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着摄像机回到老街那天,风挺大,卷着铁锈味儿。

巷口蹲着一个穿旧牛仔外套的男人,正在修一台水泵。

取景框里他抬起头,侧脸被太阳晒得发红,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十一年了。

我换了采访对象,点名拍他。

采访最后我问他这辈子有没有遗憾,他低头搓手上的油泥,半天才说:“有个小妹妹跟我表白,我怕她一时冲动,就没敢答应。”我攥着话筒没作声,镜头晃了,肩膀上那台机器重得像压着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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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街比我想象中破败了不少。

曾经天天踩的青石板路换成了水泥,墙根底下那种湿漉漉的苔藓也干巴了。

沿街的铺子关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人搬着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

实习生曾雨婷扛着摄像机走在我旁边,一边走一边抱怨太阳大。

我没接话,眼睛一直在找。

“梁姐,你说的那个厂在哪儿?”曾雨婷问。

“再往前走。巷子拐角。”

还没到地方,我就听见声音了。

那种手砂轮打磨金属的细碎尖响,从前也听过。

我脚步停下来,隔着二十来米,看见那个蹲在门口的身影。

他比我记忆里壮了一圈,肩膀宽了,后背上的布料撑得紧,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了零星的白。

旁边停着一辆旧三轮,上面横七竖八堆着管子、扳手、一桶不知道什么型号的机油。

我没敢再往前。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

曾雨婷是个机灵丫头,看出我表情不对,压低声音问:“梁姐,你认识啊?”

“……算是吧。邻居。”

“那你过去打个招呼呗,挺巧的。”

我摇摇头:“先拍别人吧。咱把名单顺序调一下。”我把邓越泽排到了最后面。

曾雨婷也没多问,扛着机器跟着我往巷子里拐。

拍了补鞋摊的赵大爷,拍了巷口卖豆腐脑的刘婶,又拍了一间开了三十年的理发店。

镜头里的老街破是破了点,烟火气还在。

可我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面,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背影。

下午五点多,太阳偏了。曾雨婷说:“梁姐,最后一家了吧?”我嗯了一声,嗓子发紧。

邓越泽已经收工了,正弯腰收拾地上的工具。

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看见我们,直起身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没认出来。

我用工作腔开口:“您好,我们是市电视台的,做‘城市奋斗者’系列报道。想采访您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擦了擦手:“……我没啥好采访的。一个小厂,就我一个人。”

“您这手艺好。我们想报道一下手艺人。”我笑了笑。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让我们进来了。

车间不大,靠墙堆着三台车床,中间一张铁桌。

墙上贴着一张营业执照,日期是七年前。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壁上缺了一块瓷。

一切我都看见了,我甚至都不敢看他的脸。

十年了,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捱过似的。

采访过程中我尽量保持专业。

问他创业经历、技术难处、怎么一个人撑下来。

他回答得简短,不爱说自己的辛苦,问到成本的时候才多讲了几句,说纯赚的都是辛苦钱,一个月下来比不上写字楼里上班的。

曾雨婷扛着机器站在我后面,手里还端着一个笔记本。

他答一句,她的笔就沙沙地记一句。

我坐在他对面,脑子里却不断放旧片子。

那年夏天他蹲在院子里给我接自行车链条,蹲了快一小时,满手是油。

旁边水龙头下洗了好久,还是黑了吧唧的。

我递给他一块肥皂,他接过去笑了一声:“谢啦,嘉雯。”那是我头一回听他喊我的名字。

“梁姐,最后一个问题了吧?”曾雨婷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

看着他的眼睛,我本来想问“你还记得我吗”,可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却变成了:“您这一路走过来,有什么遗憾的事吗?”

