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了,六张桌上剩了一堆残汤冷炙。
我坐在堂屋里,大儿媳董金凤在门口剔牙,小儿子建辉歪在沙发上打盹。
满屋子都是人味,偏偏少了一个人的。
我拨了学军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我张嘴就骂:“我活到八十岁,你让我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建军一个外人还知道来给我撑场子,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学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妈只有两个儿子。建军和建辉都在跟前,我不是你儿子。”
我愣住,电话已经挂了。
我再打,关机。
我攥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谢玉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我当时只当她犯糊涂,这会儿却忽然想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扎在耳朵里。
她说:“学军,是你亲生的。”
01
我叫杨国强,今年整八十。
土生土长的城里人,干了一辈子机修工,手上全是机油烫出来的疤。
我这辈子结过两次婚,头一个媳妇叫袁菊香,结婚三年就没了,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后来经人介绍,我娶了谢玉茹。
她也是二婚,头一个男人病死了,留下个三岁的儿子,叫建军。
我带着建辉,她带着建军,凑成了一个家。
建辉是我从医院门口捡回来的弃婴,那会儿我刚死了媳妇,看这孩子可怜,就抱回来养了。
婚后第二年,谢玉茹生了学军。
孩子落地那天,我在产房门口等了四个钟头。
护士抱出来给我看,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孩子眉眼长得像谢玉茹,细眉细眼的,不像我,也不像她死去的头一个男人。
我心里头打了个突,嘴上没说,但当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玉茹坐月子,我没进过几回屋。
她也没问过我为什么,只是每天抱着学军,坐在窗台底下喂奶,嘴里哼着一首调子,什么“月儿明,风儿静”,哼得软绵绵的。
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头翻腾得厉害,总觉得她在哄别人的孩子。
学军两岁那年,有个自称是谢玉茹婆家亲戚的人,跟我喝酒。
那人喝高了,说了句“你们家学军,可是有福气的孩子”。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那张嘴漏风,说学军的亲爹,也就是谢玉茹死掉的男人,生前留下过话,说这孩子他没能养活,让谢家替他养。
我当时脑袋“嗡”了一下。
后来我问谢玉茹,学军的爹到底是谁。
她抬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是你。”
我不信。
我偷偷抱着学军去了城东那家鉴定所,抽了血,交了钱,等了半个月。
报告寄到家里那天,我手抖着拆开,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排除杨国强为杨学军的生物学父亲。”
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日子。
我把报告锁进铁皮饼干盒里,没让谢玉茹知道。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抱过学军。
学军三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谢玉茹急得直哭。
我骑着三轮车把她和学军送到医院,医生说要打针,学军怕疼,一直哭。
谢玉茹哄不住,回头看我,意思是让我抱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动。
学军哭得更凶了,那孩子一边哭一边喊爸爸,喊得我心烦。
我转身出了走廊,蹲在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回去的时候,学军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泪。
谢玉茹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学军五岁那年,建军欺负他,把他推倒在炉灰堆里。
学军没哭,爬起来拍拍手就回家了。
建军被谢玉茹数落了一顿,躲在屋里不出来。
学军反倒跑去找建军,把自己攒的糖纸送给建军,说:“哥,你别生气了。”建军把糖纸扔在地上,白了学军一眼就走了。
学军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来,拍干净,揣回兜里。
我在窗户后面看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但那会儿我想的是,这小子心机深,跟他妈一样。
我想到谢玉茹可能瞒着我什么,就心硬起来,转身走了。
学军读书的成绩一直挺好。
小学拿过三好学生,初中考了年级前十,高中也没让我操过心。
但我从来没夸过他。
有一回他拿回一张奖状,满脸期待地站在我面前,我没接,只说了句“放桌上吧”。
学军的眼睛暗了一下,把奖状放在桌上,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我听见谢玉茹在学军屋里说话。
谢玉茹说:“你爸就是嘴硬,他心里其实挺高兴的。”学军没吭声,过了一阵才说了句:“妈,你别替他说话了。我知道他不喜欢我。”
谢玉茹去世前那一年,学军已经自己做建材生意了。
他一开始是给人家送货,蹬三轮。
后来攒了点钱,租了间小门面,慢慢做起来了。
建军在厂里干了几年,嫌累辞职了,在家待着。
建辉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处混日子。
我嘴上骂他们不争气,心里头其实偏着他们。
毕竟一个是我带大的,一个是我捡来的,都是“我的孩子”。
学军呢?
