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一袋卤味,跟李哲站在老小区三楼。楼道里有股油烟和潮气,声控灯亮一下,又暗下去。
“我爸做菜一般,你别嫌弃。”李哲接过袋子,手掌在袋口上压了压,“今天就是家常便饭。”
我笑着说不嫌弃。
两年前认识时,我告诉他,家里在城南摆小吃摊,父母没什么积蓄。他信得很快,连我说自己从小闻着油烟味长大,也只当成了亲近人的玩笑。
门一开,饭菜香先涌出来。
客厅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餐桌,桌角垫着折过几层的报纸。一个男人坐在主位,灰色衬衣袖口挽到手肘,正低头看手机。
我脚步停了半拍。
那张脸,我在集团会议室和年报照片上见过太多次。李哲口中那个常年在外跑车、只会管仓库的父亲,此刻坐在这里,旁边放着总公司执行总裁的黑色公文包。
李哲脸上的笑也没了。
男人抬眼看我,目光从我的鞋扫到手里的卤味,像是早已认出,只等我走近。
他放下手机,嘴角弯了一下。
“小沈哪,你这藏得可够深的啊!”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我把袋子放到桌边,尽量让手别抖。李哲盯着我,像突然听不懂人话。那一刻,谁也没问谁为什么骗了谁。
李崇山先看向儿子,又看回我:“坐吧,饭快凉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椅背硌着肩胛骨。桌上有一盘清蒸鱼,汤还冒着热气,可我尝不出味道。
李哲终于开口:“你是沈建国的女儿?”
我没有否认。
他喉结动了动,第一句话却不是问我为什么瞒着他。
“那你以后,会进集团核心吗?”
01
那顿饭后来还是吃完了。
鱼肉被夹到我碗里,汤勺在瓷盆边敲了几下。李哲的母亲没有出现,屋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主位上的李崇山话不多,偶尔问一句菜咸不咸。
我低头剥虾,虾壳断在指甲边,扎出一点细细的疼。
两年前,我第一次见李哲,是在下属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那天下着小雨,我抱着一摞项目资料,站在门口等车。他从里面出来,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你去哪儿?我送你。”
他说自己在市场部做业务,家里住在老城区,父母都是普通工薪族。说这话时,他脸上有种小心翼翼的坦然,像怕别人嫌弃,又不愿先低头。
我那时刚处理完一场饭局。对方公司的年轻人围着我父亲转,递名片、敬酒、问住址,最后绕到我身上,问能不能帮忙安排个岗位。
他们说得很委婉,眼神却直白。
回家的车上,沈建国问我:“不喜欢那个人?”
“喜欢不起来。”
他只说:“那就别见。”
车窗外的雨水一道道往下淌,我忽然明白,别人靠近我时,先看见的从来不是我。
所以认识李哲后,我没有说真实家境。
我告诉他,父母在城南支了个小吃摊,早晨卖粥和包子,晚上收摊很晚。房子是租的,家里还有个不太争气的弟弟。说到这些时,我心里有一点紧,嘴上却很平静。
他没有追问,只在第二次约会时给我买了一双不贵的布鞋。
“你站项目现场,穿高跟鞋累。”
那双鞋后来被我穿旧了,鞋边磨出白痕。我一直留在鞋柜里,搬家也没舍得扔。
我们开始像普通情侣那样生活。周末去菜市场,晚上挤在出租屋里煮面,谁加班晚,另一个人就把灯留着。李哲不太会做饭,煎鸡蛋总把边缘煎焦,却记得我不吃香菜。
我也逐渐相信,他真的是个不计较出身的人。
直到谈婚论嫁,他才开始问一些不一样的问题。
“你们公司以后会不会扩部门?”
“项目经理能不能进总部?”
“要是结婚了,你有没有机会换个更大的平台?”