邓越泽手里的扳手顿住了。

低头,拇指磨着扳手上的铁锈,磨了很久。

车间里嗡嗡的静。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旧疤。

“有。”他说,“有个小妹妹跟我表白,我怕她一时冲动,就没敢答应。后来又想着找她,又觉得不好,拖到现在。”

他说完这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里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火苗被风扑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认出我,可他没有。

他低下头去继续擦那把扳手,嘴里说:“小时候的事了。”

我坐在凳子上没动,手心全是汗。

话筒被我攥得咯吱响,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曾雨婷催了我两声我才醒过来,站起来说了句“谢谢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喊了句:“你们这节目什么时候播?”我说下周。

他说了句“好”,又低头忙活去了。

曾雨婷把机器收进包里,小声问我:“梁姐,你刚问那个遗憾的问题,是提前准备的还是现场加的?”我答非所问:“先回台里吧。”她也没有追问,跟在我旁边小跑着走,像一只揣着满肚子疑问的小雀,蹦蹦跳跳,就是不吵。

我走在前面,把脸扭到一边去。风迎面吹过来,干燥的,带着铁锈和机油味。我鼻子酸得厉害,在心里头骂了自己一句:梁嘉雯,你哭什么。

02

十一年前,我十七岁。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巷子里的狗趴在墙根荫凉处,舌头伸得老长。

那天我正在屋里写暑假作业,听见外面传来三轮车的车轱辘声。

探头一看,隔壁空了大半年的老房子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三轮车,一个中年女人正一趟趟往里搬东西。

跟在她后面的那个男人穿了件迷彩背心,手里拎着一个绿色的帆布包,头发剃得几乎贴着头皮,背着光站在那儿,像一棵刚栽下去的树。

我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我爸在客厅里喊:“写作业呢,看什么看!”

我没敢再探头,耳朵却竖得老高。

听到对面传来搬箱子的声响,木板床铺开的嘎吱声,还有人走路时鞋底擦过石阶的沙沙声。

我那天作业写得极慢,因为心里头一直痒痒的,想知道隔壁搬来的是什么人。

晚饭时我妈端菜上桌,说:“隔壁搬来人了,姓邓,说是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我爸夹了一筷子菜:“多大了?”我妈说:“二十五六吧,还带着他妈。”我爸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我在院子里刷牙,隔壁那扇铁门开了。

一个穿了件白背心的男人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蹲在水池边洗脸。

阳光打在他后脑勺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背心的领口。

他洗完脸抬起头,正好跟我的目光撞上了。

我嘴里含着泡沫,愣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

他在后面主动开了口:“你是隔壁的吧?我叫邓越泽,刚搬来的。”我含着一嘴牙膏沫,含糊地应了一句:“嗯……我叫梁嘉雯。”他笑了一下:“名字好听。”就这三个字,我耳朵根子都烫了。

回到屋里照镜子,发现我自己脸都红了。

我妈在厨房里喊:“嘉雯,刷牙刷那么久,刷掉了皮啦?”

那段时间房顶上漏雨。

每年夏天暴雨一来,我房间墙角就渗水,墙皮鼓了好几个泡。

我爸一直说要修,一直拖着。

那天傍晚又下了一场急雨,漏水比往年更厉害了。

我爸下班回来,蹲在墙根叹气,嘴上说“明天弄”,手却不动。

隔壁的邓越泽不知怎么听说了,提着工具箱翻墙过来了。

“梁叔,我帮你看看。”他掀开瓦片,趴在房顶上看了一圈,说有一块瓦裂了,雨水从裂口渗进去的。

他下去买了一块新瓦,又用水泥把缝隙抹严实。

弄完他弄得一身泥水,脸上的汗和灰混成一团。

我妈留他吃饭,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我妈硬塞给他一袋粽子,他推不过,接过来笑着道了声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墙角那片干掉的湿痕,心里想:隔壁这个人,好像挺好的。

真正让我记住他的,是那根冰棍。

六月中旬,学校发模拟考成绩。

我考砸了,数学刚及格,物理差点没到及格线。

我爸拿着成绩单,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我一顿,说“考成这样你还能上什么大学”之类的话。

我吃完饭碗也没洗,跑出去了。

蹲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蹲在我旁边,递过来一根冰棍,红豆味的。

我抬起头,看见他穿了一件洗得发黄的旧T恤,裤腿上还有机油点子。

他说:“吃吧,降降温。”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眼泪却止不住。

他又在旁边蹲了一会儿,说:“我那年考军校,差了三分。排着队等结果,那三天连饭都吃不下。后来落榜了,在屋里躺了三天,我妈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那你后来呢?”我吸着鼻子问。

