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尼号的雷达第一次穿透泰坦星，也就是土卫六的橘色浓雾时，屏幕上出现了河道。有支流，有汇口，有入海的三角洲。太阳系里除了地球，只有这一个地方，人类能指着一张照片说：那是一条河。
卡西尼绕了土星十三年，把这套水文系统拍得很细：有河，有湖，有季节性的雨，看着跟地球一样是常年运转的。
它不是常年运转的。河里流的是零下 179 度的液态甲烷，而按同一批数据算出来的光解速率，大气里的甲烷几千万年就会被太阳拆光。
一、四十五亿岁的星球，配了一套几千万年的天气
泰坦星的大气九成半是氮气，剩下的大头是甲烷。近地表那一层，甲烷占百分之五左右。这层大气比地球的还厚实，地表气压是地球的一倍半。
甲烷在这个温度下能蒸发也能降雨，泰坦星整套水文循环就是靠它跑起来的。一颗星球有没有天气，在这里取决于那几个百分点。
麻烦出在阳光上。太阳紫外线打进高层大气，把甲烷分子拆开。拆开之后不复原——碎片重新拼成乙烷、乙炔和更重的有机物，比甲烷重，往下沉；剩下的氢太轻，直接逃进太空。
泰坦星头顶那层橘色的雾，就是这些碎片。它不是云，是常年悬在大气里的有机颗粒，挡着阳光，同时慢慢往地面落。
落了几十亿年，赤道一带堆出了成片的沙丘，覆盖大约两成的表面。按主流解释，那些沙的原料就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有机颗粒。
按卡西尼和地面望远镜测出的光解速率，大气里现存的甲烷，几千万年就能耗完。
泰坦星四十五亿岁。
二、拆下来的东西，本该堆成一片海
要是这个过程从一开始就在跑，四十五亿年攒下的产物应该相当可观。早年的模型算出来，泰坦星表面该有一层几百米深的液态乙烷，全球性的，把整颗星球裹起来。
卡西尼去了以后，这个预测被否掉了。雷达测到的液体集中在北极那几片湖海，南极零星几个。
北极最大的一片叫克拉肯海，面积约四十万平方公里，比地球上的里海还大。听着不小，可把泰坦星上所有液体加起来摊到整颗星球上，连一米厚都不到。
2005 年惠更斯探测器落在泰坦星赤道附近。落点是一片布满圆润卵石的平地，形态像干涸的河床，卵石被搬运和磨圆过。探头戳进地表几厘米，质地接近湿沙；探测器着陆后加热地面，仪器测到甲烷从土里渗了出来。
那地方近期见过液体，可地表是干的。泰坦星的雨很少下，按现有模型，赤道一带隔上很久才来一场。
不管是固体产物还是液体，量都比四十五亿年该有的少得多。今天这套河湖天气，不是泰坦星一直的样子。
三、补给源到今天还没找到
甲烷撑不了四十五亿年，可它现在就在那儿。所以得有东西在往大气里补。补的是什么，目前没有定论。
一种主流推测是地下埋着甲烷储库，靠冰火山往上送。卡西尼在南半球拍到过 Sotra Patera 一带的地貌，有穹丘、有塌陷坑、有像流出物的堆积体。
那片穹丘比周围高出一千多米，紧挨着的凹陷深度也差不多，看着像有东西从底下被送上来过。但没有任何一次喷发被拍到。
另一种推测是甲烷被锁在冰里，以笼形水合物的形式压在地壳下面，随内部热量变化一批批释放出来。
按内部结构模型，泰坦星岩核里放射性元素的衰变仍在供热。这点热量够不够驱动一轮轮释放，目前算不清楚。
两种都说得通，两种都没有直接证据。眼下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这颗星球的甲烷账本对不平。
四、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其中一段
甲烷一旦供不上，按现有的大气模型，先变的是温度。泰坦星本就微弱的温室效应有甲烷的一份，它一少，地表会更冷。天上那层橘色的雾也会跟着淡下去——雾的原料就是甲烷碎片，原料停了，雾就散了。
一颗天空终于变清的泰坦星，听上去比现在好看。到那时候，河可能已经没有了。
NASA 的蜻蜓号计划 2028 年发射，2034 年抵达，会在泰坦星表面来回飞几十公里，逐点去测那些落下来的有机物，看它们在曾经有过液态水的地方留下了什么。它到的时候，河还在。
我们判断一颗星球是什么样，靠的是自己在场的这几十年。泰坦星四十五亿年的账里，人类翻开的是随手抽到的那一页——上面正好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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