他问得不急,常常夹在买菜、等电梯、洗碗这些小事中间。问完便换话题,像只是随口一提。
我有时说不清楚,他也不追着问。
一次吃火锅,他把肉片放进我碗里,低声说:“你能力不差,别一直待在分公司。”
“我现在挺好的。”
“挺好是一回事,有没有上升空间是另一回事。”
锅底咕嘟咕嘟响,辣椒油浮在汤面上。我看着他被热气熏红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句话里有点什么。
可他很快又笑了,问我父母什么时候有空,想带我回家吃饭。
我把这当成了认真。
那时候我甚至想过,等关系再稳一点,就把事情全告诉他。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觉得两个人要过日子,总该知道彼此从哪里来。
可每次话到了嘴边,听见他提起集团,总会绕开。
他会说:“你们董事长挺厉害,手底下那么多公司,亲戚应该不少吧。”
我问:“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他笑笑:“随便聊聊。”
后来我们决定去他家吃顿饭。他说父亲难得在家,想正式见见我。
我拎着水果问:“叔叔做什么工作?”
李哲正低头看手机,过了几秒才说:“他以前在外面跑运输,现在帮人管点仓库。”
“那你妈妈呢?”
“她身体不好,平时不出门。”
他回答得很顺,像早已排练过。
我没有多想。那天出门前,还特地换了件浅色针织衫,买了两盒不贵的茶叶。李哲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我不用太紧张。
“我家没那么多规矩。”
可进门以后,李崇山坐在主位上抬头看我,我就知道,他所谓的没规矩,和我理解的不是一回事。
饭后回到家,我把那双旧布鞋从鞋柜最里面拿出来,擦了擦鞋面。鞋底沾着一点湿泥,怎么也擦不干净。
手机在桌上亮起,李哲发来一条消息。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沈董是你父亲?”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立刻回复。
02
我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你先说吧。”
消息发出去后,李哲很久没有动静。
窗外有人收摊,铁架子拖过地面,声音又长又刺。我坐在餐桌边,桌上还放着他家带回来的两只橘子,皮被暖气烘得发皱。
十几分钟后,他打来电话。
“我没想骗你。”
“你父亲是总公司执行总裁。”
“他也是我爸。”
我听见那边有水声,像有人在洗杯子。李哲的声音压得很低,已经没有饭桌上的慌乱。
“你一直说自己家里摆摊,我也没拆穿你。那时候我觉得,等感情稳定了再说,没想到你藏得比我还深。”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沈建国的女儿?”
电话里静了一下。
“很早。”
“多早?”
“你进公司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太像普通项目经理。”
这句话让我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原来他早有猜测,只是没有问。我的隐瞒是为了看清他,他的隐瞒却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晚之后,我们没有吵架。
他第二天照常来接我上班,车里放着我常听的歌。到了楼下,他替我拉开车门,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中午一起吃?”
我说:“不了,今天有会。”
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
我走进办公楼,前台的同事起身叫我沈经理。这个称呼以前很普通,今天听起来却多了一层重量。电梯门合上时,玻璃上映着我的脸,眉眼疲惫,像一夜之间换了个位置。
午休时,李哲又发来消息。
“你父亲身体还好吗?”
我回复:“挺好,怎么了?”
“没什么,董事长年纪也不小了,集团以后总要有人接。”
我把手机扣在文件上,旁边的同事正在拆盒饭,卤鸡腿的甜香飘过来,跟昨晚桌上的鱼味混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有没有考虑过回总部?”
“暂时没有。”
“你是独生女吧?”
我没有回。
他很快补了一句:“我只是关心你的规划。”
我盯着那句话,想起他以前替我拧开矿泉水瓶,记得我胃不好,出差回来会带一包陈皮糖。那些细节都是真的,可真的东西里,也可能夹着别的东西。
周末下午,他约我见面。
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坐了。李哲把菜单推到我面前,点了我常喝的热拿铁,自己要了美式。
“我爸说话直接,你别往心里去。”
“他认出我,不像是第一次见我。”
“公司年会上见过你吧。”
“你也见过我父亲?”
他握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见过几次。”
李哲说得轻描淡写,又问我父亲最近是不是很少出席公开活动。听到这里,我抬眼看他。
“你问这些做什么?”
