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的危机清单上,有一条最不可思议:把我们推向深渊的,恰恰是我们最善良的愿望。
瘟疫、洪水、侵略、掠夺——这些危机来自坏事,好理解,防的就是恶。可还有另一类危机,出自善的动机、好的目标、进取的雄心:为了减轻劳动而利用能源,为了减少病痛而征服疾病,为了传播知识而发明网络,为了把人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而发展人工智能。每一件的初衷都无可指摘,每一件都做得越来越好——然后,每一件都掉过头来,反噬初衷本身。
越向好,越灾难。
这不是愤世的修辞,而是52年前一份罗马俱乐部报告中冷静的分析。这份报告给这类危机起了一个名字,可惜这个名字在此后半个世纪里少被提及。而它,竟然是人类的终极困境。
一、一个被冷落了50年的概念
1972年,罗马俱乐部的第一份报告《增长的极限》震动世界。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小组用系统动力学方法建立"世界模型",结论是:如果人类不改变增长方式,地球将在21世纪某时达到增长的极限。这份报告掀起了轩然大波,也招来了潮水般的批评。
两年后的1974年,罗马俱乐部拿出第二份报告《人类处于转折点》,作者米哈依罗·梅萨罗维克和爱德华·佩斯特尔在"世界模型"的基础上提出新模型(M-P模型),做了两个至关重要的区分。
第一个区分:增长分为"无差异增长"和"有机增长"。无差异增长是像细胞分裂一样的复制型、指数型增长——不考虑整体系统中的功能与分工,只是数量的膨胀,像癌细胞。有机增长则是类比有机体:不同细胞各有结构功能,相互依赖,各自完成使命。报告断言:人类面临的迫切问题的核心,就是这种不平衡的、无差异的增长;而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是有机增长。
第二个区分,就是本文的主角。报告把危机的根源分成两类:一类叫"消极根源"——奉行侵略的统治者的罪恶企图,或瘟疫、洪水、地震这类十足的坏事;另一类叫"积极根源"——"归根结蒂出于人类最善良的愿望所采取的行动的结果"。报告举的例子让人无从辩驳:"为减轻人类劳动而利用自然界的非人力能源本来是一项不容争辩的良善目标,然而它却导致了目前的能源危机";"为减轻人类痛苦、延长寿命而征服疾病,无疑是一个高尚的目标,然而它却导致了人口的大量增长"。
消极根源的危机,可称为"被动性危机";而这后一种由进取而成的危机,我把它概括为"进取性危机"。
在原报告中,"进取性危机"只是立论的基础之一,并未上升为一个明确的概念。50年来,它安静地躺在那本书的第11页上,几乎没有被后人拾起、展开、命名、传播。对比一下它的同胞兄弟就知道这有多可惜:"可持续""有机增长"这些概念早已进入中小学课本,而"进取性危机"——一个直指人类困境本质的概念——至今连一个通行的英文名都没有。
概念的命运,有时就是思想的命运。一个直指"善的动机结出恶的果实"的概念,注定不受欢迎。它不像"增长的极限"那样可以争论技术能否破局,也不像"气候危机"那样可以指认具体的肇事者。它指向的是我们每个人心里最柔软、最不容置疑的部分——我们的善意。谁愿意承认,自己引以为豪的进取心,正在给人类挖坑呢?
二、善意的链条
进取性危机不是抽象的理论,它是一条条具体的、正在运转中的链条。
最古老的一条:治病救人。医学越发达,死亡率越低,寿命越长,人口越多;人口越多,资源与环境的压力越大;压力越大,又催生更进取的医学与技术。减少病痛、延长寿命是善良美好的追求,是人类福祉;而过快的人口增长又是公认的人类危机之一——人口危机带来的一系列经济、社会、资源、环境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又把减少病痛和延长寿命的福祉抵消了。医学每前进一步,都在同时喂养它的反噬。
能源那条,本公众号上一篇《杰文斯悖论:是喜讯还是噩耗?》已经拆解过了:提高能效是为了节省资源,结果效率越高,消耗总量越大。杰文斯在1865年就发现了它,而人类至今没有走出这个悖论——我们只是把"煤"换成了"清洁能源",把悖论原封不动地继承了下来。
再看一条新的:互联网与连接。连接的初衷是让知识普及、让沟通无碍、让分散的善意可以汇聚。它做到了,但它同时也让无差异增长获得了史上最强的引擎——信息以指数速度复制,注意力被无限收割,知识的增长与智慧的增长彻底脱钩。罗马俱乐部的先贤们当年最担心的,恰恰就是这个:大数据时代的价值由"大量"而产生,数据的差异被忽视——这正是无差异增长的典型特征。
而当下最大、最急的一条,是人工智能。
把思考交给机器,堪称人类历史上动机最纯的进取之一:"工业革命中,机器动力最终承担了人类99.9%的体力劳动,未来机器也将承担99.9%的思考工作""把繁重留给机器,把创造力留给人。"这话的方向无可指摘——谁不愿意从繁重的劳作中解放出来呢?