“后来想通了。考不上那就好好当兵呗。路没堵死,是自己绕远。”他说这话的时候也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没抽。

坐了大概半小时,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说:“回去吧,晚了家里该着急了。”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他回过头说:“下次考好点,我还给你买冰棍。”

那天起,我心里多了个地方,就像墙角那块渗过水的印子,干了,颜色却不褪。

我假装路过他门口,假装帮他妈拎东西,假装问他借工具。

每次见他,心跳都漏半拍。

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其实全写在脸上了。

有天傍晚,他妈坐在门口择菜,我过去帮忙。

她一边择一边看我,笑着说:“嘉雯,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越泽?”我的手僵在半空,菜叶子掉在地上。

她轻轻笑了:“没事,阿姨就是问问。”我低着头,脸红得像火烧。

那天我逃也似的回了家,第二天连路过他门口都绕着走。

心里想着完了完了被人看穿了,结果傍晚他又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红豆冰棍,说:“我妈让我给你的。”我接过来,心里头像有只小兔子在蹦。

那年夏天,我才十七岁,他二十五岁。隔着一堵墙,我觉得他就像那个夏夜里的月亮,又亮,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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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中最后一个学期,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

每天早自习六点半开始,晚上十点才下晚自习。

回到家还得再做一个小时题。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爸说“考上大学才是正经出路”,吃饭的时候都要念叨两句。

我那阵子成绩不稳定,数学忽上忽下,物理老是卡在及格线附近。

偏偏我遇上不会的题还不好意思问同学,怕人笑话。

有一天晚自习回来,我在院子里面蹲着看书,后脑勺靠在墙上,一道物理大题看了半天没看懂。

邓越泽从隔壁出来晾衣服,看见我蹲在路灯底下就着光看书,走过来瞄了一眼。

“这个我会。”他说。

我半信半疑。

他拿过我的练习册,蹲在路灯底下看了一分钟,然后指着题目说:“这个先求合力,再分解。你卡在第二问是因为把摩擦系数用错了。”他说得简单明了,比物理老师讲的还容易懂。

我愣了一下,问他:“你不是当兵的吗?”他说:“当兵之前读过大专,学过两年机械。”

从那天起,他开始帮我补习。

每晚八点半,他端一个小马扎坐在我家院子里,我搬一张课桌趴在他面前。

他讲解题。

我先自己做,不会的再问他。

他不会骂我笨,最狠的话是“你这步思路偏了,重来”。

有时候卡太久了,他会说“先歇会儿”,然后递给我一瓶汽水。

我们有时候聊几句学校里的事,但更多时候我低头做题,他不怎么说话。

我把题本翻得哗哗响,写完一题偷偷抬头看他一眼。

他半垂着眼皮,大拇指在一本旧书上摩挲,看得入神。

我觉得他能坐在对面,那一页的题我就算做错了也甘心。

有一次我作业写完了,不想回屋,假装还有题要问。

他大概看出来了,倒也没戳破。

就那么坐在院子里,陪我看星星。

那晚的月亮特别亮,院子里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我说:“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懂?”他说:“其实就懂个皮毛。当兵的时候学过机械维修和电路,别的都是瞎看。”我又问他:“你为啥不继续在部队里待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身体不好,放心不下她一个人。”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分量。

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人,为了母亲放弃自己的前程,这年头还有几个人做得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他蹲在地上修水泵的样子,想他坐在小马扎上低头看书的样子,想他说“我妈身体不好”时声音里那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涩。

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妈看出我眼睛底下有青影,问:“又熬夜了?别把身体搞垮了。”我打哈哈糊弄过去。

我爸坐在旁边喝稀饭,突然来了一句:“隔壁那个邓越泽,以后少跟他来往。”我手里的筷子一顿:“为啥?”我爸说:“他在外面打零工又没正式编制,都快三十了也没个正经着落,你这马上要考大学了,心思得收一收,别让这些杂事分心。”