“家里人聊天,随口问。”
“你父亲也这么问?”
他没回答,只用纸巾擦了擦杯底溅出的咖啡。
服务员端来甜点,银叉碰到瓷盘,发出清亮的一声。李哲低头切蛋糕,切得很整齐。
“我们交往两年了。”他说,“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哪样?”
“你不承认自己的家,我也不说我父亲是谁。像两个陌生人谈恋爱。”
“那你想怎么做?”
他抬起头:“先把婚期定下来。”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里说这个。
“现在?”
“我们都三十多了,没必要再拖。”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日历,几个周末被他用红圈标了出来。最早的一个,在下个月。
我没有接手机。
李哲伸手拿回去,语气放软:“你父亲那边,应该不会反对吧?”
“你问的是他反不反对,还是我愿不愿意?”
“有什么区别?”
他问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那一瞬间,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滑过去,照得桌面发白。
他很快又解释:“我只是想让事情确定下来。你是董事长的女儿,以后肯定要考虑集团。我们结婚了,很多安排也方便。”
“什么安排?”
“比如你回总部,比如我换个更适合你的岗位。”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意识到话说重了。
“我的意思是,夫妻俩总要互相照应。”
我看着那杯已经凉下来的拿铁,奶泡塌成一圈浅褐色的边。以前他提起未来时,说的是一起还房贷,一起选家具,一起把家里的阳台种满薄荷。
现在仍是未来,内容却变了。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父亲平时几点下班,办公室是不是在总部顶层,集团的几个核心业务由谁负责。我一一避开,只说自己不清楚。
他说:“你怎么会不清楚?”
“我负责分公司的项目。”
“你是他女儿。”
声音不大,落在车厢里,却比雨刷刮过玻璃的声音更清楚。
到了楼下,他没有马上开门。
“沈念,我不要求你现在就把所有事告诉我。但婚期总要定。”
我解开安全带,手指碰到门锁。
“我需要想想。”
“想什么?”
“想我们到底在谈婚姻,还是在谈一份安排。”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下车后,雨水从伞沿滴到鞋面。走进单元门前,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我父亲明天会去总部开会,你要不要一起见见他?”
我停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街口。
那盏修了很久的路灯亮着,光落在积水里,车轮经过时,碎成一片一片。
03
李哲第二天来接我时,车里多了两只纸袋。
他说是路过商场,顺手买的。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和一只新款手机,价格都不便宜,吊牌还没拆。
“我用不上。”我把袋子放回后座。
“冬天总会用到。”
他启动车子,语气平常,像只是给我买了两杯奶茶。以前他送东西很少,最多是一袋烤红薯,放在我办公室门口,怕我开会时没吃饭。
那天之后,礼物开始一件件出现。
护肤品、手表、家里的茶叶,还有他母亲托人带来的补品。包装上的字我认不全,却能看出价格比我那间出租屋一个月的房租还高。
李哲不再问我父亲的事,转而常把“我们家”挂在嘴边。
“你要是回总部,办公地点就近了。”
“以后见客户,别总穿这件旧西装。”
“我爸那边最近正好缺一个懂项目的人。”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替我考虑。我听着,却总觉得每句话都在桌面上摆了个位置,等我把自己放进去。
周一上午,我刚从会议室出来,市场部的同事小宋便凑过来。
“沈经理,李哥以后是不是要调到总部去?”
“我不知道。”
“他昨天还说,等你们家里定下来,很多部门都能互相配合。”
小宋说完就去拿水,留下我站在打印机旁。纸张一张张吐出来,热气贴着手背,很快凉下去。
中午,李哲来分公司找我。
他没有提前约,前台却直接放了行。走廊上有人看见他,笑着问候,视线在我和他之间绕了一圈。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午饭。”
他提着保温盒,另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办公室门没关,外面的人经过时,脚步都会慢一些。
我把门合上。
“以后来之前先说一声。”
他脸上的笑淡了点:“我是你男朋友,来看看你也要预约?”