他是我名义上的儿子,但那张亲子鉴定单,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十几年,我实在拔不出来。
家里的老房子赶上拆迁,赔了两套商品房和一笔现金。
钱到账那天,我坐在屋里盘算了一晚上。
我本想找学军谈谈,但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我告诉自己,学军反正自己有钱,不缺这点东西。
建军没工作,建辉没本事,都是要靠我的人。
学军顶多心里不舒服,过些日子就过去了。
我没想到,分配那天的场面会那么难看。
02
分家那天是个礼拜天,我把三个儿子都叫回了家。
建辉来得最早,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嘴里说着“爸,你把那套大的给我吧,我打算把丈母娘接过来住”。
建军和董金凤一起来的,董金凤进门就拉着我,说:“爸,那三百万您可得给我们留着点,建军现在没工作,家里揭不开锅了。”
学军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放在了茶几上。我让他坐,他没坐,站在门口说:“爸,您说吧,怎么分。”
我把两本房产证和三张存折拍在桌上。
建军一套房加上存着的钱,建辉一套房,钱我留了一部分养老,剩下的拆开分给两个小的。
学军面前,我只放了一只空茶杯。
他没动那杯子,也没看桌上的东西,只问我:“妈留的东西呢?”
我说:“你妈的东西都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建军低着头,建辉看着窗外,没人说话。
学军忽然笑了一下,说:“妈的东西我不要。”转身推开门走了。
门带过去的声响不大,但震得我胸口疼。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玉茹在我旁边说了一句:“国强,你今天做得过分了。”我没理她。
她又说:“学军那孩子,心重。你这一下,把他彻底推出了去了。”我说:“他不是我儿子,我推不推,他都不该在我跟前。”谢玉茹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在被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之后,学军来家里的次数明显少了。
一开始还一个月回来一次,后来变成三个月,再后来,只有过年才来。
每次来,待的时间都不长,吃了饭就走。
我问谢玉茹,学军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谢玉茹说:“他不是生你的气,他是心寒。”我听不得这两个字,哼了一声:“他心寒?我还心寒呢。我养了他二十多年,到头来连句软话都没有。”
其实我心里清楚,学军不是没说过软话。
有一年我感冒住院,学军端着一碗粥坐在病床边,一口一口吹凉了喂我。
那会儿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是热的。
可是我一想到那张报告,那点热乎气就凉了。
我告诉自己,这孩子心虚,所以才来讨好我。
03
谢玉茹的身体一直是慢慢垮下去的。
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咳出血,去医院检查,是肺上的毛病。
医生说住院,她摇摇头说“回家养养就好了”。
她不住院,把药带回家,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学军那阵子隔三差五就回来,带回各种补品和药材,有一回还从乡下找来一只老母鸡,蹲在灶台边炖了一下午。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肩背宽了,比我高出一个头。
谢玉茹去世前半个月,把学军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说了很久的话。
我没进去,站在门外,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
谢玉茹说:“你爸那个人,心里头有一道坎。你多担待着他。”学军说:“妈,我记着。”谢玉茹又说:“妈这辈子亏欠你。”学军没说话,可能哭了。
我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心里头也跟着发紧,但终究没推门进去。
谢玉茹走的那天,是冬天。
雪下得很大。
她抓着我的手,使劲攥着,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
她说:“国强,学军,是你的儿子。”我愣了一下,说:“你胡说什么?他……”她打断我:“学军是你亲生的。那份报告,是假的。我求你了,别亏待那孩子。”我脑袋“嗡”的一声,想追问,她的手已经松了。
她走了。
我一直站在病床前,站了很久。
护士进来推床,我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但我心里头还是不肯信。
我告诉自己,她是糊涂了,人在弥留之际说的话,不作准。
谢玉茹的后事是学军操办的。
他忙前忙后,联系殡仪馆、写讣告、布置灵堂,从头到尾没让我操心。
建军和建辉站在角落里,都是学军一个人撑着。
我看着他跪在灵前,烧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放,火光照着他的脸,像刀削出来的轮廓。
那天夜里,学军在灵前守了一整夜。
我半夜起来,看见他坐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04
谢玉茹走后,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日子过得冷冷清清的,茶饭没滋味。
学军每个月给我转两千块钱生活费,一天不落。
我从来不花,都压在一本旧存折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存着干什么,可能是想着哪天学军真不认我了,我再还给他的利息。
八十大寿是我自己提的。
我说不想大张旗鼓,就叫家里人吃顿饭。
建辉和董金凤却张罗得挺欢,定了饭店,摆了六桌,把亲戚朋友全叫了。
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毕竟八十岁是个整寿,人活到这份上,图的就是个热闹。
那几天,我特意给学军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他接起来,我说:“学军啊,过几天爸八十了,你回来吃饭。”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那天我有事。”我说:“什么事比我的寿宴还重要?”他没接我这话,只说:“爸,您保重身体。”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堵得慌。
寿宴头天晚上,董金凤来了。
她进门就东张西望,说:“爸,二楼那间锁着的屋,要不改成孙子书房吧?反正也没人住,空着浪费。”我看她一眼,说:“那间屋谁也别动。”董金凤撇撇嘴,嘀咕:“不就是老二住过的嘛,人都几年不回来了,占着个屋子有什么用。”我没答话,把手里的钥匙攥紧了。