我知道我爸嘴里的“杂事”指的是什么。

可我没法反驳,因为我确实分了心。

四月份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高考模拟测试。

我考得还不错,总分排进班级前十五名。

我爸看着成绩单,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照这个状态下去,本科有希望。”他还说:“只要不被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我们家嘉雯是有出息的。”他说“乱七八糟的事情”的时候转向窗户,朝向隔壁,那个方向停了一秒。

也是在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做了一张英语试卷。

卷子做到最后几道题的时候,我放下笔,站在窗帘后面,透过缝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的灯亮着,黄色的光透出来,一个人影低头坐在桌边。

我看了很久。

回过头来,卷子上的单词一个个都长着相似的形状,我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了。

我坐在桌前把卷子往前推,趴在桌上,心里像有根线在轻轻拉,一下一下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么喜欢他了。不是年轻的那种崇拜。真的想跟他在一起的那种。

04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了冲刺假。

回家的路上我心情很好,骑车穿过老街,阳光落在肩膀上,又暖又轻。

那天我好像走到哪儿都想起他。

他蹲在门口修风扇,旁边放着一台收音机,里头放着老歌。

我从他身边骑车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扬了扬手。

过去之后心还跳得厉害,手把上的掌心全是汗。

到了家里我把书包扔在床上,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说:“梁嘉雯,你要是不说,这辈子可能就没机会了。”

高考前夜,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那天晚上快十点了,我听见隔壁传来水桶放下的声响,知道他刚洗完澡。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裙子,还抹了一层我妈的口红。

站在镜子前又看了看,然后像做贼似的溜到院子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隔壁的铁门。

邓越泽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到我进来,他愣了愣,忙把烟掐了:“还没睡?”

“越泽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把手攥在背后,指甲掐进肉里。心跳声大得我自己都听得到。他站起来,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我,说:“你说。”

“我喜欢你。”

三个字说出口,我的脸烫得厉害。

院子里很安静,虫鸣声把空气填得满满的。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根本没听到。

然后他开了口:“嘉雯,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马上就是大学生了。”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有点哑,“等你长大再说。”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我以为他会说“我也喜欢你”,会摸摸我的头发,会笑着答应我。

我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他会用这句话把我推开。

我在他面前站了好久,一寸一寸地低下头。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转身就跑。

他在后面喊了一句:“嘉雯!”我没停。

跑回家,关上门,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那晚我没睡着。

越想越觉得丢人。

什么“等你长大”,说到底还不是嫌我小、嫌我不够好。

我趴在床上哭了一场,后半夜听见窗外传来打雷声,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蹲在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去那里。

雨下得很大,不到一分钟我就全湿透了。

我就蹲在那里,把头埋在膝盖间,雨水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

抬起头一看,是邓越泽。

他手里拿着一件雨衣,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短发往下滴。

他往我这边走了两步,把雨衣递过来:“穿上,回去。”

我没接,又把头埋下去了。

他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嘉雯,我没嫌你小。真的。”我抬起头看他,雨水眯了我的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只是说了句“骗子”,然后站起来,没接他的雨衣,跑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我妈摇醒的。

我发烧了,38度5。

我妈急得团团转,我爸板着脸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跑出去淋雨,你以后要怎样!”我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全是昨晚他说的话。

我没嫌你小。

真的。

这句话是真的吗?

我烧得昏沉,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我妈要带我去挂水,我死活不肯。

高考第一科语文,九点钟开考。

我吃了两片退烧药,顶着昏沉的脑袋进了考场。

落座的时候浑身发冷,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开考了,我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集中精神。

前面的选择题做得还算顺手,到了作文题,我看着题目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院子里他站在灯下的样子,他说“嘉雯,你还小”时紧皱的眉头,还有他那句“我没嫌你小”。

我握紧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全部划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看了一眼手表,只剩下四十分钟了。

作文纸上一片空白,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最后半小时,我硬撑着写了一篇前言不搭后语的短文,字数连八百字要求的一半都不到。

出了考场,我的腿是软的。

我知道,全完了。

后面的几科,我像丢了魂一样。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没做,理综一片混乱。

分数出来那天下了一场暴雨。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那个惨淡的分数,想到他说的“等你长大”四个字,终于哭出声来。