“这里是公司。”
“公司里谁不知道我们要结婚。”
我看向他。
李哲把保温盒放到桌上,语气又缓下来:“迟早的事,何必分那么清。”
那盒饭有三层,最上面是我喜欢的清炒虾仁。虾仁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不是他的,写着让我要按时吃饭。
我把便签折起来,放进抽屉。
下午,重点项目的客户临时来访。项目资料厚厚一沓,我正准备让助理送去会议室,李哲打来电话。
“听说你们在谈东江项目?”
“公司安排的工作。”
“这个项目跟市场部后面的战略有关,我可以参与。”
“项目负责人已经定了。”
“你把我加进去。”
他声音里少了商量的意思。我按住鼠标,翻了一页资料。
“李哲,部门不同,流程也不同。”
“你现在负责的项目,市场端一直是我在对接。”
“那就按正常流程申请。”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你是觉得我不够资格,还是不愿意让我进?”
“这是两回事。”
“在你眼里可能是,在别人眼里不是。”
他挂断电话后,我的邮箱很快收到一封抄送邮件。发件人是市场部,内容是申请加入东江项目协调小组,理由写得滴水不漏。
末尾还特意标注,申请人熟悉集团核心客户,能够提升项目推进效率。
我把邮件转给直属领导,请他按制度处理。领导回了一个收到,过了半小时,又单独发来一句。
“李经理是不是和你家里有关系?”
我没有回复。
下班时,李哲已经等在楼下。他靠在车边,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看见我出来,立刻把烟收回口袋。
“你把我的申请退了?”
“不是我退的。”
“可你不点头,谁敢让我进去。”
“这是项目安排,不是我的私人决定。”
他笑了笑,笑意却没有到眼睛里。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沈董了。”
我站在台阶上,没接话。
风从楼间穿过去,吹得门口的宣传旗啪啪响。李哲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沈念,我只是想帮你。”
“那就别把帮忙变成要求。”
他的下颌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行,你有本事,自己做。”
这句话落下,他转身上车。车尾灯在路口拐弯时亮了一下,随后被公交车挡住。
我回办公室拿文件,发现桌上那部新手机亮着屏幕。锁屏密码没有改,里面弹出一条消息,是他发给同事的。
“以后别叫我李经理,叫李总不合适,先叫李哥吧。家里的关系还没正式确定,别传得太开。”
我站在灯下,看了两遍。
那一晚,保温盒里的虾仁被我原封不动带回家,第二天才倒进垃圾桶。
04
真正让我决定分手的,不是礼物,也不是他在同事面前说的那些话。
是我在他的平板里,看见了父亲的行程。
那天晚上李哲说要加班,手机落在我家沙发上。我给他送过去时,平板正好亮着,页面停在一个表格上。
表格上有父亲的会议时间、出入地点、同行人员,甚至标了哪几天司机会换班。
我没有碰它,只站在沙发旁看了半分钟。
屏幕右侧还有几个文件夹,名字写得很简单。项目权限,重点客户,集团会议,董事长安排。
李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看见我站在那里,他脚下顿了顿。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我指了指平板:“这些是什么?”
他把水杯放到茶几上,伸手去合屏幕。
“工作资料。”
“我父亲的行程也是你的工作?”
“有些项目要提前了解。”
“你为什么要整理他的行程?”
他没有马上回答。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响,油锅残留的味道钻进屋里,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想更了解集团的安排。”
“了解安排,还是了解他什么时候有空见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把平板拿到桌上,翻出另一份文件。那是集团内部的项目权限表,几个关键岗位后面都有他的标注,旁边写着建议人选和调整理由。
其中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是我所在部门的副负责人。
“你连我部门的人都在安排。”
“我只是给建议。”
“谁让你给的?”
“我在市场部做了这么多年,难道没有资格提意见?”
