有证据来源的问题。老赵,你知道这种证据,如果来源不合规,是站不住脚的。”

赵永康点头:“我知道。但这是目前我能拿到的第一手材料。录音里提到了我的车间主任陈萍,说她可能是刘斌的人。这个问题,我建议厂里也查一查。”

吴鑫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永康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从昨天傍晚聚起的黑云到此刻都没散,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阵,吴鑫才回过头来:“老赵,你这个录音我先留下,让人鉴定一下。如果内容属实,我会按程序上报集团纪委。但在那之前,你不要走漏任何风声。你懂我的意思吗?”

赵永康站起来:“明白。”

他走出吴鑫办公室时,走廊里没有人。

他走了两步,迎头看见斜对面那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只眼睛。

他脚步没停,继续往楼梯口走。

下到三楼拐角处,迎面撞上了正上楼的刘斌。

刘斌手里端着杯咖啡,穿一件崭新的白衬衫,神采奕奕的:“哟,赵工来厂里了?纪委那边的事儿完了?”

赵永康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和他对视着:“差不多吧。”

刘斌挑了挑眉:“那就好。我还说等你回来,请你吃饭庆贺一下呢。”他侧身让开路,脸上的笑容像贴上去的一样妥帖。

赵永康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

他没有回头。

下午两点多,赵永康正在家里等消息,手机响了。陈萍打来的。

赵永康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陈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依然压得很低:“老赵,你上午来厂里了?我听说你去找了吴鑫?”

“嗯。”

“说了什么?”

赵永康沉默了片刻:“没什么。就是问了问纪委那边的情况,看有没有新进展。”

陈萍显然不太信,但没有追问,只说了句:“那行,你自己当心。”电话就挂了。

赵永康握着手机,心里百味杂陈。

他想不通,陈萍到底是真的关心他,还是另有所图。

那晚九点多,吴鑫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八个字:“录音已上报,明日出结果。”

赵永康看完这条消息,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将白天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半睡半醒之间,他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摸过来一看,是郑强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出事了。刘斌知道录音的事了。”

赵永康的困意一下子全飞干净了。他坐起来,拨通郑强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但他今晚让人带话给我厂里的人,说明天要把我厂子拆了。”郑强的声音发抖,“老赵,我撑不住了。我他妈真的撑不住了。”

“郑强,你别慌。录音我已经交上去了,明天就有结果。”

“他要是知道了呢?他要是对你那边动更狠的手呢?”

赵永康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他不会的。他已经来不及了。”

挂断电话,赵永康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明天一到,要么全盘翻盘,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他忽然想起什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前两天李梅荷的表妹偷偷交给他的那份宏发贸易的对公账户流水。

他把信封和手机一起放进外套内袋,压在枕头底下。

这一夜,赵永康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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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赵永康的手机准时响了。吴鑫的号码。

“老赵,你九点来一趟我办公室,带上你手头所有的材料。集团纪委的人一早就到,要当面核实你反映的情况。”

赵永康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站起来,洗漱,换衣服,把那个旧信封和手机装进公文包。

李梅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半块馒头,没吃,看着他:“要去了?”

“我表妹那份流水单,能顶用吗?”

“吴鑫说集团纪委那边要核实。应该能。”

赵永康走到门口,李梅荷忽然喊住他:“等等。”她把馒头放在桌上,快步走进卧室,翻出钱包,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赵永康的上衣口袋:“这是我表妹的电话。要是他们问起来,你让他们直接找我表妹,她自己会说。”

赵永康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九点差十分,赵永康推开吴鑫办公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吴鑫、老张,还有一个穿着深色夹克、面目陌生的中年男人。

吴鑫介绍:“这是集团纪检组的马组长。”

马组长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赵工,你反映的情况我们高度重视。刘斌和宏发贸易的问题,集团纪委已经正式立案调查。你手上的材料,请全部交给我们。另外,你今天上午十点,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

赵永康没有犹豫,把公文包里的材料全部取出来,递了过去。

马组长翻了翻那份银行流水单,又看了录音文件的来源说明,点头说了句:“辛苦了。”

他刚把材料放下,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刘斌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人事科的老刘和两个保安。

刘斌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目光在赵永康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吴鑫:“吴厂长,我听说今天厂里有个会?”

吴鑫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马组长,这就是你电话里要找的人。正好,当面核实也方便。”

刘斌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后退半步,手扶住门框:“马组长?哪个马组长?”

马组长起身,亮出证件:“宏远机械集团纪委监察组组长。刘斌,请你配合我们,就有关问题做个说明。”他的手往门口方向示意,两个保安随即上前一步,不约而同地看向刘斌,又看向吴鑫。

刘斌僵在原地,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忽然看向赵永康,眼神里掺着怨毒、不甘和一丝慌乱。

赵永康回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

空气像凝固了,办公室的窗户关着,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屋里灯管嗡嗡作响。

“我什么都没干。”刘斌的声音干涩,“你们有什么证据?”

马组长没有回话,示意保安关上办公室的门。

赵永康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没有感到那种复仇的快感,只觉得心里的某块石头落了下来,又觉得一点沉重的东西从心底升腾起来。

十点十分,李梅荷的表妹从银行赶来,提交了打印出的宏发贸易全部流水记录。

随后,原车间老工人也赶来了,他在调查组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推开那扇门,说了当年刘斌如何让他签了那张问题验收单。

当年的经过,一锤一锤地砸实了刘斌的罪名。

刘斌最终被集团纪委带走时,路过赵永康身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目光,跟着保安走出了门。

赵永康站在走廊里,看着刘斌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窗外的云层破了一道缝,阳光斜斜地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生了根。

他掏出手机,给李梅荷发了一条消息:“没事了。”

刚发出去几秒钟,手机就震了。李梅荷没有回消息,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赵永康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道渐渐变宽的阳光,轻声说:“在家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