那枚钥匙我一直挂在腰上,生了锈,但灵光得很。
我每隔半年就打开那间屋子,擦擦桌子。
学军的旧课本、旧书包、床头贴的球星海报,我都留着。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件旧毛衣,是谢玉茹亲手给学军织的。
袖口磨破了一只,谢玉茹补了两针,针脚还歪歪扭扭的。
我把毛衣贴在脸上,忽然闻到一股陈年樟脑丸的味道。
那味道呛得我眼睛发酸,我赶紧把毛衣塞了回去。
05
寿宴那天是个大晴天。
饭店里张灯结彩,六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建军穿了一身新西装,站在门口迎客,见人就递烟:“李叔来啦!张婶好久不见!”建辉也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领带系得歪歪扭扭,我给他正了正,他咧嘴一笑:“爸,今天你最大,你说啥是啥。”
我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长寿面。
面是董金凤端的,她笑着喊:“爸,您尝尝,今天专门给您做的,加了一个荷包蛋。”我点点头,挑起一筷子面,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听见隔壁桌有人问:“今天怎么没看见学军?”我没抬头,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董金凤接话:“我们家老二忙,大老板,抽不开身。”我听着“大老板”三个字,心里头不是滋味。
学军确实忙,但忙不是借口。
他要是真心想来,天大的事也能撂下。
酒过三巡,亲戚们喝得脸通红。
舅舅家的表弟凑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老杨啊,你三个儿子,还是有福气!”我笑笑没说话。
表弟又问:“那个老二,做什么生意来着?”我说:“建材。”他说:“那小子挺能干啊,以后你养老不愁了。”我嘴上应着,心里头那根刺又冒出来了。
午宴快结束的时候,我实在没忍住,又拨了一次学军的电话。
响了两声,通了。
我压低声音说:“你妈不在了,我过个生日,你就不能回来一趟?”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学军说:“爸,我去看妈了。过几天,我再去看您。”说完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指尖泛白。
身边的董金凤还在招呼亲戚,笑着往我杯子里倒酒。
我接过来,一口干了,呛得直咳嗽。
那杯酒,苦得厉害。
晚宴散尽后,我回到家里,坐在堂屋那把藤椅上。
堂屋的灯开了一盏大的,照亮了地上没擦干净的酒渍和脚印。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又拨了学军的电话。
这次他终于接了。
我没等他开口,嘴就像开了闸一样:“杨学军!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八十了!我过个生日你都不来!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你妈要是活着,非得让你气死不可!”我一口气骂完,喘着粗气,等着他回嘴。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挂了。
我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
然后学军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妈只有两个儿子。建军和建辉都在跟前,我不是你儿子。”我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嘴硬着骂回去:“你放屁!”学军说:“爸,我不是赌气。我在妈坟前坐了一整天。我问她,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她没告诉我。你告诉我,我是不是?”我张了张嘴,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学军又说:“我从小到大,你对我什么样,我都记着。你从来没抱过我,从来没过问过我的事。分家的时候,你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只放了一只空杯子。爸,你说我是不是你儿子?你要是觉得不是,那从现在开始,我就不是。”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呆呆地坐着。
老堂屋里静得出奇,只有墙上那只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敲在我心上。
06
那一个晚上,我没有合过眼。
我反复想着学军的话,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后来我坐不住了,起来翻箱倒柜。
谢玉茹的东西我都收在一个樟木箱子里,放在床底。
我把箱子拉出来,灰尘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箱子里有她以前的衣服,有几本旧相册,还有一只铁皮饼干盒。
饼干盒是上世纪的货,暗红色,漆面磨得斑驳。
我打开盖子,里头放着一叠纸。
我一张一张地翻,都是些发黄的票据和单据。
翻到最底下,我看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我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纸,展开来看,是一份鉴定报告。
报告已经泛黄了,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
我捏着边角,凑到灯下看。
鉴定机构是城东那家,日期是学军满百天那天,结论一栏写着:“支持杨国强为杨学军的生物学父亲。”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报告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任何涂改痕迹。
我又看了一遍正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连标点符号都没漏。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猛地从箱子里翻出当年那份旧报告,对上日期和编号,然后发现不对。
两份报告编号连在一起,但鉴定人的姓名全然不同。
当年那份是我的血样,谢玉茹留下的这份,是同一家机构、同一天出的另一份,结论却是完全相反的。
我拿着两份报告,一屁股坐在床上。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列火车从头顶驶过。
我恍恍惚惚地想起谢玉茹临终前的那句话,她说学军是你亲生的,她说报告是假的,她说求你别亏待那孩子。
我当时为什么不信?