“你提意见可以,不能绕过负责人,更不能把我的工作当成你往上走的台阶。”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忽然只剩抽油烟机的嗡鸣。
李哲靠在餐边柜上,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说的是事实。”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
我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往旁边扯开。楼下亮着几盏白灯,送餐员停在单元门口,鞋底带着泥水。
“你明明是董事长的女儿,却装成小摊贩家的姑娘,看着我跑前跑后,看着我一次次猜。”
“我没有让你猜。”
“可你享受这个过程。”
我拿起桌上的平板,放回原处。
“你可以生气,因为我没有坦白。但不能用你的隐瞒来抵消我的问题。”
他猛地转过身。
“我隐瞒,是因为我知道你们家看不上我。”
“你没问过。”
“问了有用吗?”
李哲笑了一声,手掌撑在窗台上。
“我们这种家庭,想往上走一步,靠自己得等多少年?我三十四了,不是刚毕业的孩子。”
“所以你整理我父亲的行程,争取项目权限,是在为婚姻做准备?”
“我是在为我们做准备。”
他回答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说过许多次。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给我买布鞋的样子。那双鞋是真的便宜,鞋底也薄,可他当时确实蹲下来替我系过鞋带。
人不是从某一天突然变坏的。
只是有些念头,早就藏在那些看似体贴的动作里,只是当时我不愿意往下看。
“李哲,我们分手吧。”
他说:“别闹。”
“我没有闹。”
“因为一份工作表?”
“因为你把我们之间的事,做成了一份工作表。”
他转过来,眼里有惊讶,也有不甘。
“你现在是董事长的女儿,当然可以说分手。你不用考虑房子,不用考虑父母,不用考虑以后去哪儿。”
“我考虑过。”
“你考虑过什么?”
“考虑过跟一个不知道我是谁的人结婚。”
他嘴唇抿紧,半天没有说话。
我拿起包,往门口走。他没有拦,只在我穿鞋时说:“你会后悔的。”
“也许。”
我推开门,楼道的冷风扑到脸上。走下两层后,手机响了,是李哲。
我没有接。
到了楼下,他又发来消息,说自己会冷静,也愿意重新谈。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站在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
瓶盖拧开时,水沿着手腕流下来。我抽了张纸擦掉,回到车里,把父亲的号码从通讯录最上面拖到了下面。
刚发动车子,李哲的电话再次打来。
这次我接了。
“你真要分?”
“是。”
“我们见一面,把话说清楚。”
“没有必要。”
“沈念,别把事情做绝。”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争吵时的急促。我握着方向盘,望着挡风玻璃上细密的雨点。
“你说得对,别把事情做绝。所以我会把项目交接做好,私人的东西也会还给你。”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他说:“我会等你改变主意。”
“不用等。”
我挂断电话,把车开出停车场。
第二天上午,部门负责人来找我,说市场部有人问起我的项目安排,想确认我是不是准备回总部。
我问是谁。
他犹豫了一下:“李哲。”
我点开电脑,继续看手里的合同。字迹一行行排开,清楚得很,可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05
分手后的第三天,李哲来公司找我。
他站在楼下,没有带花,也没有带礼物,只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衬衣。前台打电话进来时,说他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我让人把他请到小会议室。
他看见我,先低头笑了一下。
“我想跟你道歉。”
我没有坐,只把门推开一半。
“你说。”
“平板里的东西,我承认做得不妥。那段时间我只是压力大,想证明自己有能力。”
“你想证明给谁看?”
“给你,也给我自己。”
他说得很顺,眼睛却不看我,只盯着桌上的一次性纸杯。杯口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水痕,他拿纸巾来回蹭了几下。
“我们两年感情,不能因为这点事就结束。”
“不是这点事。”
“那我改。”
“你要改什么?”
李哲抬起头:“不再插手你的工作,不再问你父亲的安排。以后你愿意做什么,我都支持。”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起伏。大概是期待用完以后,人会变得很安静。
“你父亲知道我们分手吗?”
他的手停在桌边。
“知道。”
“他说什么?”
“让我们自己处理。”
这句话听起来很合理。我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
“你回去吧。”
“你不再考虑一下?”
“考虑过了。”
他坐在那儿没动,背挺得很直,像还在等我留他。过了一会儿,他才拿起手机,往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你真的不怕以后没人敢靠近你?”