可是且慢,前几次工业革命,机器替代的是"人的某一部分能力":打字机替代抄写,替代者升级为文员;电子表格替代手算,替代者升级为分析师。被替代的是动作、是位置,新的劳动形式随之出现。而这一次,AI替代的是思考、判断和创造——是劳动本身本身。
这里揭示的是动机与结果的反差:人类出于强大自己的意愿开发AI,而AI的每一次进步,却在降低人类的能力。善意驱动的进取越成功,人类的能力就越弱。这不是哪个公司的阴谋,不是哪国的政策失误,这是进取性危机的标准结构——初衷的贯彻执行,消解了初衷自身。
三、为什么说它是"终极"困境
说进取性危机是终极困境,是因为它在逻辑上几乎无解。
风险社会理论把现代性自身引发的危险叫"自反性"。细分开来,自反性至少有三副面孔。
第一副是回旋镖:现代化抛出的风险,迟早飞回来击中抛出它的人,比如生态灾难或核泄漏。回旋镖有解——不抛镖,自然无回旋。
第二副是自对抗:为解决一个问题而牵引出另一个问题,如为了解决能源危机而破坏环境。自对抗也有解——事先对可能的对抗做充分考量,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减少甚至避免。
第三副,就是自消解:出于善的、好的目的所做的事情,直接消解了自身的初衷,得到恶或坏的结果。它无解——因为消解它的,不是外部的敌人,不是旁支的副作用,而是这件事本身的成功。
前面两副面孔,贝克、吉登斯、拉什这些风险社会的理论先驱都做了很好的论证;唯独这第三副,他们没有明确地体会和关照到。也难怪——回旋镖和自对抗都可以"纠错",唯独自消解连"错"都不给你留下:每一步都是对的,每一步都是善的,恶果恰恰由全部的正确和善良累积而成,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指责的对象。
那么,不进取了行不行?像《阿凡达》里的纳威人一样,放弃超越生物性的发展,行不行?
不行。因为进取是人的本性所在,放不下,也回不去。何况,如果人类不曾进取、不曾有人猿揖别,固然不会有风险社会,可这物质宇宙中也不会出现思维着的精神——洪荒万古复洪荒,无有高歌唱寂寥,是不是更加遗憾呢?
这才是"终极"二字的全部重量:进,是自消解;退,是自取消。人类被夹在这两壁之间,进退不得,还必须前行。发展、陷入困境、再探寻狭路走出困境——既是人类的宿命,也是当代人的使命。
四、窄径与微光
困境的根源,说穿了朴素得近乎残酷:人类的求知进取需要开放的无穷尽资源才能支撑,而现实的地球是有限的。
如果地球的空间和资源是无限的,所有的困境——杰文斯悖论、人口危机、AI对人的替代——都不会成其为危机。然而我们的地球,只是茫茫宇宙汪洋中一叶无供给、无救济、无外援的孤舟。这个"有限",是所有这些悖论共同的、绕不开的前提。
罗马俱乐部给出的方向是有机增长——让各部分像有机体的细胞一样,各安其位、相互依存,而不是癌变式的无差异膨胀。落到操作层:未来社会最好、最负责任的创新,应当是能够导致物质性生产和消费减少的创新。这需要改变思维方式、行为方式和发展方式——每一样,都是与文化惯性对抗的硬仗。
有人会说:等灾难临头,人类自然会改。可研究危机的学者早就描摹过这种心态:当水漫过堤坝之后,人们更容易达成一致意见,修建更高的堤坝;而在水面上升还只是理论预测时,就很难让人们同意新建堤坝。待到灾难爆发时再来纠错,往往就来不及了。
但是,也没有到绝望的地步。新冠疫情让全人类意外地经历了一次因外来压力而发生的经济断崖——需求和消费、废弃物产出及温室气体排放骤然减少,相当于一次意外的社会实验。它从反面证明了一件事:没有什么是不可改变的,只在于人类是否真想改变。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启蒙和共识。罗马俱乐部在2002年给出的良方是八个字:想象、网络、说真话、学习;2020年最新一期报告的标题干脆就是《教养:维系成长》(BILDUNG—KEEP GROWING)。唯有通过启蒙和教育,人类才可能达成足以共同行动的充分共识——这是走出困境的极其困难的微弱希望。而启蒙和教育恰恰是人类文化中的典型慢变量:危机的窗口在收窄,共识的时钟却走得最慢。这就是为什么,状况比任何时候都更紧迫。
杰文斯当年说,如果自己的结论是错的,他将非常高兴。写下"进取性危机"这个概括的时候,我的心情一模一样:我由衷地希望这个概念所指向的困境,是人类能够走出来的;我由衷地希望这篇文字的推论,是错的。
没有完美的结局。有的只是一条窄径,和窄径尽头一线微光——而能否走到那线微光下面,取决于足够多的人,在水面还没有漫过堤坝之前,就愿意相信那个还只是预测的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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