我到底在倔什么?
我想起来当年那份报告是怎么来的。
那会儿我抱着学军去城里做鉴定,抽完血之后,工作人员让我隔天来取报告。
我把学军放在建军丈母娘家里,自己就去上班了。
后来取报告那天,是建军陪我去的。
建军说“爸,我帮你拿”,他拿回来递给我。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从窗口取的,现在回想起来,他中间离开过一阵子。
他去了哪里?
见了谁?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给谢玉珍打了个电话。
谢玉珍是谢玉茹的姐姐,住养老院。
我赶到养老院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国强,你怎么来了?”我把那份报告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说:“你终于知道了。”
她告诉我,谢玉茹早就知道那份假报告的事。
是谢玉茹前夫的弟弟搞的鬼,他恨谢玉茹带着孩子改嫁,恨她没守寡,特意花了钱买通检测人员,调换了血样,就是为了让谢玉茹在杨家抬不起头来。
谢玉茹后来发现了,但已经晚了。
她想过告诉杨国强真相,但前夫的弟弟威胁她说,要是声张就到处说学军是野种。
谢玉茹怕学军受伤害,只能咽下这口气。
她临终前把那真的报告交给了谢玉珍,让她万不得已时再拿出来。
谢玉珍说:“国强,你那个鉴定报告是假的。学军是你的亲儿子。”
我蹲在养老院门口,抱着头,半天没起来。
活了八十年,我做过许多自以为正确的事。
分家那天,我给了建军三百万,给了建辉两套房,唯独把学军晾在一边。
我甚至没给他一句解释。
我还当着学军的面说:“你妈的东西都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我想起学军转身出门的背影,那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会儿我竟然以为,他是觉得分不到钱失望了。
07
我从养老院回来那天,天黑透了。
我坐在客厅里,拿着两份报告,翻来覆去地看。
越看心里越堵。
建军那天的反应也不对劲,我没细想,现在才觉得有蹊跷。
当天晚上,我去了建军家。
建军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爸,您怎么来了?”我甩开他,走进屋里,把那两份报告拍在桌上:“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建军脸色变了,白得像纸。
他嘴巴嗫嚅了几下,没发出声。
董金凤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又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拉着建军往后躲。
建军终于开口了。
他说当年陪我去取报告,在鉴定所门口碰到一个人,自称是谢家的亲戚。
那人塞给建军五千块钱,让他把真正的报告换掉。
建军以为那只是谢家想报复我妈,想着反正学军也不是我亲生的,换不换无所谓,就答应了。
他没想到,那个人根本不是谢家的亲戚,而是谢玉茹前夫的弟弟。
他更没想到,那份假报告换掉的,是学军和我之间最后的血缘。
我听完,一拳砸在茶几上,玻璃茶几裂了一道缝。
建军吓得退了两步,董金凤尖叫一声。
我盯着建军,一字一句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那是我儿子!是我亲儿子!”建军低着头,说:“爸,我错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
我指着他,手抖得厉害:“你错?你知不知道我从那天起,整整亏待了他几十年!分家的时候,他连一分钱都没拿到!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我连个好脸色都没给过他!”建军哭丧着脸,跪在我面前:“爸,我给您跪下了,您别生气。学军那边我去跟他说,我去认错。”我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老了,打不动了,骂也没用了。
我转身走出了建军的家门,走到巷子口,扶着墙站了很久。
路灯昏黄,照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像条丧家之犬。
我回到家里,又打开了学军那间旧屋。
我很少在夜里来这间屋子,白天打扫卫生的时候,心是定的。
这会儿站在门口,我忽然有些不敢跨进去。
屋里很干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墙角立着一个旧书架,上面摆着学军念书时的课本和几本小说。
我拿起一本课本,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写着三个字:“杨学军。”那三个字写得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
我摸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学军小时候,我在他作业本上签字。
他递给我的时候,总会偷偷把我的名字也写上,一笔一划,很认真。
他那会儿是想讨好我的,我一直知道。
只是我从来没有接过那份好。
课本里夹着一沓信纸。
我抽出来展开,是学军写的信,多年以前的。
信的开头是:“妈,我今天考了第一名。爸一句话都没说。”又有一封写着:“妈,建军哥说我不是我爸的儿子。我心里有点慌,就没敢问爸。你说我是不是他的儿子?”还有一封,写着:“妈,爸分家的时候给了哥三百多万,给了弟两套房。我问他要我那份,他说‘你妈的东西都是我的’。妈,我没有家了。”信纸上的字,后面的几行是洇开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我捏着那封信,觉得天旋地转。
我坐在学军的床板上,背靠着墙,窗外是一个没有月亮的黑夜。
我抬头望着天花板,眼里的泪终于压不住了。
我活了八十年,第一次觉得,我这个当爹的,是真他娘的失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