“这跟你没有关系。”
他嘴角抿住,轻轻点了下头。
“好。”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当天下午,李哲把我留在他那里的东西送了回来。一个纸箱,里面有旧充电器、几本书、一条灰色围巾,还有那双已经穿旧的布鞋。
鞋底的泥已经干了,卡在纹路里,怎么抠也抠不净。
我把纸箱放到墙角,没有打开。
晚上七点多,我刚给李哲发出最后一条分手消息,人事群里便弹出一张调岗通知。
通知写得很短,要求我在次日九点前接手连续亏损的北区项目,原岗位暂停,交接事项另行安排。最下面一行备注,只有八个字。
“执行总裁办公室同意。”
我看着那行字,手里的水杯慢慢冷下去。
同事们还在群里问情况,有人说北区项目已经换过三任负责人,账目乱,客户也不稳定。有人发了一个问号,又很快撤回。
我没有回复。
手机紧接着响了起来,是父亲的司机。
“沈经理,您先别回家,沈董在会议室晕倒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背撞到墙,发出一声闷响。
“现在人在哪儿?”
“已经送去医院,李总也在往那边赶。医生说要观察,具体情况还没出来。”
外面办公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玻璃门上映出我的影子,肩膀歪了一边。我抓起外套和包,往电梯口走。
电梯还在十六层,数字慢慢往下跳。
门刚开,李哲就站在里面。
他像是专门等我,脸上没有道歉时的疲惫,只有一种终于谈到条件的平静。
“你看到了?”
我没有回答,走进电梯。
“我爸那边已经把通知发下来了。”他说,“北区项目很重要,虽然难做,但做出成绩就能回总部。”
“你怎么知道通知内容?”
“公司里的事,我当然知道。”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抬手挡住,又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没人。
“你跟我复合,通知可以撤。”
我转过身。
“你说什么?”
“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提醒我顾全体面。
“你认回我,明天我就让人把安排改掉。你还是原来的岗位,也不用去接那个烂摊子。”
“认回你?”
“至少在家里和公司面前,先把关系恢复。”
“然后呢?”
“然后慢慢谈。”
我盯着他。电梯里的灯有些发黄,把他眼下的青色照得很清楚。
“我父亲刚被送进医院。”
“我知道。”
“你还拿这个跟我谈条件?”
“我是在给你选。”
李哲伸手按住开门键,不让电梯继续下行。
“沈念,你现在回总部也没用。沈董病着,很多事没人替你挡。你去北区,至少还有我爸在后面看着。”
“看着我,还是看着项目?”
他避开我的眼睛。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你先把复合当成撤通知的条件。”
楼道里传来保洁车滚轮的声音,车轮卡在门槛上,反复磕着。李哲松开手,电梯开始下降。
“我只给你一晚。”他说,“想清楚,明天早上九点前告诉我。”
“拒绝呢?”
“那你就去北区。”
“如果我不接呢?”
他看向电梯镜面里的我,声音轻得像一句随口的提醒。
“那就是你自己放弃岗位。”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下着雨,门厅的地砖被踩出一串湿脚印。
我走出去,李哲没有跟上。
手机屏幕还停在人事通知上,下面是司机刚发来的医院地址。两条消息挨在一起,一条催我接手亏损项目,一条告诉我父亲已经倒下。
我坐进车里,雨刷一下下刮过玻璃。
到了医院,急诊走廊里有消毒水味。司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父亲的眼镜,镜腿上还沾着会议室的灰。
“沈董已经进去检查了。”
我接过眼镜,镜片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医生出来时,只说需要留院观察,不能再劳累,后续还要做进一步检查。司机问我要不要通知公司其他人,我低头看手机,李哲没有再发消息。
那一晚,我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重新点开那张调岗通知。
发文部门、接收岗位、生效时间,一项项都写得清楚。最刺眼的是底部那一行,执行总裁办公室同意。
我把屏幕按灭,手心里全是手机发热留下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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