我那个分数,刚够上本地一所大专的录取线。

我爸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晚上的烟,说:“行了,复读吧。”我没答应,也没吭声。

三天后,我爸调动了工作,说搬就搬。

我在搬家的卡车来到之前想去隔壁道个别,可隔壁的铁门锁着,邓越泽和他妈都不在。

我站在门外等了一个下午,没有人回来。

那天傍晚卡车来了。我妈催我上车。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在心里跟自己说:梁嘉雯,你以后别再来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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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梁姐,是这家吗?”曾雨婷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回过神来,发现我们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新修的水泥路,两边的行道树还细,还没长开。手机导航上显示邓越泽的机械加工厂就在前面。

那天采访结束后我又回过一次老街。

去的时候那扇铁门已经锁了,旁边贴着一张告示:“因老街改造,本店已搬迁至城东物流园B区12-15号。”我在那扇铁门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台阶上落了一层灰。

晚上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你爸出去下棋了。饭在锅里。”我放下包,坐在她旁边,好半天没说话。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我问:“妈,你还记得隔壁那个邓越泽吗?”她手里的遥控器停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我看着她:“我今天采访到他了。他现在在城东开了个机械加工厂。”

我妈没接话,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却明显没在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了一句:“他还好吗?”我说:“挺好的,就是人瘦了点,手上有疤。”我妈低下头搓了搓衣角,半天才说:“那孩子……是个好人。”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的。我站起来说:“妈,我明天想出去走走。”她没有拦我。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导航的路线到了城东物流园。

园区挺大,门口有几个货车司机在卸货。

我穿过一排蓝色铁皮厂房,看到一扇门上挂着“越泽机械加工”的牌子。

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砂轮机打磨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正弯腰对着一台机器,手边火花四溅。

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上。

他没注意到我,直到我敲了一下铁皮门,他才抬起头来。

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擦了一下手,站起来:“你是……”我又把电视台的证件拿出来:“梁记者。上次在老街采访过您的。”他点了点头:“哦,那条片子还拍吗?”我说:“想补几个镜头。”他沉默了一下:“行。”

我走进去,车间里有一股机油味,混着铁粉和尘土的那种。

地上铺着防滑铁板,边上码着钢材和各种零件。

他把一条长凳拉过来让我坐,自己蹲下去继续干活。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看我一眼:“你坐那边,别靠太近,铁屑子会飞。”我坐在长凳上,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他大拇指根部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一直延伸到虎口,上次采访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我问:“这道疤怎么弄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早年在厂里帮忙,卷板机夹的。”我说“疼不疼”,他说:“当时疼,后来就长好了。”

他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机器响了大概有二十分钟。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后来……有没有回去找过她?”他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找过。”

“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停了很久,才说:“那年走了之后我办了一件事,办完回来看,你们已经搬走了。”

“那你有她的消息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关掉机器,把护目镜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好一会儿,直到看得我有点不自在,他才说:“嘉雯,是你吧。”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笑了笑,笑里带着点苦味儿:“我早就认出来了。那天你坐在我对面,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又说:“你就是那个小妹妹。”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铁皮厂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坐在长凳上,像是被钉住了。

他站在我面前,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你爸说,你考上了南方的重点大学。说你有大好前途,要你别耽误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信了。”

“你爸还说,如果我真为你好的话,就不要去打扰你。”他垂下头,“我那时候也没钱,没有什么底气。我觉得他说得对。”

我站起来,声音发抖:“谁说你没钱?你当时已经……”我说到一半就噎住了。

我是想说他知道自己在生病吗?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知道那件事。

我看着他的脸,太阳底下晒得挺黑,眼角也有了细纹。

他低头看着地面,好一会儿才开口:“行了,都过去了。既然现在见到你了,我觉得挺……挺好。”

他说“挺好”两个字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我看得出来,那不是真的挺好。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他说的那些话。

你爸说,你考上了重点大学。

你爸说,要你别耽误了。

我才知道,他当时是信了我爸的话才没有来找我。

可我爸这话是假的。

我根本没有考上什么重点大学,连本科都没考上。

这一切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我们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被一个谎话隔了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